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岱当然不知道,当时他所遇见的那支齐军,只是两营辅兵。
现在的齐军沿袭着当初乞活军的老传统,各军之中,依旧是甲营战力最强。
在整编齐国五军时,右军甲营中拥有大量经验丰富的老卒,其次是乙营。
这些老卒不仅能稳定军心,更是一军战力的保障。
禆将军曹毅在战前发了话,此役不必保留,只需不停的向前进攻。
因而,甲营营将许耽与乙营营将卢驹也是发了狠,直接将各自营中的四屯甲士摆在了最前方。
也就是此时正在奋力搏杀的前排士卒。
这八百甲士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捣阵,撕开对面的阵形。
曹毅在马上远远望去,心想:若是陷阵或无当有一军在此,恐怕此时已经破阵了。
齐国五军,每军中的甲营、乙营皆有四屯甲士,其余三营要少一些,各有三屯甲士。再加上各级军里,实体的披甲率能够维持在四成左右。
在当下,这已是相当恐怖的一个占比了。
齐军一路杀过来,只有最开始遇见由汉家朝廷从“中央”派下来的几支军队有高的披甲率。
而后面,就算是皇甫嵩所督领的大军,整体的披甲率最多有二成。
这其中,铁铠与皮甲的比例大概在一比二。
当下,随着各地战争的爆发,各郡县的稳定遭到了极大的破坏,这也就导致了全国各地有大批量生产武器铠甲的铁官署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
就算保住的铁官署,其生产效能也大多是下滑的,因为要造出武器铠甲,原材料、设备与匠师缺一不可。
而战争之下,这每一个环节都极易受影响。
这也就进一步导致,各“诸侯”麾下军队的披甲率,在正常情况下,会越打越低的。
像刘岱在这样,“抄掠”各郡县中的武库是绝大多数“诸侯”通常的做法。
只是在于,谁比谁做的更狠。
而像齐国这般不仅逐渐恢复了历城、东平陵、莒县、朐县、下邳几次大型的铁官署的生产,还通过改良设备,提高了生产效能的这种情况,反而是极为难得的。
这自然致力于齐王陈烈一直以来的重视。
不仅在最开始之时,用强硬的手段“劫”下了许多工匠,也在他们势力不断壮大的这个过程中,进一步激发工匠的智慧与潜能。
加上,拥有一个稳定的环境,这才使得齐军能够拥有稳定的武器装备供应。
两军阵前,甲士之间血腥的厮杀依旧进行着,双方都仗着身上的坚甲,只顾着进攻。
若仔细观察,双方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还是有差别的。
汉军那方的甲士打着打着,便陷入了一种“癫狂”状态,或者叫激起了血勇,亦或者叫打急眼了,是完全不顾对面齐军甲士挥动的武器。
而齐军这方,甲士们也的确死不旋踵的往前冲杀,但他们在冲刷的过程中,还会极力的保持住阵型。
就算没办法维持住最开始大阵型那般的齐整,他们依旧会在厮杀中调节,逐渐结成小阵,哪怕只有三五人。
从这儿也可以看出,两军的训练水平或者训练强度就不同。
若再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双方甲士手中的武器也有差别的。
汉军甲士手中是制式的长矛、步戟、环首刀、汉剑、楯牌,甚至还有钩镶等武器。
齐军这头,矛戟、刀剑与楯牌同样也有,但他们多数人还多了一件诸如骨朵、大斧、铁锤等物。
这些,都是破甲的利器,也是短兵相接混战时的利器。
随着接战的深入,倒在齐军士卒手中骨朵、大斧、铁锤的汉军甲士越来越多。
齐军在前排甲士的带领下,不断将阵线往前推。
特别是汉军最前横阵中间那一营汉卒,伤亡惨重,几乎被齐军在原本齐整的阵型中,打出一个“凹”字形。
由于汉军两翼饱受齐军骑兵的袭扰,因而在这种情况下,两翼的步卒也不敢进行过多的收缩。
刘岱也不知是多少次抬袖擦汗了,今日天气阴沉,他立在戎车上并未怎么动,显然这并不是热所导致的。
当然后,虽无骄阳炙烤着战场,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尘土混合的气味也甚是灼人。
他见己方不断处于劣势的局面,不由下意识的咬紧了牙关,右手也紧紧握着铜制的车轼不放。
“来人!”
