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眯起眼睛,往树洞深处看去。
刚才他一门心思救流金,压根儿没仔细瞅这树洞里头是啥光景。
这会儿流金飞走了,阳光从头顶的破口照进来,正好打在树洞的内壁上。
那光亮一落进去,整个树洞的内壁,似乎都在发光。
不是石头的那种反光,是一种温润的、黏稠的、像凝固了的蜂蜜一样的光泽。
琥珀色的。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满满当当地糊了一层。
那层东西表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鼓起来像拳头,有些地方凹下去像碗口。
上头还爬着密密麻麻的六角形纹路的蜂巢。
而且还是巨大的、陈年的蜂巢。
那些六角形的巢脾一层叠着一层,从洞壁一直延伸到洞底,足足有好几丈深。
老的巢脾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硬得跟石头似的。
新的巢脾则泛着金黄色,表面还渗着亮晶晶的蜜液。
整个树洞,就是一座天然的蜂巢。
怪不得流金的爪子会被粘住。
“嗡嗡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洞底传了上来。
陈拙的眉头微微一皱。
有蜂。
而且不少。
他往洞口底下探了探头,仔细一瞅。
洞底深处,黑压压的一片,是密密麻麻的野蜂。
那些蜂个头不小,比一般的蜜蜂大出一圈儿。
身子黑黄相间,尾巴上翘着毒针,看着就不好惹。
“马蜂。“
陈拙低声嘟囔了一句。
不是普通的中华蜜蜂,是马蜂。
也叫胡蜂。
这玩意儿可比蜜蜂凶多了。
蜜蜂蜇人是一锤子买卖,蜇完自个儿也得死。
马蜂不一样。
它能蜇完了拔出来接着蜇,一只马蜂能连着蜇你七八下。
要是惊了窝,成群结队地扑上来,能把人活活蜇死。
陈拙往后缩了缩,没敢贸然靠近。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树洞。
百年老红松,树干中空,被雷劈出了裂口。
野蜂在里头筑巢,一年一年地往下延伸,把整个空心树干都填满了。
这种巨型蜂巢,老把头管它叫“通天巢“。
从树冠一直通到树根,像一根蜜做的柱子。
一般人见了这种巢,躲都来不及。
可陈拙没躲。
因为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蜂巢的中段偏下的位置,有一团特别大的鼓包。
那鼓包比旁边的巢脾突出了一大截,少说也有磨盘那么大。
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深褐色的老蜡,硬邦邦的,像是一块巨大的琥珀。
琥珀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东西。
黑色的。
弯曲的。
像是……爪子。
陈拙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眯着眼睛仔细看。
没看错。
那琥珀疙瘩里头,确实有东西。
是一只动物的前半身。
脑袋、前爪、半截身子,都被蜂蜡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从轮廓上看,那脑袋圆圆的,嘴巴尖尖的,两只前爪又粗又短,爪尖弯得像铁钩子。
是黑瞎子。
陈拙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在山里头跑了这么多年,啥稀罕事儿没见过?
可这一幕,还是头一回。
他大概猜到了是咋回事。
也许是五年、也许是七八年一只黑瞎子贪嘴,闻着蜂蜜的味道,把脑袋和前爪伸进了这个树洞。
黑瞎子爱吃蜂蜜,这是山里头人人都知道的事儿。
一到秋天,黑瞎子就满山找蜂巢,把爪子伸进去掏蜜吃。
可这棵老红松的树洞,上宽下窄,中间有个最窄的地方,像个“嗓子眼儿“。
那黑瞎子把脑袋伸进去容易,往外拔就难了。
越挣扎,越卡得紧。
这一卡,可就要了命了。
整个蜂巢的马蜂,几千只、上万只,全炸了锅。
密密麻麻地扑上去,冲着黑瞎子的脑袋、嘴巴、鼻孔、眼眶,往死里蜇。
黑瞎子皮糙肉厚,寻常蜂子蜇两下算不了啥。
可架不住量大。
几千只马蜂同时下手,毒液灌进去,再结实的皮子也扛不住。
嘴巴肿了、鼻孔堵了、气管封了——
活活给蜇死在树洞里。
死了以后,蜂群继续筑巢。
蜂蜡一层一层地往上覆,蜂蜜一点一点地往下渗。
一年又一年。
那只黑瞎子的前半身,就这么被蜂蜡和蜂蜜层层裹住,封得严严实实。
肉脱了水,但没腐烂。
骨头还连着,关节还能分辨。
整个变成了一具“蜜渍标本“。
陈拙盯着那团琥珀疙瘩,半天没吭声。
他想起了一件事。
师父赵振江有一回跟他唠嗑,说起了一种极品食材,叫“玉掌“。
师父说,“玉掌“就是在天然蜂蜜中浸泡多年的熊掌。
熊掌本身就是山八珍之首。
可要是在野蜂蜜里头腌上个三年五载,那就不是“珍“了,而是“宝“了。
蜂蜜的渗透压极高,能把熊掌里的水分慢慢逼出来。
水分走了,蜜液渗进去。
肉质虽然脱了水、缩了个头,但纤维还在,骨胶还在。
等到拿出来用温水慢慢发开,肉质松软得像豆腐,入口即化。
还带着一股子沁入骨髓的蜜香。
清朝宫里头的御膳房,把这东西列为“贡品中的贡品“。
给皇上、太后进补,用的就是这个。
可问题是,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
得找到一棵有蜂巢的老树。
树洞里还得正好有一只被蜇死的黑瞎子。
而且还得泡上好几年,蜜蜡封得严实,没让空气进去。
