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在屯子的最南头，挨着仓房。
说是牛棚，其实就是一间半倒不倒的土坯房子，原先是队里养牲口的地方。
后来牲口少了，这间房子就空了下来，墙角堆着几捆干稻草，房梁上挂着两副旧笼头，笼头上的皮条子干裂了，吊在那儿晃荡着。
屋里头的泥地上铺了几块旧木板，木板上头搁着几条被褥。
被褥是大队里拨下来的，不知道在仓房里压了多少年了，棉絮板结成了一坨一坨的，被面子上有好几块黑印子，闻着有一股子潮气和霉味。
贺自远蹲在地上，正在拾掇这些被褥。
他把被子抖开，棉絮里头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灰尘在从窗户缝里头漏进来的光线底下打着旋。
他拿手把板结的棉絮掰松了一些，又把被面子上的褶皱抻了抻，尽量让这几条破被子看着像样点。
陶令仪坐在旁边的一只旧木墩子上，身上裹着一件薄褂子，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没啥血色。
齐望山靠在墙根底下，后背抵着土坯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的头发花白了，在昏暗的牛棚里头，白得格外扎眼。
贺自远一边铺被褥，一边嘴巴不停。
“今天从镇上过来的时候，那个叫陈拙的小伙子，就是赶马车旁边的那个，到了屯子口。“
“您是没看见，他那话一说完，屯子里的人看咱们的眼神，嗖地就变了。”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但是如今看来也不至于。“
他拿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声音低了半截。
“有些人虽然生活环境好，但是不妨碍他们心思恶毒、斤斤计较。“
“但是即便在依山傍水的穷山沟里，同样不乏心地善良、质朴的人。“
牛棚里头安静了两息。
齐望山原本一直沉默着，这会儿却忽然抬起了头。
他看了贺自远一眼，开口了。
“小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贺自远铺被褥的手顿了一下。
“我们身自人民群众、扎根人民群众。什么时候都不应该有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去俯视他们。而是应该生活在他们中间。”
“这次来到长白山，对于我们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经历和人生的阅历。“
陶令仪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她拿手在自个儿的膝盖上拍了两下，嗓门柔柔的：
“齐老师说的对。我们到了基层，就要和群众打成一片，把知识和劳动结合起来。大领导说过，‘知识分子如果不和工农民众相结合，则将一事无成’。“
“既然来了，就踏踏实实地干。别辜负了人民群众对我们的信任。“
贺自远听到这话，铺被褥的手猛地停了。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了腰，扭过头来，看着陶令仪和齐望山。
他憋了两息，到底还是没憋住。
“我没有两位老师这么好的涵养。“
“我只知道，我原本可以在京市的研究所里头，喝着咖啡，做着研究数据。“
“但是现在一切全没了。“
“包括我的家人、我的师长、我的朋友。“
他的两只手攥着被面子的边角，指关节发白了。
“你们记挂着人民群众，谁又记挂着我们呢？“
墙角的干稻草在风里头沙沙地响了两声。
陶令仪的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来。
齐望山的目光从贺自远的脸上扫过，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也没吱声。
就在这个当口。
牛棚的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周晟瑞的身影从门框后头走了进来。
他往牛棚里头扫了一眼，看了看贺自远铁青的脸色，又看了看陶令仪和齐望山沉默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贺，你声音小点。老齐和令仪现在还在生病。“
“这次大家一块儿下乡，互相扶持为主。我知道你的心里有很多的不忿和埋怨。“
“但是历史是曲折前进的。中间或许有曲折的地方，但前途终将是光明的。“
“你要相信这一点。我也相信这一点。“
贺自远听到这话，低着头，嘴角猛地扯了一下。
“周叔，你都快自身难保了。“
“前途是光明了，但是这个前途在哪里？在什么时候？“
他抬起头来，看着周晟瑞。
“我们活着的时候能不能看到，谁又能知道呢？“
这话说完，他没再往下接了。
他低下头，又重重地整理起牛棚内的被褥来。
被褥抖开的时候，板结的棉絮从被面子的破口处露了出来，棉絮发灰发硬，上头还有几块黑印子。
贺自远看着手里头的破被褥，嘴巴抿了抿。
他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只是一抬头，不小心看见了陶令仪和齐望山的脸。
两张脸都是苍白的。
贺自远的嗓子眼里头堵了一下。
方才那些话，是不是太重了？
……
第二天。
天不亮，屯子里就炸了锅。
先是大食堂那头的钟响了。
拿铁锤子一敲，当当当的，声音从屯子的这头传到那头，连山脚下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各家各户的门板子嘎吱嘎吱地响，人从屋里头冒了出来。
男的扛着镰刀，腰上别着磨刀石。
女的挎着竹筐子，筐子里头搁着绳子和旧布口袋。
老的拎着扁担，扁担的两头挂着旧麻绳，麻绳底下拴着竹筐子。
小的跟在大人后头跑，布鞋底子在泥路上啪嗒啪嗒地响。
连狗都跟着出了院门，在人群里头蹿来蹿去的，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晒谷场上，顾水生站在那截废铁轨旁边，手里头攥着铁锤子，嗓门拔得跟打雷似的。
“男劳力跟我走东边的苞米地！女劳力跟老支书走西边的高粱地！“
“半大小子的，你们去帮着拉车！谁偷懒谁今晚上回去没饭吃！“
“对了！虎子！“
陈拙从人群里头冒了出来，嘴里头还叼着半截窝头。
“你把拖拉机开出来！今天你负责运粮！“
陈拙三两口把窝头咽了下去，拿手在嘴角上蹭了一下。
“得嘞！“
他迈步就往仓房后头走。
仓房后头停着队里的那台老拖拉机。
前轮的挡泥板歪了一根，用铁丝绑着。
排气管子上裹着一层旧麻布，发动的时候突突突地冒黑烟。
陈拙蹿上了驾驶座。
踩离合，拧钥匙。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第三声的时候轰地一下就着了。
突突突的声音在屯子里头炸开了，比大食堂的钟还响。
排气管子冒出一股子黑烟，在晨光底下像一条黑龙似的往上蹿。
拖拉机从仓房后头开了出来，沿着土路往地里头走。
路两边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几个半大小子追在拖拉机后头跑，嘴里头嗷嗷叫着。
“虎子哥！让我坐一会儿呗！“
“去去去！赶紧干活去！“
郑大炮扛着镰刀从旁边走过来，照着那几个半大小子的屁股一人踹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