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书记和陈老总又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这才迈步出了病房。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头渐渐远了,拐过了走廊的弯,就听不见了。
走廊那头,蔡晓芬和王建斌这才猛地舒了口气。
娘俩缩在走廊拐弯处的墙根底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王建斌的嗓门压到了最低,凑到他妈耳朵边上。
“妈,这陈拙到底啥来头?瞅着就是个乡下种地的,咋还认识公社书记?”
蔡晓芬的脸色有几分说不好看。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她拿手在自个儿的嘴巴上拍了一下。
“往后见了他,你少惹他。惹不起就躲远点。”
王建斌缩着脖子,连连点头。
……
病房里头。
陈晓星在襁褓里头闭着眼睛,嘴巴一嘬一嘬的,睡得正香。
陈拙坐在病床边上,拿手在女儿的小脑袋旁边轻轻拍着,拍了一阵,小家伙的呼吸匀了下来,嘬嘴巴的动作也停了。
睡踏实了。
他又看了一眼林曼殊。
林曼殊也睡了。
脸色还是白的,可眉头舒展了,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陈拙站起身来,拿手把被角掖了掖。
他走到何翠凤跟前,压低了嗓门。
“奶,曼殊和孩子就拜托你和娘还有爷了。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何翠凤拿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去吧。这头有我呢。”
陈拙点了点头,转身出了病房。
……
走廊的另一头,靠着墙根底下的一扇窗户旁边,两个人影站在那儿。
一个站得笔直,腰板子挺着,两只手背在身后头。
一个蹲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截草棍子,两只胳膊搁在膝盖上。
林蕴之和顾学军。
陈拙走过去的时候,先看到了林蕴之。
他的岳父靠在窗户旁边,目光从窗户缝里头往病房那个方向看着。看不到什么,可他就是往那个方向看。
陈拙在林蕴之跟前站住了,叹了口气。
“爹,你这又是何必呢?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也该进去看看曼殊。”
林蕴之摇了摇头。
“不行。”
“病房里来来往往人多,人多眼杂的。方才徐书记和陈老总都来了,要是有人看到我,认出我的身份,这就不好了。”
“会给曼殊带来不好的影响。”
陈拙看着林蕴之的脸。
他的岳父比上回见面的时候又瘦了。颧骨更高了,腮帮子更凹了,两只手背在身后头,手指节上的茧子更厚了。
在林场里头锯木头、搬圆木、劈柴火,一天十几个钟头,吃的是粗粮窝头,睡的是大通铺。
就算这样,他女儿生孩子,他还是冒着风险请了个假出来。
陈拙的嗓子眼里头堵了一下。
有些事儿,不是劝能解决的。
只是心底的那个念头,又往上涌了一截,比方才更坚定了。
他要把林蕴之从林场带出来。
不管用什么法子。
……
顾学军蹲在墙根底下,嘴里的草棍子嚼了半截。
他看着陈拙和林蕴之说完了话,站起身来,拿手在裤腿上拍了两下灰。
“虎子,方才那阵子你在里头哄娃,我没好意思进去打搅。”
他从身旁的地上拎起了一只旧麻袋。
麻袋不大,袋口拿棉线扎着,鼓鼓囊囊的。
他解开棉线,把袋口敞开了,往陈拙跟前递了一下。
麻袋里头垫着一层干苔藓。苔藓上头,码着两根棒槌。
棒槌的须子在苔藓里头缠着,主根有拇指粗细,皱纹细密,根须上还带着泥。
一看就是年份不短的。
陈拙往麻袋里头一瞅,愣了一下。
“这是……”
“参谷里头找到的。就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地方。”
顾学军的嗓门里头带着几分得意。
“我上回跑车的时候拐过去看了看,还真让我又摸着了两根。一根五六年生的,一根差不多七八年了。”
他把麻袋往陈拙手里头一塞。
“好事成双嘛。你闺女刚出生,这两根棒槌算是我这个当叔的贺礼。”
陈拙看着手里头的麻袋,嘴巴张了一下。
“学军哥,这也太贵重了。两根棒槌搁在药铺子的柜台上,得值不少钱票呢。你留着自个儿……”
“你跟我扯这些干啥?咱俩谁跟谁?”
顾学军拿手在陈拙的肩膀上捶了一拳。
“我就等你以后再生个儿子,凑一对好字。到时候我再去参谷里头给你摸两根更大的。”
陈拙被这话说得哭笑不得。
“你能不能别惦记着让我生儿子?闺女刚落地呢,你就惦记着下一个了?”
“那可不?你不多生几个,我上哪给你搜罗贺礼去?总不能年年送棒槌吧。到时候攒多了你就开药铺子得了。”
“滚犊子。”
两个人在走廊里头嘻嘻哈哈地扯了两句,陈拙把麻袋收进了褡裢里头。
他拿手在顾学军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没说谢。
不用说。
一块儿炸过茅坑的发小,用不着说那些客套话。
……
林曼殊在医院住了三天。
第四天出院。
陈拙一早就找了赵福禄,专门驾着马车来接。
马车的车板上铺了两层旧苫布,苫布底下垫了稻草。稻草上头又铺了一层旧棉被,棉被上头搁着一只竹筐子,竹筐子里头垫着一层洗干净的旧棉布,陈晓星就躺在竹筐子里头。
林曼殊被扶上了马车,身上裹了两层棉褂子,脑袋上包着一块旧棉布头巾,只露出两只眼珠子。
徐淑芬在旁边嘟嘟囔囔地交代着。
“捂严实了。月子里的人见不得风,吹了风回头头疼一辈子。”
“鞋也穿厚点。脚底下凉了,寒气从脚底板往上走,走到肚子里头就是病根。”
“路上颠簸的时候扶好了,别把孩子晃醒了。”
陈拙坐在车板上,一只手扶着竹筐子,另一只手搁在林曼殊的后背上,防着她打晃。
赵福禄坐在最前头,一抖缰绳,老马慢悠悠地走了起来。
马车嘎吱嘎吱地响着,在泥路上一颠一颠的,往马坡屯的方向走。
……
等马车颠到马坡屯屯口的时候,陈拙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