秋收在望,正是收粮之际。
陈烈没有开玩笑。
审配所在的审氏乃是眼下河北一等一的大豪族,掌握的田地何止千顷?
此前张武在甘陵收曹操之麦逼迫其出城。此番,陈烈也欲用收粟来逼迫审配!
而且粟的种植面积是当下河北主流,是最重要的秋粮,非越冬小麦能够比的。
李傕、郭氾二人在得了令之后,行动非常迅速,三日后便至顿丘了。
而顿丘距阴安便只剩下数十里而已。
审配派的斥候早得知了陈烈已率大军进入河北之地了,所以他很急。
所急之事正是收粮。
他试着换位思考了一番,又结合齐军以往的用兵习惯,发现齐军来打他的可能性还非常大。
因而他怎能不急呢?
所以审配一边派人密切监视齐军的动向,一边召集族中所有人,抓紧时间收粟。
甚至,晚上都不休息。
他现在是真怕齐军来抢他的粮。
而这些粮将关乎他能够在阴安坚守多长时间。
难免齐贼势大,他只求尽力保全宗族。以事后的眼观来看,当年朝廷制衡袁公之举,是多么的愚蠢!
袁公若不是被公孙瓒、刘备、徐荣、张燕诸辈制衡,早就一统整个冀土,整合各郡国之力了。
到现在也能有足够的力量来抗衡!
审配站在阴安城头上,看着城外秋收忙碌的景象,没有丝毫欣喜之色,反而完全被一脸的愁容所占据。
“从父!”审荣从城下急匆匆走来,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焦急之色。
审配微微撇了一眼他这从子:“何事如此惊慌?”
“齐贼前锋已至顿丘了。”申荣顿了顿,又接着说:“打的是李、郭的旗号,想必是李傕、郭氾二人。”
“这陈烈倒是好魄力!居然用此二贼为前锋?”审配心中一动,脸上却没有显露出丝毫慌张之色,甚至还饶有兴致的调侃了一句,“不过……来的比我想象中还是要快啊!”
审配只是在强装镇定罢了,李傕、郭氾所率的前锋部队是极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过也没有办法,现在他为主心骨,必须得稳住。
“从父,可要出兵阻击?”审荣见审配又不说话了,于是在一旁轻声问道。
“李、郭二人乃董卓旧将,素有猾名,而我们又少骑兵,我阴安至顿丘途中又无山水险阻,恐不易阻之。”
审配拍了拍女墙说道:“还是固守城、寨为上。我马上修书一封,去信给袁公,请派援军。”
“袁公能……”审荣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似乎不妥,于是立刻改口道:“城外还未收完的粟……可该如何?”
审配看了看天色,决然道:“如今抢收了近七成,剩下的怕是来不及了,令所有人收至天黑前,剩下的都……烧了!”
“烧了?”审荣心有不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审配面色肃然,“总比资敌要强!速速去办!”
“诺。”审荣低头抱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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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入之时,审氏仆僮急匆匆将收来的粟运往城中。
负责点火烧田的部曲看着火光下一串串金黄的谷穗,真心不忍,迟迟不愿将手中的火把丢下。
这些粮食说起来只是主家的,他们是没有丝毫发言权的,但这是粮啊,来之多不易!
这般糟践了,他们内心必定久久不能释怀。
当年不正是没有田、没有粮,才投身审家为部曲的么?
就在他们犹豫之时,南方却响起了一阵阵马蹄声,越发近了。
“快动手,定是贼军的骑兵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句,这才将众人拉回了现实,纷纷将手中的火把抛向一片待收的粟田中。
随后凭着对周边环境的熟悉,快速向阴安城的方向跑去。
来的的确是齐国骑兵,由李傕所率。
李傕与郭氾在到达顿丘后,又进行了一次商讨。
兵贵神速,乃兵法之要。
而且他们还有抢粮的任务。能收割审氏之粮,则是一件美事,能够减少后勤的压力。
于是二人商议后,决定由李傕带着所有的骑兵先行,而郭氾则率步卒为后继。
他们在顿丘稍稍休整了一番便再次急奔阴安。
而一路上,李傕根本没有遭到一丝一毫的阻击,加之走的是官道,因而行军速度奇快。
李傕离阴安城约莫还有七八里便见远传田中燃起了火光。
起初,他还以为是审氏在焚烧什么无用之物,但越近越觉不对——那火光蔓延之处,分明是成片的粟田!
“不好!他们要烧粮!”李傕猛然醒悟,急令骑兵加速,“快!速速救火!能抢多少是多少!”
骑兵们举着火把纵马狂奔,冲入田间。
可火势已起,金黄的粟穗在烈焰中噼啪作响,化作滚滚黑烟。
李傕眼睁睁看着一片又一片的粮田被火舌吞噬,气得咬牙切齿:“狗日的!”
就在李傕破口大骂之时,他的外甥胡封策马近前:“舅父,可令人将远传那一片割了,然后再覆土,可止火势,兴许能抢下一部分。”
胡封所说,其实就是建立一条隔离带。
李傕也是反应了过来:“好!你立刻带五百人去!”
虽说他们没有携带专门割麦镰刀,但环首刀也是刀,现在还在乎什么呢?
能隔断火势便成。
而掘土的工具他们携带有,是军中专门配的,叫行军铲。
至于盛土的器物,将就着楯牌用就成。
当然,审氏部曲也不光在一处点放火,其他处也有零星的火势。李傕又分出二百人各处灭火。
胡封等人领命而去,骑兵们翻身下马,挥刀砍向尚未着火的粟杆。刀锋过处,金黄的穗子纷纷落地。
另有兵士取出行军铲,奋力掘土,试图在火势蔓延前筑起一道隔火带。
李傕则率余部继续向前逼近阴安城。
火光映照下,城头守军的身影清晰可见。他眯着眼打量城防,见城上旌旗严整,守备森严,而且城外还立有小营垒,互为表里。
李傕心知这攻起来恐不好打。
“审配这老匹夫,倒是果决。”李傕啐了一口,“传令下去,各部就地扎营,多设哨探,谨防夜袭。”
而审配也没派人出城袭扰李傕部。
至深夜,火势终于被控制住。
翌日隅中,郭氾带着步卒也赶到了,他与李傕站在焦黑的田埂上,一阵秋风卷着灰烬扑面而来,带着粮食焦糊的苦涩气息,两人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