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公元一八八年),七月初七。
太史慈刚率虎骑营军出半日,陈烈便派快马,去传令将其召回。
因为,斥候已探明,皇甫嵩有了新的动作。
今日午时,皇甫嵩率军至祝阿济水对岸,其军尚未立下营壁,便紧接着遣了一支偏师直往漯阴方向。
陈烈把乞活军中的另一营骑兵放在了高唐,若漯阴情况危急,需要救援时却不能没有骑兵。
太史慈率大规模骑兵行动,平均速度不会很快,因而在快马相召后,于当日天黑前赶回了祝阿。
与此同时,斥候也大致探得了汉军往漯阴偏师的兵力——约莫一万人马。
漯阴有辅兵三千,还有大将孙鹳儿坐镇,陈烈暂时不必担忧。
不过,还是要改变一下当下局面才行!
……
七月初九。
残阳如血,余晖打在漯阴水面上,波光粼粼。
偶有的几只行船也慌忙逃走了。
甚至于漯水上往常能看的野鸭也钻进了芦苇丛。
南岸是漯阴城。
城西里许外的一处缓坡上,立着数人,缓坡边缘的树林外正有数十身着绛色的士卒在给战马投喂食水。
缓坡上其中一人,三十上下,身材不高,披了件合身的铁铠,此时一手按着腰间宝剑。
而另一只手指着眼前的漯阴城,眼睛眯缝着不断打量:“元让,此城虽小,却引漯阴水灌注护城壕,而这一带的黔首早被贼军迁走了,填壕还有些麻烦。”
叫“元让”那人是个雄壮汉子,年岁和方才说话那人差不多大。
听得此言,“元让”又是一阵附和:“孟德所言不错,让士卒去填的话,伤亡就大了。”
身材不高这人正是汉军校尉曹操。
他被皇甫嵩任命为这支攻打漯阴偏师的主将。
也是今日才到漯阴,现下整个大军还在身后的五里外安营扎寨呢。
而他也趁这个时间,带着数十骑至漯阴城下,亲自查看周边地理和城防的。
这个习惯他还是向皇甫公学的。
皇甫公曾给他说过:
为主将者,自然要清楚山川形胜、城防虚实。登高必察其地势险易,涉水当度其深浅缓急。
何处可设伏,何处宜扎营,何处能断敌粮道,何处能扼敌咽喉,皆需了然于胸。
城郭之坚脆,守备之疏密,粮秣之多寡,士气之盛衰,更当细加揣摩。
然后再根据实际情况,或分兵合击,或围城打援,或示弱诱敌,或强攻急取,做出相应的行军布阵。
不然,如盲者夜行,必陷险阻;似无舵之舟,终遭覆没。昔赵括徒读兵书,不知变通,致有长平之败。
在曹操看来,用兵之法,总而言之,便是要懂得“活”。
这次单独领军并不是他头一次,早在中平元年之,那时他还在济南国为国相,便曾独自鏖战乐安、济南巾军。
不过,统万人之军却是头一次。
不激动是假的。
好男儿谁不愿提劲旅效仿霍冠军、班定远驰骋沙场,饮马瀚海,斩将搴旗,扬威异域,以报国家?
他曹孟德年少虽然“乖张”了些,但志向还是有的。
“元让,走吧!”曹操见看的差不多了,招呼着身旁之人回营。
被还“元让”这壮汉子,复姓夏侯,名惇,字元让,沛国谯县人。乃是大汉开国功臣夏侯婴之后。
此人是个烈性子,当年有人侮辱他老师,他听后,直接将那人给杀了,那时他不过年十四。
由此,其乡里人知其勇烈名。
这也是在以孝治天下这个时代,加之其家族在当地乃是传承数百年的大豪族。
不然,他夏侯惇还是得被抓!
不过夏侯惇成年之后却愈发稳重,为人也谦逊,崇尚治学。
……
漯阴城里的孙鹳儿自然早得知了汉军的到来。
此时他站在漯阴西城门楼之上,目光深邃,远眺前方。
汉军攻城最早应要后日去了,甚至是数日后。这倒不是他能猜中汉军主将的心思,而是攻城需要打造攻城器械。
这是个“常识”,无需多言。
孙鹳儿视线转移,城下护城河的水面泛着铁灰色的光。
水面之下,他早已令人打上了暗桩。
而城墙四角也新立起了角楼,也加固了女墙。
拍杆、擂石、滚木、大锅等也早备在了城头。
包括城中也被他临时军管了,城中百姓按伍什组织了起来,每日粮食、木柴、水等也限量供应。
同样,汉军也休想在周边获得一丁点粮秣,这些早被他“迁”到城内来了。
总之一句话,汉军想要攻下他防守的漯阴城,那就看有多少人命来填了。
“孙司马,我们今晚何不趁汉军立足未稳,前往劫营?挫其锐气!”就在这时,他麾下一名辅兵营将出言建议道。
孙鹳儿摇了摇头,“汉军虽远来,然其将曹操却是汉军中知兵之人,其岂能不会防备我军袭营?”
“我漯阴城防坚固,不必行此险招,等其他攻便是,此议不必再提!”
“从今日起,你们三人每晚轮流值守,约束士卒,谨慎守城。”
孙鹳儿身侧的三名营将当即抱拳应诺。
而后,孙鹳儿又亲自沿着城头巡防一番,然后才下城头用晡食。
当夜,汉军大营和漯阴城显得格外寂静。
但无论是曹操还是孙鹳儿都知道这种寂静只是暗流涌动前的假象。
离真正的杀戮必定不会太远。
汉军大营虽寂静无声,但中军大帐内依旧灯火未熄灭。
主将曹操挂着一双细眼,就着微弱的火光,还在细细研读《孙子》,时而还以朱笔在简上批注。
和其他世家子从小就埋在经书中不同,他对那些章句兴趣不大,反而喜兵事、诗赋。
现在这部《孙子》,他看了不下十遍,但依旧爱不释手,每每读来,皆有不同感悟。
竹简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地挤在字里行间,有些地方墨迹叠着墨迹,显是反复斟酌后又有新得。
特别是亲自领军之后,对其中精微之处体会愈深。
“上兵伐谋……攻城为下。”
他岂能不知攻城为下啊!
《孙子》上也说:十则围之,倍则攻之……
这些道理他也自然知晓的。曹操放下手中竹简,又思虑起眼下局势来。
漯阴不可不攻,不攻祝阿、历城一带贼之主力必不轻出。
而且这漯阴还要狠狠打才行。
不过,在征不到夫子的情况下,以他现在手中这万人,能不能达到设想中的效果,他也实在难料。
漯阴城防,他今日也亲自看了。
曹操思忖间,又拿起案上一张洁净的的绢帛来,这绢帛是被早裁剪好的,四四方方,专用来写重要事情。
墨香很快渗入到绢帛之中,不一会儿,他便将信写好。
里面的内容主要是对攻漯阴的一些预判,同时,也表达了再请兵马的想法。
他细细吹干后,又仔细通读了一遍,见没有疏漏之后,才将其卷了起来。
就在准备将绢帛装进竹筒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据传闻,青州贼已在大量使用纸张?还有纸制作的书籍?
纸他自然见过,也用过,纸中上品,用来书写,的确更能呈现字的精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