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四年(公元一八七年),九月中旬,大河岸边的芦苇在轻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营将,对面来了一条船。”一名身着褐服的乞活军士卒大声禀报。
“过去问问,是干什么的?”邓甲一脸肃然,双眼凝望宽广的大河。
巡防高唐津营垒是他每日的例行事务。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这段时日,对面河北闹腾的厉害,皇甫嵩所率的汉军与黄巾军的战事已经蔓延至平原郡了,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他自被虎帅派往高唐驻守后,终日不敢有所懈怠。
他知道高唐津的重要性。
作为沟通大河两岸的要津,一旦失守,河北之众便可长驱直入,纵横河济。
那他罪过就大了。
“营将,对面声称是黄巾军的使者,要去临淄拜见虎帅。”方才那士卒又跳下船,回到堤岸向邓甲禀报。
黄巾军使者?
邓甲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自黄巾军北渡大河进入冀州之地后,与他们乞活军便少有来往了。
虽然双方都是起义军,汉室都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但黄巾军与乞活军的关系并不紧密,甚至还和此前孙丁部发生过战争,
今番前来,莫不是……向虎帅求援的?
邓甲按下心中疑惑,暗自思忖。
他知道,这些事不是他能过问的。他的职责是守好高唐城与高唐津。
片刻之后,从木船上下来五六个人。
为首一人,看着年过四旬,头戴冠,一身儒服,步履从容,神态自若。
那人身后跟着几名随从,皆是粗布短衣,腰间佩刀,神情警惕。
还未等邓甲开口,那中年文士嘴角含笑,拱手道:“这位将军,我乃钜鹿广宗捕巡,受黄天将军之命,欲前往临淄拜见陈渠帅。还望将军行个方便。”
“捕……捕先生是吧?”这个姓邓甲着实少见,他平生也是第一次遇见。
“正是!”捕巡依旧从容,并未表现出半分不适,他这个姓确实算是稀姓。
“既是黄巾使者,可有凭证?”邓家脸上表情不变,依旧一副肃穆之色。
捕巡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
邓甲接过,仔细端详。
铜牌上刻着“黄天将军姜”五个隶书,背面则是一幅简单的符箓图案。
邓甲看了一通,这铜牌做工倒是精细,但他实质上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不过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
来回翻转看了一阵,邓甲旋即将铜牌还给了捕巡。
而后,他开具了一封手令,又招来了一什士卒,“保护”捕巡一行前往临淄。
同时,遣快马前去临淄先行禀报。
捕巡道了一声谢后,便随那一什乞活军士卒踏上了前往临淄的道路。
他们将沿着漯水而下,然后再于济南邹平境内进入临济,最后从临济城南的渡口,来到济水南岸。
再行百余里,便可到临淄城了。
走这条道,时间上算是最短的了。
捕巡途中,也在打量着漯水两岸。
两岸的田间地头,不少黔首正埋头操持着农具。
捕巡心中一动,那是在播种越冬小麦吧?
这乞活军还真不一般,这济南才从战火中脱离出来多久,便能组织其百姓正常耕种了?
沿途看着不算繁华,甚至还有些萧条。可这样的安宁景象,在河北已很难看到了。
那里曾是繁华富庶之地,如今却因连年战乱而变得满目疮痍。乡里毁毁败,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四处逃难。
姜帅当初若听他言,忍一时之气,慎与乌桓开战,便不会被皇甫嵩寻得可乘之机了。
黄巾军此前有偌大声势,他可谓是殚精竭虑,操碎了心。
然而……
唉!
也不知此行顺利否?
捕巡摇了摇头,放下心中的忧虑。
“敢问壮士,那是何物?”捕巡的目光突然被远处转动的高大物所吸引,伸手指着问道。
“先生说那呀?”捕巡身侧的一名乞活军士卒顿时来了精神,神情颇为自豪:“那是水车!可将地处之水送往高处!”
水车?
捕巡心中更好奇了:“我看着并无人操持啊?”
“哈哈哈……”那士卒听后,顿时笑了:“这位先生,这水车不费丝毫人力,便可昼夜不息提水。”
“什么?”
此话一出,不光是捕巡大吃一惊,就连随他而来的几名黄巾军随从,也同样目瞪口呆。
“莫不是吹牛皮吧?”其中一名黄巾士卒颇为不信。
“我为何吹牛?本就如此!”那乞活军士卒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立刻反驳道。
末了,还说了一句:“乡野鄙夫,没见过世面。”
虽然这士卒也不是“城里人”,但并不影响他骂人家鄙夫。
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鄙视链。
“尔说什么?”那黄巾军士卒闻之,当场暴怒:“你再给乃公说一句!”
“退下!不可无礼!”捕巡见双方要争执起来,立即变了一副脸色,对那黄巾军士卒说道。
“军师……这厮……”
“退下!”那士卒还要说,却被捕巡大声呵斥。
能被姜黑派来护卫捕巡的人,在黄巾军中也称得上勇士了,而这样的厮杀汉,自然受不得窝囊气。
但他们军师发了话,他也只能受着,抱着环首刀退至一旁。
其实也不怪那黄巾军士卒,他发出的疑问其实算得上是一个正常的问题。
他确实压根没见过。
何况,还是不用人力便可昼夜不息的“神奇物件”。
简直闻所未闻!
水车,现在在整个青州各郡县已逐渐推广开了,身为乞活军士卒自然觉得寻常。
河北与乞活军治下的青州虽只隔一条大河,但因经年累月的战乱,商旅游客更是不敢轻易出门,消息都几乎断绝,就更不要说用于农事的物件了。
那乞活军士卒在什长的眼神中也关上了欲开的话头。
经过这一小插曲,捕巡也没了再攀谈的兴趣。
但他依旧细细打量着沿途的一切。
九月二十。
一行人终于进入了临淄地界。
捕巡望着眼前的临淄城,在心中发出一声连一声的感叹。
如此巨城!真乃天下罕见!
临淄城高墙厚,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军肃立,气势恢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