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阳郡,巨野县。
土城之上,旌旗猎猎。黑底的“李”字大旗在秋风中倔强的飘扬,旗面被风扯得笔直,发出猎猎声响。
旗下肃立的李氏部曲个个面色凝重,铁质的矛头、戟头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前年才在四角修建的角楼上,各有弓弩手于其上警视着城外,哪怕一丁点风吹草动。
部曲将也在城墙之上来回巡视,时不时还停下检查一番守城的器具是否能正常使用。
城外一里内的所有屋舍,大的竹木,凡是敌军能利用的一切都尽可能的破坏了。
一眼望去,光秃秃一片。
总而言之,整个巨野城内外,一片肃杀之气。
城内的县寺中,气氛同样凝重。正堂上的青铜灯盏明明灭灭,照得案几后的李乾面色阴晴不定。
巨野早没了县令,也没有县令能在没有李乾的点头下,能安稳的度过半载。
他在此地,就是如此豪横。
一向豪横的李乾,此时再也没有了往日谈笑风生的神情。
堂中左右两侧,坐的皆是李氏的核心人物和他的心腹。
“嘭!”
李乾一口吞下酒樽中的酒,然后将青铜酒樽重重的拍在了案几之上。
“狗日的贼子!”李乾恶狠狠的骂了一句,却全然不顾方才用力拍下时,导致青铜酒樽变形,被划伤的手掌。
“父亲,儿以为巨野城小,不足守,还是尽早退往乘氏为上策。”李整是认真分析了敌我双方实力后,做出的艰难建议。
“伯齐,何必仗贼子之威,而丧自家志气。”
李整刚说完,坐在其斜对面李进却立刻反驳道:
“巨野乃是我们李氏苦心经营之地,今已坚壁清野,城内又有我李氏精锐部曲,齐贼不过两万之数,又有何惧之?”
李进自负勇武出众,常于两阵之间争横斗死,今齐国兵马而来,他自是不愿尚未交战,便狼狈退却。
“叔父,非是整闻敌丧胆,而此非争勇之时。”李整苦口婆心解释道:“我知我们城池、部曲皆不缺,然我们缺粮秣、军械呀!”
“若是贼军围而不攻,早有粮尽之时,届时,我们又当如何?”
李进知李整所言是实话,但是他还是很难接受不战,便将巨野拱手让敌。
此前随皇甫将军征讨时,退却倒是罢了,但今时是为他们李氏自己而战,焉有退之理?
“伯齐,我问你……”李进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情绪,然后问道:“就算我们退至乘氏,难道我们就有粮了么?”
“所以说,我们更不能退……我知我们粮草不丰,但节省些,再怎么能坚持两个月吧?”
“而这期间,济阴、山阳、任城诸公岂会袖手旁观?”
“我们据兵于内,济阴、山阳、任城诸公统兵于外,只要我们能坚持两个月,便至寒冬。届时,贼军自退。”
李进此言一出,便得到李氏族中人的附和。
巨野挨着大野泽,不缺水源,周边的田地皆是能高产的上好良田,只要有能坚持下去的希望,没有人能轻易放弃此地的!
也就是他们家主一直坚持要养着数千部曲,不然也不至于他们到了缺粮的地步。
上首的李乾正处于犹豫之中,听此言后,也颇为意动。
李整见此,顿时大急。只见他从座上起身,对着其父行了一礼,道:“父亲,我李氏生死,岂能寄托于他人之手?”
“父亲久历州中,岂不知诸公秉性?桓济阴若是有胆,岂会一早便将鄄城、廪丘等地拱手相让,而使贼军长驱直入?”
“桓济阴若一早便成兵郡界与贼周旋,父亲便不用率兵从寿张回援,若寿张尚在我们之手,贼军岂能轻易东渡济水?”
“更不要说拿下寿张,也不会导致东平国相往后一系列的败迹。”
“此所谓一步失,而步步失。”
“此前,刘兖州北上,父亲已派人请其稍缓进兵,等与我军合兵之后,再北上不迟。”
“然刘兖州固执不听父言,最终战败身死,东平国彻底沦为贼境。”
坐于上首的李乾,越听越觉得心惊,抬头问道:“伯齐,这些是何人给你说的?”
李整一愣,随后目光看向李乾,没有丝毫退避:“回父亲,此皆是儿复盘这一系列的变故,自己悟出来的。”
李乾看着李整清澈的目光,知道他没有说谎。随后悠悠叹了一句:“先不论你说的对不对,你能如此思考,为父甚慰啊!”
李整又拱了拱手,继续苦劝:“父亲,山阳袁公、任城郑公或许会出兵来援我李氏,但二公能派多少兵马而来,就不是我们能掌控的了。”
“况且,我李氏之舟船,也早已被贼军缴获,贼军则可用船运兵,穿过大野泽,随时切断我军后路,还望父亲早下决断呀!”
李整说完,便回到了座上,一言不发,等着他父决断。
李进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终究还是将话咽回了肚中,亦等着其兄长思考决断。
而堂中其他人同样默不作声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上首的李乾。
昏暗的灯光不停跳动,堂中又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侍女都添了一次油灯的油,思虑良久的李乾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他腾地起身,大声道:“我意已决,放弃巨野!”
“兄长……”
李进正要做声,却被李乾抬手打断道:“进先不必再言,伯其所言不错,我们不能把命运寄托到他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