刘岱顿觉喉间干燥难耐,以致于下令的声音也变得沙哑。
沙哑的声音突然撕裂了战场的喧嚣:“责令蔡则、刘钱二人赶紧率骑兵返身杀散两翼的贼骑!”
“若有违令,军法处置!”
刘岱的两名亲信去传的令。
撤到后方休整的蔡则、刘钱二人,接到令后,心中发苦。
蔡则抬起头,与刘钱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绝望。刘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天可怜见!这是直接让他们去送死呀!
可军命在此,他们又能怎样呢?
逃?
哼哼~~~他们是能逃掉,但宗族却逃不掉呀!
就算最后不会责怪宗族,但他们毕竟是给族中蒙了羞的,他们死则死矣,若是被族中除名,儿孙也将受到牵连!
蔡则感到一阵苦闷,他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始终扼着他的喉咙。
挣扎不了的!
就在蔡则将要催动战马之时,刘钱把他叫住,声音很小:“蔡都尉,可将贼军往远处引。”
刘钱说完,也不顾蔡则的反应,一提缰绳便转身而去。
蔡则还立马于原地琢磨着刘钱丢下的话。
突然,他一拍大腿,似乎明白了什么……一张苦脸也挤出了久违的笑颜。
老刘,这关键时刻能提点一二,真够意思啊!
看来,以前都是我蔡某人眼拙,不识真豪杰。
你这人,能处!
有了“刘豪杰”的提点,蔡则率麾下仅剩的三百余骑开始不断用箭矢对贼骑进行袭扰。
曲犊见此,只好先放下对汉军步卒的袭扰,决定先彻底解决汉军骑兵。
于是,曲犊带着豹骑乙营骑兵直接杀向了蔡则。蔡则自然不敢放骑相斗,只得且引且退。
汉军骑兵将需要步兵大战两翼的贼骑渐渐引走,刘岱终于是稍松了一口气。
说起来,对面的陈贼和他刘岱早有仇。他是东莱牟平刘氏子。他们牟平刘氏遭到齐贼的严重杀戮,族中耆老几乎被杀光了,族中重要人物能逃出的只是个别。
更不要说家中的田宅、部曲、田客、隶妾了。
他与弟繇都是相继被举孝廉,担任郎中和外职,早早离开了东莱,才遭到贼军屠杀。
家族的血海深仇,为人子者,安能不报?
“传令各营,戗乱杀贼,每级升赏三金!”刘岱看着颓势,知道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了,“若有回顾后退者,皆斩!敢弃械而走者,妻子皆没!”
最后这军令,属实有些狠了!但在这个时代,这种局面下,却又显得如此的“合理”。
“明公,此时贼骑走,我军兵多,当调兵夹击贼军两翼。”这时,一个属吏在仔细观察了整个战场之后,对刘岱建议道。
“所言不错,与我意正合!”刘岱握车轼的手终于是松了,他用发白还未来得及恢复血色的手抚了抚胡须,点头道:“来人,让武猛从事与薛司马率本部兵马从两翼夹击贼军!”
“武猛从事”即是出自白马的成公繁,此人算是刘岱军中军事经验最为丰富之人,他曾跟随皇甫嵩与盖勋征讨青州。
其后汉军大败,他很快被兖州刺史刘岱收编,今日全军“三、三、二”的大阵型便是出自他手。
而“薛司马”则是高平薛兰,此人家族也是当地大豪族,有部曲、田客、仆僮数千。
此人是刘岱在屯湖陆时征辟的。
二人所部布在大阵的最一横。成公繁与薛兰在接到令后,也不犹豫,急令麾下士卒行动。
齐军这边,最开始发现有汉军调动兵马迹象的自然是站的最高的陈烈、牛亶、鲁肃三人。
“王上,要提醒曹将军么?”
鲁肃个子比陈烈矮半个头,身材健硕,并非固有印象中那副“老好人”的形象,此时的他二十一二岁,正是充满活力的年龄。
“派人去提醒一下吧。”陈烈目光一直盯向前方战场。
很快,早在巢车下候着的阎茂,立即安排潘璋至前线。
潘璋当即大喜,这厮依旧一副闻战则喜的狂热。
阎茂看他这副表情,就怕他生出事端,板着脸道:“文珪,传完令便回,勿要多生枝节,厮杀有的是机会!”
潘璋对他们幼虎营统领阎护军是服气的,这时听后者嘱咐,也只好收起心性,恭敬回了一声诺。
他愈发接近一线战场,就越想直接加入厮杀。他的想法真的很单纯,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杀多少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