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远快快说来!”袁绍整个身子微微前倾,眼中满是期待。
许攸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饮了一杯温酒,觉着身子稍暖了一点,摸着八字胡,说道:
“本初,董仲颖曾在北邙斥责‘公诸人为国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致使国家播荡’,而今其初掌权柄,贼却依旧未平,岂如何有脸面居高位?”
“我之意,本初何不再联合诸刺史、太守,一道上书,请朝廷遣大军以灭青州贼?”
“子远岂不是糊涂了?”袁绍嗨了一声,略显失望,“这不是给董仲颖做嫁衣吗?”
“非也。”许攸依旧一副自信的表情,道:“这倡议是本初发起的,天下豪杰皆会赞扬本初为国除贼,此其一。”
“其二,董仲颖若不派兵,天下豪杰必声讨之。”
“其三,董卓遣兵而来,其必不会亲自前来,而其他偏禆来之,我为主,彼为客,以本初之能,如何不能统率之?”
“其四,青州贼实力强悍,正可用西来之兵与之厮杀,届时,两败俱伤之下……哼哼……”
许攸的话没有说完,但不管是逄纪还是坐于上首的袁绍都明了。
许攸的意思很清楚,就是借董卓手头掌握的朝廷精兵,和青州贼火拼,等其两败俱伤之时。
然后他袁绍再带着冀、兖、豫等州郡兵马在后面“摘桃子”。
而且这还是一个阳谋。
不怕董仲颖不发兵。
因为只要董卓想继续执掌权柄,想要获取天下人心,就不得不同意十数太守、州刺史的联名上书。
说实话,袁绍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好计策,一环套一环。
但他袁绍心里还是有些不乐意。
这是要向董卓这个老革低头?
逄纪见袁绍久久不点头,也大概知晓其心所虑。
于是出言道:“明公,且稍隐忍,让董卓匹夫再猖狂些时日。”
袁绍闻言,又看向堂中的另一人,“仲简,你怎么看?”
袁绍看向的这人出自颍川淳于氏,名琼,字仲简。与他曾同为“西园八校尉”之一,其为右校尉。也是出洛阳时,弃官随他奔冀的数人之一。
淳于琼此前虽任的是武职,随袁绍入南皮后,干的也是募兵练兵的事儿,但他平素都是一副士人打扮。
方才,他也只是默默听逄纪、许攸二人建言献策。这时,听闻袁绍亲自问他,淳于琼稍稍思绪了后,只简单说了一句:
“天下士人、豪杰皆叹服本初致孝。”
堂中其余三人闻言,顿时一愣。
不过,旋即众人便反应了过来。
淳于琼说的这事儿,其实是在说袁绍当年初为濮阳长时,遭母丁忧去官,后又为其母守孝三年。
虽然说的是三年,但真正就二十五个月,朝廷官员其实是不用严格遵循这个时间的。
在当时,这种完完整整守完三年的本就不多,加之其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的名头,传得天下人尽知。
就算有邀名的成分在里面,但他袁绍真正做到了。
而这还不算,袁绍为其母守完孝期后,追感幼孤,又为其生父(袁成),再守孝三年。
这下,此前说他邀名的人也不得不佩服。
而且,守孝期间不能饮酒食肉、不能作乐、不能洗澡梳头、不能夫妻同房。
当然,“袁公子”有没有严格遵守,就只有其自知了。
但,这毕竟是六年!
人生有多少个六年?
这就相当于蹉跎了六年,在官场的资历。
守孝期满后,官员有重回官场的资格,但是,原来的官级是不保留的,需要从头干起。
“就依诸公之言。”袁绍终于下定了决心。
随后,袁绍一边令许攸负责联络各州郡,逄纪督办粮草,淳于琼募集兵士。
……
洛阳,相国府。
位于上首,面目凶煞,虬髯中带着银须,身体肥大,几乎占满整个座榻的人,正是汉廷当朝国相——董卓。
此时的老董可谓春风得意。
权力在任何时候都令人着迷,甚至忘乎自我。
他是异常感慨人生当日之决定的,赌对了。
想到这儿,他又不禁看了看了堂中坐于位次靠后的贾诩。
若没有贾文和,他现在要么成了袁太傅的刀下魂,要么沦为韩遂、马腾之流割据一方。
只是老贾生性谨慎、低调的很,一个劲儿推迟高位,现在老贾的讨虏校尉,还是他升相国后,他硬给其升的。
不过,老贾也说的在理,他们这群人此前基本上都是武夫,也根本没有治国理政的本事。
一旦都居高位,必定遭受群臣不愤。
老董听进去了。
因而,他提拔了天下一大批此前遭受打压的士人,而自己麾下的亲信却依旧职位不显。
不过,军权他却牢牢抓在手中。
这也是他唯一能让那些酸儒保持沉默的凭仗。
目前,整个洛阳,不管此前是“西园军”,还是大将军何进旧部,还是外兵并州系,都被他牢牢掌握在手中。
当然,还有此前皇甫嵩东征的残兵,这其中主要是徐荣、刘备二部,前者有四五千之众,后者收容了两三千步骑。
所以,他自掌权后,都在尽力拉拢,以朝廷的名义,立刻让徐荣、刘备率兵回京。
紧接着,又升校尉徐荣为中郎将,司马刘备为校尉。
而此二人,正在堂中坐着。
他所邀人不多,今日也主要宴请此二人。
其目的,自然是寻问青州贼之事。
谁让他二人与青州贼有过真正的交手经验呢?
知此知彼,百战不殆嘛。
他老董自少为将校,这些军事常识他自然再清楚不过了。
细思起来,他曾与青州贼两度“擦肩而过”。
一为中平元年,都率兵过了虎牢关,却收急报让其北上接替彼时的北中郎将卢植。
二为中平二年,也是正要出征东讨青州贼,却收朝廷旨意,让他奔赴西州对付凉州叛军。
而这次,总不会再“错过”了吧?
数日前,朝廷收到渤海太守袁绍、河内太守王匡、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泰山太守应劭与冀州牧韩馥联名上奏,请朝廷派大军,进讨青州贼。
董卓知道,不管这些人出于何目的,这个提议,朝廷或者说他是没办法拒绝的。
所以,不管怎么说,兵是要出的。
董卓雄浑粗犷的声音响起:“孟昌、玄德,你二人曾与青州贼数度交手,其军究竟如何?”
徐荣、刘备二人放下手中的酒樽,相互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徐荣当先回道:“禀相国,恕末将直言,青州贼战力强悍,不可轻视之。”
“哼~!”徐荣话音刚落,便听见末席的一人冷哼道。
“郭多?”董卓怒目而视。
被唤作“郭多”的人,立刻老实了,默默喝着酒,不敢再多言。
徐荣回京也有些时日了,自然知道这人乃董相国的部曲将出身,名叫郭氾,张掖人,据说其曾为盗马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