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这辈子能碰上一回,那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陈拙看着那团琥珀疙瘩,心里头盘算开了。
这东西,得弄下来。
可不好弄。
底下有马蜂。
成千上万只。
一旦惊了窝,那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从树上溜了下来,蹲在树底下,琢磨了好一阵子。
旁边,那只紫貂还蹲在地上,歪着脑袋瞅着他,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你倒是自在。“
陈拙看了它一眼。
紫貂“吱“了一声,甩了甩尾巴,蹿上旁边一棵矮桦树,没了影儿。
陈拙没理它。
他站起身,往四周打量了一圈。
这片林子在一条小溪沟的上游。
溪水不大,但水流清澈,哗啦啦地从石头缝里流过。
溪沟两岸是缓坡,坡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灌木丛。
灌木丛底下,有一片裸露的河岸。
河岸上的土是红褐色的。
陈拙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捏了一把。
那土细腻得很,捏在手里滑溜溜的,像面粉。
用手指头一搓,能搓出长条来,不散不裂。
“胶泥。“
他自言自语了一声。
红黏土。
这玩意儿在长白山的溪沟边上常见。
老辈子做泥灶、糊炉子,用的就是这个。
黏性大,干了以后硬得跟砖头似的。
陈拙把褡裢放在地上,从里头翻出一块粗麻布。
那麻布是出门时带着的,平时拿来包东西、垫地铺。
他把麻布铺开,往上头堆了一大堆胶泥。
然后蹲在溪边,掬了几捧清水,倒进胶泥里。
两只手揉搓着,把胶泥和水搅匀了。
泥变得稀软了些,像和好的面一样。
陈拙把袖子挽到胳膊肘儿以上,开始往脸上抹。
那胶泥凉丝丝的,抹在脸上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儿。
他把整张脸都糊上了,只留出两个眼窝和鼻孔。
脖子也抹了,手背也抹了,连耳朵后头的皮肤都没落下。
抹完了,他又把领口扯开,往脖子根儿和锁骨那一圈也糊了一层。
从远处看,这会儿的陈拙跟个泥人似的。
一身泥、一脸泥,就剩一双眼睛露在外头,亮得吓人。
他也不管好看不好看,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头。
泥在脸上慢慢风干,越来越紧,箍得脸皮子发僵。
但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胶泥干了以后,就像一层铠甲。
马蜂的毒针短,扎不透这层干泥。
就算扎进去了,也够不着底下的皮肉。
“三口“也得扎紧。
陈拙从褡裢里翻出几段麻绳。
那麻绳是从屯子里带出来的,搓得紧实,指头粗细。
他把棉袄的袖口扎死了,用麻绳缠了三道,打了个死结。
裤脚也扎了,从脚踝往上缠了好几圈,勒得紧绷绷的。
领口最要紧。
马蜂一旦钻进衣裳里头,那就是要命的事儿。
他把领口翻起来,用麻绳从外头箍住,勒得严丝合缝,连个手指头都插不进去。
做完这些,他又在林子里四处踅摸了一圈。
五月的山里头,新鲜的艾草刚冒头,矮趴趴的,叶子还嫩着呢。
这种嫩艾草水分大,点着了只冒白烟,劲头不够。
熏蜜蜂还凑合,熏马蜂还差得远。
得找枯艾草。
去年秋天的枯艾草,风干了大半年,挥发油还留着,但水分早跑了。
点着以后,出的是黄烟,又呛又冲,马蜂最怕这个味儿。
陈拙在灌木丛底下翻了一阵子,果然找着了一把。
那枯艾草灰扑扑的,叶子干得卷成了筒,一捏就碎。
但凑到鼻子底下一闻,还能闻到一股子冲鼻的药味儿。
够用。
光靠枯艾草还不够猛。
他又从旁边的红松树底下抓了几把松针。
松针是干的,掉在地上的落叶。
再从溪沟边上的石头上揭了几块湿苔藓。
把这三样东西枯艾草、干松针、湿苔藓混在一起,捆成一个紧实的草球。
草球有拳头那么大,外层是湿苔藓,里头包着枯艾草和松针。
这么一裹,点着以后不起明火,只出浓烟。
而且烟里头既有艾草的挥发油,又有松针的松脂味儿。
双管齐下,对马蜂来说,跟毒气弹差不多。
陈拙把草球捆好,拎在手里掂了掂。
“成了。“
他把草球用一截细麻绳系紧。
绳头留了两丈多长,等会儿要拿来吊放的。
……
一切准备妥当。
陈拙回到那棵老红松底下,仰头往上看。
树洞口在五六丈高的地方,光线从裂口照进去,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琥珀色的蜂巢。
“嗡嗡嗡……“
马蜂的嗡鸣声从洞里传出来,不急不躁的,像是一口大钟在低沉地轰鸣。
陈拙深吸一口气。
他先把攀树用的钩爪绳索解开,把钩爪甩上去,勾住了树洞口上方的一截粗枝杈。
“嗒!“
钩爪咬住了木头,他试着拽了拽,纹丝不动。
然后,他把那个草球系在另一根绳子上。
划了根火柴。
“嚓。“
火苗子跳了跳,他凑到草球底下,点着了外层的松针。
松针“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火苗子蹿了一下。
但外层的湿苔藓一受热,立刻就冒出大量的白色水汽。
那水汽裹着里头枯艾草燃烧产生的黄烟,混在一起,变成了一股浓烈的灰白色烟柱。
那烟味儿冲得很。
又辣又苦又呛,像是把蒿子秆和松油搅在一块儿烧出来的。
人闻了都直皱眉头,何况是马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