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山沟沟里的老百姓,思想觉悟竟然这么高。
国家有需要,二话不说就组织人手去干。
这份劲头,这份担当,比他们这些当兵的都强。
“那……”
周校官迟疑了一下:
“那是啥工业原料?”
王如四摇了摇头:
“这个,我不能说。”
“上头交代了,任务保密。”
周校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是当兵的,懂规矩。
既然是保密任务,那就不该多嘴。
“了不起啊……”
周校官感慨地叹了口气:
“王老爷子,我服了。”
“咱们这回来,本来是想跟乡亲们换点山货的。”
“现在看来,倒是咱们自惭形秽了。”
“你们都在为国家忙活,咱们却只想着自个儿的肚子。”
“这话说的。”
王如四摆了摆手:
“周校官,你们空军保家卫国,那也是为国家做贡献。”
“咱们各有各的任务,各有各的难处。”
“相互帮衬帮衬,是应该的。”
周校官听了这话,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战士们。
那些个小伙子,也都被河滩上的场面震住了。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瞅,眼睛里都带着好奇。
“报告长官。”
一个年轻的战士忽然举起手来:
“我想帮老乡们干活!”
“我也想!”
另一个战士紧跟着喊道:
“首长,咱们反正也要在这儿歇脚,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帮老乡们搭把手。”
“就是啊,周长官。”
战士们七嘴八舌地附和:
“咱们地勤出身的,干这种活儿最拿手了。”
“修飞机都会,造船还不是小菜一碟?”
“首长,您就让咱们去吧!”
周校官被这帮小子吵得脑仁儿疼。
他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吵吵啥呢?”
“想干活就去干,这个时候,少向我要指示,多帮老乡麻溜的干活。”
战士们一听,顿时就和撒了欢的兔子似的。
“走走走,干活去喽!”
一时之间,只见一群人呼啦啦地往河滩那边跑。
顾水生在那边瞅见了,心中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这还真是刚打了瞌睡就来了枕头。
咋是一个巧字就能说的?
他大步迎上来,一把拉住打头的那个战士:
“同志,谢谢啊!”
“你们来帮忙,那可真是帮了咱们大忙了。”
“不客气不客气!”
战士们纷纷摆手:
“应该的!”
“大爷,您给咱们分派分派,干啥活儿?”
顾水生这会子眉飞色舞的,连忙招呼人过来安排。
没一会儿,战士们就分散到了各个岗位上。
有的帮着锯木头,有的帮着搬木段子,有的帮着刨木板。
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浑身都是劲儿。
原本才安静了一会的氛围,顿时又热闹起来。
……
就在众人忙活的时候,周校官悄悄拉了拉陈拙的袖子。
“陈兄弟。”
他压低了声音:
“这儿有他们忙着,咱俩去你家里坐坐?”
陈拙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行。”
他注意到,周校官的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
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啥。
“走吧。”
周校官招呼了一声,率先往屯子里走去。
陈拙跟在后头,心里头琢磨着周校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两个人穿过河滩,顺着田埂往屯子里走。
四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青草的香味儿。
路两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芽,随风轻轻摇摆。
几只麻雀从枝头飞起,叽叽喳喳地叫着。
“陈兄弟。”
周校官一边走,一边开口:
“上回的事儿,我还没正式谢过你呢。”
“啥事儿?”
“就是冰洞里发现航空燃油那回。”
周校官扭头看了他一眼:
“要不是你帮忙,那批燃油可就白瞎了。”
“基地那边一直念叨着这事儿呢。”
陈拙摆了摆手:
“那都是应该的。”
“咱们都是为国家出力,不分你我。”
周校官听了这话,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小子,说话还挺中听的。
两个人说着话,没一会儿就到了陈拙家门口。
院子里,徐淑芬正在喂鸡。
她手里端着个破瓷盆,里头盛着几把苞米碴子,正一把一把地往地上撒。
几只母鸡咕咕叫着,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娘。”
陈拙推开院门:
“来客了。”
徐淑芬抬起头,一眼就瞅见了周校官身上的军装。
“哟,周校官,你咋来了?!”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瓷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快进屋,快进屋!”
“婶子好。”
周校官笑着点了点头:
“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
徐淑芬热情地招呼着:
“同志,快进屋坐。”
“我给你们烧点水喝。”
“婶子,不用麻烦了。”
周校官连忙摆手:
“我跟陈兄弟说几句话就走。”
“那咋行?”
徐淑芬瞪了他一眼:
“大老远来的,咋能不喝口水?”
“虎子,你领同志进屋,我去烧水。”
说完,她转身就往灶房走去。
陈拙看着老娘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走吧,周校官。”
他推开堂屋的门:
“进屋说话。”
……
堂屋里,炕上铺着一床打了补丁的棉褥子。
窗台上摆着几盆蒜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墙上挂着一幅领袖像,像框是用红松木做的,擦得锃亮。
“坐吧。”
陈拙指了指炕沿:
“咱们屯子里,没啥好招待的。”
“周校官别嫌弃。”
“嫌弃啥?”
周校官在炕沿上坐下来,打量了一圈屋子:
“你们家收拾得挺利索的。”
“比我们营房还干净呢。”
陈拙笑了笑,没接话。
他注意到,周校官把那个帆布袋子放在了炕上。
“陈兄弟。”
周校官拍了拍那个袋子:
“这是我给你带的东西。”
“啥东西?”
