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病房里。
如今单人病房不好弄,陈拙费劲巴拉的,也才弄了个双人病房。
这会儿病房里,两张铁架子病床挨着,中间拉着一道旧布帘子。
林曼殊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
陈晓星躺在她旁边,裹在那条旧棉布的襁褓里头。
小家伙紧闭着眼睛,两只小拳头缩在襁褓的边角底下,嘴巴一嘬一嘬地动着,嘬两下停一下,像是在梦里头吃什么好东西。
林曼殊歪着脑袋看着女儿的脸。
她定定地看了好一阵。
这小家伙的小脸上的眉毛还没长开呢,鼻梁是塌的,小得跟捏都捏不住似的,嘴巴倒是有点像她,上嘴唇薄,下嘴唇厚一点。
眼睛呢?
这会儿倒是闭着,看不大出来。
林曼殊心中胡思乱想着。
娃儿的眼睛,会不会跟她一样?
还是跟陈拙比较像?
要是像陈拙……那就是一双虎了吧唧的圆眼珠子。
要是像她……那就是一双细长的、带着笑的杏仁眼。
她在心里头猜了两圈,也没猜出个名堂来,索性不猜了。
等这小家伙啥时候睁眼,啥时候就知道了。
只是想到最后的时候,她的心底还是泛着甜意。
何翠凤坐在病床旁边的一只旧条凳上,手里头拿着一条旧毛巾,蘸了温水,在林曼殊的额头上轻轻擦了一把。
她擦完了额头,又拧了拧毛巾,拿手在林曼殊的脖颈子上擦了一下。
擦的时候,小老太太压低了嗓门,凑到林曼殊耳朵边上,嘟嘟囔囔地交代起来。
交代的是生产完以后那些女人家的事情。
怎么收拾身子,怎么绑腹带,怎么处置恶露,月子里头哪些东西碰不得、哪些东西吃不得。
其中一桩一桩的,细细碎碎的,全是过来人的经验。
林曼殊的娘走得早。
这些事情,搁在旁的人家,是当娘的手把手教闺女的。可林曼殊没有娘,这些事情,只能由何翠凤一点一点教她的。
从怀孕头三个月不能干重活,到后头几个月得多走动别总躺着,再到眼下生完了以后怎么坐月子。
桩桩件件,小老太太都得替她操着心。
林曼殊听着,脸颊上浮起了一层薄红。有些话实在私密,她低着头,耳根子都红了。
可她还是小声地应着。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底胀胀酸酸的。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何翠凤跟她亲奶奶似的,比亲的都亲。
……
旁边病床的帘子忽然拉开了。
帘子后头露出一张脸来。
一个年轻妇人,身形瘦削,个子矮,脸上的颧骨有点高,腮帮子凹着,下巴尖尖的。
她头发乱蓬蓬地搭在枕头上,看着也是刚生产完的样子。
她叫杨小红。
杨小红探着脑袋往这头瞅了好一阵,看着何翠凤凑在林曼殊耳朵边上嘟嘟囔囔地交代事情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好奇地睁大眼睛:
“妹子,这是你婆婆?”
林曼殊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杨小红咂摸了一下嘴,很是羡慕地开口:
“你婆婆对你可真好。我还是头回见着婆婆跟儿媳妇这么亲的。搁咱那一片,婆媳俩不打架就算过得去了,哪还有婆婆贴着耳朵给儿媳妇交代这些事儿的?”
林曼殊忍不住笑了。
“大姐,这可不是我婆婆。这是我婆婆的婆婆,我叫她奶,只不过平时我们处起来的时候,就跟我亲奶似的。”
杨小红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你婆婆呢?你婆婆咋不来?”
“你婆婆该不会是看你生了个女娃,就故意不来看你吧?”
这话刚一落。
病房的门口,啪的一声响。
是搪瓷大保温壶的底儿磕在了门框上。
陈拙侧着身子从门口挤了进来。
他手里搬着一只搪瓷大保温壶,保温壶是军绿色的,壶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壶口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等那股白气飘进来的时候,鸡汤的香味顺着白气就冒了出来。
他身后头跟着徐淑芬。
徐淑芬也丝毫不闲着,她两只手端着三只铝皮饭盒,饭盒摞在一块儿,用一条旧布带子捆着。饭盒的缝隙里头往外冒着热气,热气里头夹杂着饭菜的香味。
陈拙把大保温壶搁在病床旁边的条凳上。
“曼殊,这是用家里那只老母鸡炖的鸡汤,我刚才找大师傅,在医院后头的灶上炖了,这汤鲜着呢,都炖了一个多时辰了,骨头都酥了。”
他拿手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开,鸡汤的味道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汤色是乳白的,上头飘着一层细碎的油花,油花在白气里头一闪一闪的。
徐淑芬把饭盒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一边瞅着陈晓星傻笑,一边丝毫不闲着,另一只手解开旧布带子,一只一只地打开盖子。
头一只饭盒里头,白花花的大米饭。米粒饱满,在饭盒里头冒着热气,一颗一颗的,亮得跟珍珠似的。
第二只饭盒里头,一碟子酱炖茄子,一碟子醋溜白菜,还有几块红烧肉。红烧肉的肉皮子烧得透亮,酱色的汤汁裹在肉块上头,油汪汪的。
第三只饭盒里头,一碗小米粥,这一碗粥稠得能插筷子都不倒,更是熬够了火候,煮出来的时候,米油浮在粥面上头,一层金黄。
这些菜和饭,是陈拙拿了粮票和肉票,去医院食堂找大师傅做的。
这年月,白米饭可不是想吃就能吃上的。
搁在屯子里头,一年到头吃的是苞米面糊糊和窝头,白米饭得逢年过节才舍得焖上一锅。
眼下三只饭盒往那一摆,在这间灰扑扑的病房里头,跟搁了三只聚宝盆似的。
旁边的杨小红,眼珠子一下子就直了。
她盯着那三只饭盒,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盯着那几块油汪汪的红烧肉,嗓子眼里头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咕噜。
这声儿一冒出来,杨小红的脸刷地就红了。
她下意识地拿手捂住了肚子,恨不得把自个儿塞进被窝里头,等确认陈拙那些人没听到这动静后,她又忍不住对着那些饭菜探头探脑,啧啧称奇:
“妈呀!这怀个孕生个娃,吃这么好?这家里还过不过日子了?”
徐淑芬往她那头扫了一眼,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