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公,李校尉战败身死,几全军覆没,逃回者廖廖,我军当如何?”
鸣雁亭,汉军中军大帐,当兖州刺史张邈问出此话后,帐中的众僚属、军吏顿时陷入一阵沉默之中。
满帐鸦雀无声。
张邈端坐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檀木制成的案面已被磨得发亮,上面几道新鲜的划痕显示着主人近日的烦躁。
帐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似乎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李乾死了,和孙坚一样中了流矢,当场便坠落马下。
和孙坚相比,李乾死状就惨多了——整个脸部和胸膛都被战马直接踏烂了。
最后,连尸身都没有被抢回来。
帐外秋风掠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一阵风掀开帐帘,带入几片枯叶,飘飘荡荡落在兖州别驾从事陈宫脚边。
“使君……”陈宫终于打破沉默,他轻咳一声,手指捻着胡须,“李校尉为援雍丘轻兵急进,不料中了贼将埋伏……真惜矣!然其忠勇可嘉,理当厚葬之。”
“公台,李校尉为兖州事而战死,厚葬定然是要厚葬的。”张邈抬头看去,叹道:“我已经派人去向贼军讨回李校尉尸身了。”
“谢张使君!整感激不尽!”就在这时,李乾之子李整闻言,立刻出列拜倒在地,眼中滴泪,声音发颤。
“整愿率部曲为先锋,南下击贼!”
“伯齐,快快请起!”张邈从席上起身,亲自将李整扶起,并安慰道:“汝之心情,仆与帐中诸君皆能理理解。伯齐欲为父报仇之壮勇,仆与诸君亦能体会。”
“不过,还望伯齐稍安勿躁,待与诸君商议出良策,然后为李校尉报仇雪恨。”
“来人,扶李君下去歇息。”
张邈最后还是让人将悲伤过度的李整搀扶出了大帐。
主要是有李整在,有些话不太好说。
要说张邈对李乾没有丝毫怨言,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虽说阵亡的士卒基本上皆是李氏部曲,但宿奚那一千人马也同样没逃回来什么人。
若从他现在麾下士卒的人数来说,折损一千人马的确不足以伤筋动骨。
但,伤士气呀!
齐贼连战连胜,纵横中原,所向披靡,兖州境内,无论士吏还是兵民,闻之色变。
如今李乾全军覆没,对军队的士气影响可想而知!
而且,在听了逃回的军吏与士卒的描述下,李乾在倍道行军后,未做停歇,于夜间强行南渡睢水。
他知道,李乾这是为了和贼军抢时间。
出发点是好,但以兵法而论,乃是兵家大忌。
“使君,雍丘被围,我们不得不救。”待已经完全听不见帐外的脚步声后,便有一人向张邈拱了拱手,说道:“因而,就眼下局面,以宫之见,全军当渡过睢水,邀贼而战。”
“不可!”这人话音刚落,陈宫便出言道:“使君,以仆之见,我军新败,当驻此地修整,当重整旗鼓之后,再道与贼军而战之言。”
“不然。”方才那人丝毫没有因为陈宫别驾的身份,而不敢反驳,“别驾,如今雍丘危在旦夕,如若我军不相援,雍丘一旦沦入贼军手中,陈留可还有回旋余地?”
“君之意,宫深知。”陈宫捋了捋胡须,对那人拱了拱手,道:“然以现在我军这士气,与贼而战,以君度之,有几成胜算?”
“可……”那人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现在的局面,就是让张邈如此头疼。
不战,雍丘危,城若陷,他们更加被动;如若战,又担心战之不胜。
说白了,还是没有绝对实力。
帐中又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就在张邈左右为难之际,一旁的鲍信终于打破了沉默:“张使君,信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哎呀!”张邈顿时急道:“鲍公,如今有危局,有何良言,但请直言!”
“张使君,可曾听过齐贼之宣教队?”
“略有耳闻。”张邈的确是听麾下斥候汇报过的,但他略略听了,并没有深入细问,“不知鲍公提起,与我军当下之策,有何关系么?”
鲍信叹了一口气,“的确有!”
“喔?”张邈道:“还望鲍公解惑。”
“我听闻,齐贼此番入陈留,与以往有所不同。”
“如何不同?”
鲍信伸出两根指头:
“其一,往昔齐贼在攻下我汉家城池后,必须抄掠城中诸姓、大户家中之钱粮,必分诸姓、大户之田。手段狠辣,令人发指。”
“然而,今贼入陈留,既不杀诸姓之人,亦不掠大户之钱粮。”
鲍信虽客居张邈帐下,但他也时刻关注齐军的“动态”。
“此齐贼收买人心耳。”张邈闻言一怔,案几上的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
鲍信并未做解释,而是继续道:“其二便是齐贼派出宣教队,深入县乡,宣传他们贼军之策,煽动黔首,以仇视我等。”
“泥腿子目不识丁,不知大义,此蛊惑黔首行径,当不得多论。”
鲍信见张邈依旧一副不重视的神态,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张公,正因此,若是给贼军足够的时间,愚民必定被其蛊惑。”
“届时,乡部皆为贼军所有,而我独守县城,岂能久守?”
鲍信在经过数次失败后,也一直在反思为何齐贼如此难治。
在前段时间,亲随给他递上了一本纸质小册,他心中突然有了些答案。
小册子他只看了一眼,便令他眼前一亮。
居然用的是一般家庭用不起的纸!
而且,上面的字同样大小,整齐且,像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当他再一看上面的内容,他顿时如获至宝!
然而,当亲随告诉他,这种册子在陈留南面几个县,已经流传开来了。
并且是齐贼免费发放的。
这直接将他脑袋给干宕机了。
在他将上面的内容仔细看完后,他顿时明白了骑齐的动机!
有谁能拒绝这样一本有各类知识的书呢?
纸是什么行情,他生为豪家,岂能不知?
齐贼用如此“豪奢之物”,就足以证明他对“知识”的重视。
鲍信从怀中取出一小册子,亲自递给了张邈,“使君可打开一观。”
帐中众人也带着好奇的目光盯着那巴掌大的纸册。甚至,有几人不自觉地向前倾身,目光如钩,死死盯着那本奇怪的小册子。
张邈眉头微蹙,心中疑云密布。他不明白鲍信为何突然将话题转到这看似无关的小物件上。
纸册入手,给张邈的第一感觉,就是非常的轻。轻得令他惊讶——这册子轻若无物,与他平日批阅的沉重竹简天差地别。
张邈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