“打开看看。”
陈拙伸手解开袋子口的绳扣,往里一瞅。
顿时愣住了。
袋子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铁皮罐头。
罐头的外壳是墨绿色的,上头印着红色的字:
“空军小灶特供·午餐肉”。
“这是……”
陈拙抬起头,有些意外。
“午餐肉。”
周校官笑了笑:
“空勤灶的特供,外头买不着的。”
“我媳妇一直念叨着,说要给你寄点东西过来。”
“这回正好顺路,就给你带来了。”
陈拙看着那些罐头,可真是有些哭笑不得,这一来一回真没完了。
他给周校官寄东西,可不是想着要这些罐头。
要知道,这玩意儿在这年头,那是顶尖儿的好东西。
肉香味儿浓,油水足,顶饱。
一罐子下去,能管一天的饱。
“周校官,这太贵重了。”
陈拙推辞道:
“我不能收。”
“咋不能收?”
周校官摆了摆手:
“又不是外人。”
“你帮了咱们基地那么大的忙,送几罐午餐肉算啥?”
“收着吧。”
陈拙想了想,没再推辞。
他把袋子收好,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那我就不客气了。”
“对了,周校官。”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送我东西,我也有样好东西要给你。”
“哦?”
周校官来了兴趣:
“啥好东西?”
“保准让你大吃一惊。”
陈拙站起身来,往西屋走去。
周校官坐在炕上,有些好奇地往那边瞅。
也不知道这小子要拿啥东西出来。
没一会儿,陈拙从西屋出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土黄色的瓦罐。
瓦罐不大,也就碗口那么粗,外头糊着一层黄泥。
看样子是密封保存的。
“这是啥?”
周校官凑过来看。
陈拙把瓦罐放在炕桌上,揭开盖子。
一股奇异的香味儿顿时弥漫开来。
那味道说不上来是啥,有点像松脂,又有点像蜂蜜,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
周校官往罐子里一瞅。
里头装着一团黄白色的膏状物。
那东西看上去黏糊糊的,质地细腻,在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这是……猪油?”
周校官皱了皱眉:
“不对,不像猪油。”
“猪油没这个味儿。”
“这是古菌蜡。”
陈拙开口道。
“古菌蜡?”
周校官一脸茫然:
“啥玩意儿?”
陈拙在炕沿上坐下来,组织了一下措辞,才开口解释:
“周校官,你听说过地蜡没有?”
“地蜡?”
周校官想了想:
“好像听说过。”
“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一种蜡吧?”
“差不多。”
陈拙点了点头:
“地蜡是石油的副产品,用处很多。”
“可以做蜡烛,可以做防水材料,还可以做药膏的基底。”
“那这个古菌蜡呢?”
“古菌蜡比地蜡更稀罕。”
陈拙指了指瓦罐里的东西:
“这玩意儿,是长白山老林子里特有的。”
“是一种古老的菌类,在特定的环境下分泌出来的蜡质。”
周校官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东西有啥用?”
“用处大了。”
陈拙压低了声音:
“周校官,你们飞机的发动机,是不是经常需要换润滑油?”
周校官一怔:
“你咋知道的?”
“猜的。”
陈拙笑了笑:
“飞机发动机转速高、温度高,对润滑油的要求特别苛刻。”
“普通的润滑油,根本顶不住那个温度。”
“得用特制的航空润滑油才行。”
“可那玩意儿,咱们国家产量低,大部分得靠进口。”
周校官的眼神变了。
这小子,懂得还挺多的。
“你说得没错。”
他点了点头:
“航空润滑油确实紧缺。”
“咱们基地那边,这玩意儿一直是老大难问题。”
“每回申请,都得卡着用。”
“那你瞅瞅这个。”
陈拙指了指瓦罐里的古菌蜡:
“这玩意儿,耐低温、耐磨损、不易氧化。”
“拿来做发动机润滑油的添加剂,效果比进口的那些洋货还好。”
“你说啥?”
周校官腾地站起身来,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这玩意儿能做航空润滑油?”
“不是做润滑油。”
陈拙摆了摆手:
“是做添加剂。”
“把这东西掺到普通的润滑油里头,能大大提高润滑油的性能。”
“耐低温、耐高压、抗氧化。”
“对发动机的保护作用,比纯进口的润滑油还强。”
周校官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瓦罐里那团黄白色的膏状物,脑子里飞速转着。
要是这小子说的是真的……
那这东西的价值,可就太大了。
“陈兄弟。”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拙:
“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
陈拙的表情很认真:
“这东西的功效,是矿区的齐工告诉我的。”
“齐工是啥人?”
“搞地质勘探的,大学生,懂行。”
陈拙解释道:
“他看过这东西以后,说这是顶尖儿的好料子。”
“比苏联进口的那些添加剂都强。”
“就是产量太低,不然早就被国家收购了。”
周校官沉默了。
他盯着瓦罐里的古菌蜡,眉头紧锁。
半晌,他才开口:
“陈兄弟,你把这东西给我,是啥意思?”
“意思很简单。”
陈拙站起身来:
“周校官,这东西我送给你。”
“不是送给你个人,是送给柳河空军基地。”
“你们拿回去,让技术部门的同志研究研究。”
“要是真能用上,那就算我为国家出了一份力。”
周校官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小子……
还真是……
“陈兄弟。”
周校官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陈拙的肩膀上:
“你又帮咱们解决了一个老大难的问题!”
“这东西要是真能用上,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啥功劳不功劳的。”
陈拙摆了摆手:
“都是为国家做贡献,不分你我。”
周校官看着他,心中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小子,年纪不大,觉悟挺高。
“行!”
周校官一拍大腿:
“这东西我收了!”
“回去就让技术部门的同志研究!”
“要是真能用上,我亲自给你请功!”
“请啥功?”
陈拙笑着摇了摇头:
“周校官,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
“能帮上忙,就知足了。”
周校官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兄弟,你这人,实在。”
“我周老三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少。”
“像你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
他说着,把瓦罐小心翼翼地收好,塞进自己的挎包里。
“陈兄弟,这东西我先带走了。”
“等回去研究完了,我给你回信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