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水北岸。
眼见暮色将至。
凛冽的北风裹挟着河水的湿气,在旷野上呼啸而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枯黄的芦苇在风中剧烈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司马宿奚紧了紧身上的战袍,却仍抵不住寒意。
他望着前方蜿蜒的队伍——将士们个个面色疲惫,脚步虚浮,有些甚至已经伏在马背上昏昏欲睡。连续百余里的急行军,早已耗尽了他们的体力。
“李校尉!”又灌了一口冷风的宿奚一夹马腹,赶上前方的李乾,“天色已晚,我们又连续赶了近百里,将士疲乏,依末将之见,还是在这睢水北岸,歇息一晚吧!”
李乾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踏着步子。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队伍,眉头紧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宿司马,非我不惜将士!”李乾的声音沙哑而沉重,“而是齐贼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时间!”
“陈贼用兵,素来是不动则已,一动便如雷霆一击般迅猛。”
宿奚顺着李乾的目光望向睢水。
暮色中,远处的睢水如一条蜿蜒的银蛇,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微芒。
河面并不宽阔,但水流湍急,暗涌翻滚,偶尔卷起几朵浑浊的浪花,拍打在岸边的乱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对岸,并无袅袅炊烟升起。
宿奚内心总觉不安。
“李校尉……”宿奚再次低声劝谏道:“河水湍急,夜间渡河风险太大,若齐军趁我们半渡而击……”
李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河面,仿佛在权衡每一个可能的后果。最终,他咬了咬牙,沉声道:“传令全军,即刻渡河!”
“诺!”宿奚见状,只好不再相劝,向李乾行了一礼后,便回往自己所部,约束士卒。
待宿奚走后,李乾又将族弟李进唤来,郑重道:“进先,你率精骑先渡,待至南岸后,多派游骑查探四周,你则率精骑寻高地警戒。”
“兄长放心,弟省得。”雄壮魁梧的李进在健马上抱拳应下,随后便潇洒兜马离开。
不过多时,李乾便见李进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三百精骑,向渡口而去。
他李乾也是打了老仗的人了,岂能不知防范齐军半渡而击?
他们寻找这渡河位置,离滑亭尚有近四十里,就算齐贼得知后,再率兵前来,彼时他们已渡过了睢水。
再加之是晚上,齐贼若遣大军前来,其行动是瞒不住的。
当然,他最终能下立刻就开始渡河,还有一个点,那就是他早派斥候将渡口南岸方圆二十里都探了一个遍。
没有伏兵!
……
一骑快马奔向齐军滑亭营地,营门处的士卒见其负羽,立刻开营门放行。
而营中的士卒也同样为其让道,最后这负羽骑士在亭部前勒马,娴熟地跳下后,赶紧疾步往亭中。
贾贵一身戎装,仿佛是早已等在此处,“如何?”
那骑士喘了一口粗气后,急忙说道:“禀将军,汉军正准备南渡睢水!”
“在何处?”贾贵眼中满是兴奋之色,扯过一张與图,直接铺在地上,问道。
那骑士立刻蹲在地上,仔细对比了一番,指着一处道:“在这里!”
“果不出将军所料!”贾贵身侧的几名营将当即叹道。
其实,睢水沿岸,附近数十里内有哪些地方利于大军渡过,已经被贾贵标了出来——这些位置都是贾贵带人亲自查探后标记上的。
而那骑士方才所指的位置,正是贾贵此前回来后,与众营将军议分析时猜测的位置。
四十里!
天黑!
的确比较棘手,但他贾贵有杀招!
“众将听令!”贾贵站起身,按着腰间环首刀,就在亭中下令。
“末将在!”众营将立刻变得满脸肃然,齐声应和。
“按照计策立刻行动!”贾贵说话牵动着他那浓密的胡须。
“诺!”众将应下后,便立刻行动了起来。
随后,早已在待命的一百扈从骑率先从营中出发,然后是数百骑乘骡马的中军乙营士卒,剩下的数百乙营士卒则只有徒步跟随。
最后则是贾贵亲率领的丙、丁二营两千士卒。
而滑亭营地留有一营士卒守营。
与此同时,有一什快马坐着几艘收集而来的木船驶向了北岸。
……
渡口处,李乾立马于睢水北岸,看着顺利渡过的李进及三百精骑,他不由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夕阳的余晖洒在睢水之上,将粼粼波光染成一片金红。
北岸的芦苇丛中,几只水鸟被马蹄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对岸。
李乾眯起眼睛,望着那三百精骑如一条黑龙般游过河面一般。
“好!”老将军不由得低喝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颌下银须。
这些跟随他多年的儿郎们果然没让他失望!
最前头的李进高举长槊,红缨在风中飘扬,那雄壮挺拔的身姿不由让初次见着的人道一句:好一个雄壮士!
河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李乾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连日来的忧虑似乎都随着这口气消散在暮色中。
他转头对身旁的部曲将道:“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待进先在对岸燃起三堆烽火,我们便连夜渡河。”
部曲将抱拳领命而去。
李乾的目光重新投向对岸,只见三百精骑已陆续登岸,正在南岸高地处列阵。
李进这些年还是成长了不少,选的登陆点既避开了淤泥滩,又占据了制高点。若是敌军来犯,进可攻退可守。
暮色渐浓,第一颗星子已经挂在天边。
李乾摩挲着腰间的剑柄,心中盘算着:
李进这三百精骑顺利渡过,大军在南便有了立足之地。只要今夜全军渡河,明日清晨便能抵达雍丘。
想到这里,李乾斑驳的脸上挤出出一丝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忽然,南岸亮起三点火光,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醒目。
李乾精神一振,扬起马鞭指向河面:“传令!前部开始渡河!”
命令如涟漪般迅速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