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视线,瞬间聚焦于那位翩翩文士——荀彧。
荀彧早年便被南阳名士何颙赞为“王佐之才”;南阳人阴修为颍川太守时,其为郡主簿;其后又被举任守宫令(掌管皇帝的笔、墨、纸张等物品)。
而后,董卓废少帝刘辩,立献帝刘协。后董卓自为相国,掌握大权。
于是,荀彧请求出任地方官,任亢父县令,随即弃官归乡。
直到董卓身死,去岁卢植出任车骑将军,荀彧这才接受卢植的征辟,再次出仕。
眼下,他被卢植点名,却未立刻起身,只是微微抬首,迎向卢植探询的目光,脸上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早已料到此问,只待一言激起千层浪。
“明公,彧以为,齐贼的确有威胁我军之侧翼的可能,但亦不能排除其南下颍川?”
“南下颍川?”陈群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玦,又轻轻摇头,“文若,齐贼兵力不如我军,其怎会有分兵之险?”
无论是鲍鸿还是应劭,同样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唯有杜畿安然端坐,目光如深潭静水,倒映着跃动的烛光。
“文若之意是……齐贼有以小搏大之举?”卢植声音低沉。
“彧正有此方面的猜测。”荀彧拱手道。
卢植微微颔首,指头轻敲着身前案几。他也不得不承认荀彧确实有着眼于整个天下的格局与眼界了。
“或真是如此……”卢植悠然一叹:“贼军中有贤才啊!”
“卢公?”
对于卢植、荀彧二人打的哑语,鲍鸿更加不解了。
卢植看向荀彧:“文若,还是你为鲍司马解释一番吧。”
“诺!”
荀彧向卢植拱手了拱手后,又向鲍鸿施了一礼,道:
“鲍公,贼军若入颖川,荆、豫之格局定会大变,贼军看似分兵,实则是用一部而牵制整个豫州,使其侧翼、后方无后顾之虑,是以卢公言贼军这是以小博大……”
“不过,这只是彧目前一番猜度而已,至于贼军是不是真会如此行事,彧也说不准。”
“畿以为,齐贼入颖川的可能性更大。”荀彧话音刚落,此前一直沉默未语的杜畿开口了。
“伯侯何出此言?”问话的是长史应劭。
“伯侯”,杜畿表字,京兆郡杜陵县(今陕西省西安市)人,出身京兆杜氏。乃是前汉名臣御史大夫杜延年的之后。
杜畿历官郡功曹、守郑县令,善于断案,胸中富有谋略。
“颖川郡,洛阳之藩篱也,齐贼若据之,不仅可阻荆、豫之众,亦可威胁太谷、伊阙二关。”
“贼军若行之,乃一石二鸟也。”
“伯侯深谋远虑也。”卢植听后,疲惫的眼神也不禁一动,赞道。
“既如此……”卢植敲击木案的手指突然停止了动作,“不管徐贼欲意何为,却不可放任之。”
“卢公所言甚是,当派或截或击之。”应劭附和道。
“应长史,鲍司马,你们以为当用何人啊?”卢植提了提气,说话的声量比方才足多了。
说到用人调度,荀彧、陈群、杜畿等就插不上话了,只能默默端坐着。
卢公能不避他们谈论此事,就已经表明把他们当做心腹看待。
不过,我没有卢公亲自相问,他们不能无礼越权。
将军幕府中,长史、军司马职权最重。
长史是可以说是将军府中的“秘书长”和“大管家”,负责处理所有日常行政、文书、人事工作。“众事无不综”,即所有事务他都可以过问和管理。
因而,在将军犹豫不决时,长史的意见往往具有决定性作用。
而军司马,秩比千石(略低于长史的千石),协助将军制定战略、战术,也负责所辖部队的日常训练、装备管理和军纪维持。
得卢植相问,应劭、鲍鸿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有思量。帐中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色明暗不定。
片刻,应劭整了整衣冠,朝卢植郑重一拱手,当先开口道:“明公,仆以为段将军智勇双全,才具可任方面。”
应劭口中的“段将军”正是被拜为扬武将军的段煨。
段煨,字忠明,武威人,乃是名将段颎之族弟。
若论用兵之诡谲、临阵之果决,自然远不及其族兄“凉州三明”之一的段颎。
但是,也只是与其族兄段颎比起来差得远……
段煨之才,亦非庸常。
昔年在西州征伐时,他用兵稳健,步步为营,虽无奇胜,亦少大败。
更难得的是,此人为董卓旧部中少有的明白人。较之牛辅之蛮横、胡轸之暴戾、杨定之反复,段煨虽勇武不及,却胜在宽厚持重。
此前奉命屯兵华阴时,诸将多纵兵掳掠,唯段煨督劝耕织,修筑水利,使百姓得以安居。
每有朝中公卿论“董卓旧将”,无不赞其有安定戍边之才。
应劭举荐段煨,实是经过深思熟虑。
日前胡轸在荥阳纵兵抢掠,致使成百上千的民众成为流民投奔贼寇——这个教训太过深刻!
此番若真南下颍川——那是天下膏腴之地,世家大族、豪强巨贾林立,郭、荀、陈、钟、韩诸姓皆根植于此。
若再遣一残暴之将,恐怕未及剿贼,先失人心。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端坐的荀彧、陈群——这两位颍川名士神色平静,但应劭知道,以他们的聪慧,必能领会自己举荐段煨的深意……
而之所以在诸将中独选董卓旧部,实乃无奈之举。
卢植与应劭对视时,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苦涩:如今手中可打之牌,不过这些罢了!
若以派系论,董卓旧部在这支大军中竟占七成之众。
这还要“归功”于董卓昔年布局:当年张温、皇甫嵩讨伐西凉叛军无功,唯独董卓能逼退韩遂、马腾,守得三辅安宁。将士们亲眼见得董卓战功,又受其厚赏,自然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