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发站在黑洞洞的外屋地里,脸上的表情一阵一阵地变。
煤油灯没点,就靠着窗户纸透进来那点子月光。
冯萍花还在炕沿上等着回话,脸上带着得意。
“说话呀。”
她催促道:
“挪成没?往那边挪了多远?”
王有发咽了口唾沫。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出事儿了。”
“啥?”
冯萍花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咋了?被人撞见了?”
王有发摘下头上的帽子,在手里攥了攥,低着头说:
“我到那儿的时候,桩子刚拔出来。”
“正准备往老黄家那头挪呢。”
“结果……”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黄仁义也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息。
“你说啥?”
冯萍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截。
“黄仁义也来了?!”
“嗯。”
王有发缩了缩脖子:
“他也是来挪桩子的。”
“不过是往咱家这头挪。”
“俩人在桩子跟前碰上了。”
冯萍花的眼珠子一下子就瞪圆了。
她从炕沿上“腾”地一下站起来,手里缝了一半的补丁褂子掉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捡。
“好哇!”
她叉起腰,压着嗓子骂:
“我就说老黄家的不要脸!”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们能不要脸到这个份儿上!”
“白天听了大队长分地的消息,当天晚上就来挪桩子?”
“亏他黄仁义还是个大老爷们儿,干的全是些偷鸡摸狗的龌龊事儿!”
王有发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人家黄仁义来挪桩子是不对,可他们不也是一样的?
说到底,谁也不比谁干净。
可瞅瞅冯萍花这副炸了毛的样子,他把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那后来呢?”
冯萍花追问。
“后来……”
王有发挠了挠后脑勺:
“俩人都撞见了,谁也不敢声张。”
“我把桩子又插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也走了。”
“就这么完了?”
冯萍花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你就这么把桩子插回去了?”
“不然咋整?”
王有发苦着脸:
“俩人当面撞上了,谁往哪头挪都不行了。”
“我要是硬挪,他就去告我。”
“他要是硬挪,我也告他。”
“谁都得吃挂落。”
冯萍花听到这话,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她在外屋地里来回走了两圈,布鞋底子在黄泥地面上蹭得“沙沙”响。
“好一个黄仁义。”
她眯起眼睛,声音反倒压低了:
“净干这生儿子没屁眼的事儿。”
“也不怕他老黄家那口子肚里头的娃儿,生出来缺胳膊少腿的。”
“损阴德。”
王有发听着这话,嘴角抽了抽,没吭声。
冯萍花说人家损阴德,那他们大半夜去拔人家的桩子,就不损了?
可这话他也就是在心里头转了转,没敢说出口。
冯萍花骂骂咧咧了好一阵子,从黄仁义骂到黄大嫂,又从黄大嫂骂到黄二嫂那碎嘴。
骂完了,她忽然停住脚步。
“这事儿……”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味儿:
“不能就这么完。”
王有发心里头一咯噔。
“你又想干啥?”
冯萍花没答话。
她重新坐回炕沿上,捡起地上那件缝了一半的补丁褂子,低着头继续穿针引线。
“睡吧。”
她说了一句。
王有发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脱了棉袄搭在炕梢的被垛上,上了炕,背朝着冯萍花躺下了。
身后头,冯萍花手里的针线还在“嚓嚓”地响。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
东边的山尖子上才泛起一抹鱼肚白,整个马坡屯还笼在一层薄雾里头。
陈拙已经背着扎山枪出了家门。
挎包里装着两个苞米面窝窝头,一个水壶,半块咸菜疙瘩。
窝窝头是昨儿晚上徐淑芬特意蒸的,比食堂的精致些,面和得软,窝窝捏得薄,中间的窝深,蒸出来外头有层壳子,里头松软。
咸菜是何翠凤老太太给他塞进去的,装在一块油纸里,叠得整整齐齐。
“别饿着肚子上山。”
老太太站在门口嘱咐了一句。
“知道了,奶。”
陈拙应了一声,迈步往屯口走。
身后头,赤霞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
这家伙的脚步轻得跟猫似的,四只爪子踩在土路上,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金雕没带。
今儿个只是进外围的老林子,用不着空中侦察。
乌云倒是跟来了,摇着尾巴在前头撒欢。
……
屯口。
贾卫东和田丰年已经等在那儿了。
贾卫东穿着件洗得泛白的灰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弯儿,腰里扎着根麻绳,脚上蹬着双半旧的胶鞋。
肩上挎着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些啥。
田丰年则穿得规矩些,脚上是双纳了千层底的布鞋。
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手里还拎着个柳条筐,里头放着水壶和一块用手巾包着的干粮。
“虎子哥!”
贾卫东一看见陈拙,立马挥了挥手。
“来了。”
陈拙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吃东西了没?”
“吃了吃了。”
贾卫东拍了拍肚子:
“窝窝头啃了俩,水灌了一壶。”
“走吧。”
陈拙没多话,抬脚就往山里头走。
赤霞紧跟其后,灰褐色的身影在晨雾里忽隐忽现。
乌云撒着欢,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过去。
贾卫东和田丰年跟在后头,一前一后,踩着露水湿漉漉的山道往上走。
……
五月份的长白山,正是山里头最热闹的时候。
积雪化了大半,山坡上露出黑黢黢的腐土和枯黄的草甸子。
可就在那些枯草底下,新绿已经悄悄钻了出来。
一簇一簇的,嫩得掐出水来。
林子里的鸟叫得欢实。
柳莺在灌木丛里“啾啾”地叫,声音又尖又细。
啄木鸟在一棵枯死的落叶松上“笃笃笃”地啄,脑袋一上一下的,跟打铆钉似的。
还有布谷鸟,“布谷——布谷——”的叫声从远处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催人下地干活。
陈拙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他一边走,一边往两侧的灌木丛里瞅。
“虎子哥。”
贾卫东凑上来,压低了声音:
“咱们今儿个往哪边走?”
“先往东坡。”
陈拙头也不回地说:
“这个时节,野鸡爱在东坡的灌木丛里头做窝。”
“那地方朝阳,暖和。”
“灌木丛底下虫子多,野鸡吃虫、吃草籽儿,就扎在那一片不挪窝。”
他指了指前头一片矮矮的榛子丛:
“你们瞅那地方。”
贾卫东和田丰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片榛子丛长在一面缓坡上,不高,也就齐腰。
枝杈密密麻麻的,往里头瞅,黑黢黢一片,啥也看不清。
“这种灌木丛底下,就是野鸡最爱待的地方。”
陈拙说道:
“野鸡胆小,白天一般不往外头跑。”
“它就窝在灌木底下,不动弹,羽毛的颜色跟枯叶子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蹲下身子,用手扒拉了一下地面上的枯叶。
“你们瞅这个。”
他指着地上一坨白花花的东西。
贾卫东凑过来看了看。
“这是啥?鸟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