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里。
常有为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根烟卷,眯着眼睛听周德明说话。
他是矿区行政科的后勤科长,这回跟着电力勘察队一块儿下来的。
原本只是例行公事,来看看拉电线的事儿进展得咋样。
没想到,倒碰上了这么档子事儿。
“常科长,这回马坡屯可是立了大功。”
周德明把那批航空油和航空铝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
常有为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把烟屁股在炕沿上捻灭,沉吟了一下:
“周校官,这事儿我听明白了。”
“既然两位老乡功劳这么大,拉电线的事儿,咱们也不能寒了人家的心。”
“我寻思着,除了广播站和大队部,单独给郑大炮和陈拙家里也拉上线。”
“让他们家也能用上电灯。”
周德明点了点头:
“这事儿您做主。”
“但我这边也想给他们点表示。”
“尤其是那个陈拙,听方保国他们说,这后生在测绘任务里也帮了不少忙。”
“我想给他报个特殊嘉奖,回头跟上头打个报告。”
常有为抬起眼皮,看了周德明一眼。
“能批下来?”
“我尽力。”
周德明说:
“这后生不简单,往后怕是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先把关系处好了,没坏处。”
常有为听了,没再多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那就这么定了。”
“拉电线的事儿,我回去就安排。”
……
冰洞那边的物资还在往外运。
可春耕的事儿也不能耽搁。
屯子里的人该出工的出工,该下地的下地。
陈拙也闲不住。
这天一早,他背着个褡裢,往后山走去。
褡裢里装着几个皱巴巴的土豆。
不是普通的土豆。
是他之前在天坑里头发现的那种——鬼脸土豆。
那玩意儿个头大得离谱,一个能顶普通土豆五六个。
表皮上的纹路像是人脸,看着怪瘆人的。
但吃起来,又沙又面,比普通土豆强多了。
陈拙一直琢磨着,把这东西好好种一种。
今儿个趁着还没开始大规模春耕,他想先去天坑那边,把这批土豆栽下去。
天坑离屯子有段距离。
他走了约摸一个时辰,才到了地方。
天坑是个天然的大窟窿,四周是陡峭的崖壁,底下却是一片开阔的洼地。
土质松软,日照充足,还有一眼小泉子,常年不干。
是个种东西的好地方。
陈拙顺着崖壁边上的小路,慢慢往下爬。
到了坑底,他找了块向阳的地方,蹲下身子开始刨坑。
手里的短把锄头一下一下刨着土,“嚓嚓“地响。
他把那几个鬼脸土豆切成块,每块上头都带着芽眼。
然后一块一块埋进坑里,盖上土,踩实了。
“等开了春,这些就能发芽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忙活了一上午,天坑里的活儿干完了。
陈拙爬出天坑,又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
他褡裢里还剩着几块切好的土豆块。
这些是留着在自留地里种的。
回到家,他也没歇着。
直接扛着锄头去了自家的自留地。
自留地就在院子后头,不大,也就一分多地。
平时种些白菜、萝卜、大葱,够一家人吃的。
陈拙在地头挖了几个坑,把剩下的土豆块埋进去。
“陈大哥。”
林曼殊端着碗水走过来:
“歇歇吧,喝口水。”
陈拙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这土豆,等秋天收了,咱们就有种子了。”
他抹了抹嘴角的水渍:
“这玩意儿产量高,要是能推开了种,往后粮食就不愁了。”
林曼殊看着地里那几个刚埋好的土坑,眼里带着好奇。
“这土豆真有那么好?”
“你等着瞧。”
陈拙笑了笑:
“等秋天挖出来,一个能有脑袋那么大。”
林曼殊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日子。
屯子里热闹得很。
矿区的电力架线队开进了马坡屯。
十几个工人,扛着木头电线杆子,拉着成卷的铜线,在屯子里忙活。
“嘿哟——嘿哟——“
号子声此起彼伏。
几个壮小伙儿抬着电线杆子,往事先挖好的坑里栽。
旁边有人扶着,有人填土,有人夯实。
一根根电线杆子,在屯子里立了起来。
杆子上头,还要装瓷葫芦。
那瓷葫芦是白色的,圆滚滚的,看着挺稀罕。
屯里的孩子们围着看,叽叽喳喳地议论。
“那是啥玩意儿?”
“听说是绝缘子,不让电跑了的。”
“电还能跑?”
“可不咋的,电跑了就电死人。”
“吓人……”
大人们也没见过这阵仗。
都站在自家门口,远远地瞅着。
“这电线杆子,得有碗口粗吧?”
“可不是嘛,木头都是好木头。”
“听说是从矿区那边运来的。”
“咱们屯子也能用上电了?”
“还不信?你看那边,大队部的线都架上了。”
人们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新奇和期待。
……
架线队忙活了七八天。
大队部那边的线先通了。
紧接着,是广播站。
然后,是郑大炮家。
最后,轮到了陈拙家。
这天傍晚。
架线队的工头领着两个工人,来到老陈家院子里。
“陈同志,你家的线拉好了。”
工头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黑红,说话带着股子矿区味儿:
“这是开关,往下一摁,灯就亮了。”
“往上一摁,灯就灭了。”
“你试试。”
陈拙走到墙根底下,看着那个黑色的拉线开关。
开关底下,连着一根细细的绳子。
他伸手,把绳子往下一拉。
“啪嗒——“
头顶上,那个挂在房梁上的灯泡,突然亮了。
有些刺眼的黄光,一下子照亮了整间屋子。
“哎呀妈呀——“
何翠凤老太太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这……这咋比煤油灯还亮?”
徐淑芬也愣住了。
她站在炕边上,眯着眼睛看着那个灯泡。
灯泡不大,也就鸡蛋那么点儿。
可那亮光,能把屋里的犄角旮旯都照得清清楚楚。
针头线脑掉地上,都能一眼看见。
“这电灯可真亮啊!”
林曼殊站在陈拙身边,眼睛里映着那团光。
虽然从前也没少见,可眼下里再看却又是另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可不是嘛。”
陈拙笑了笑,又把开关拉了一下。
灯灭了。
再拉一下。
灯又亮了。
何翠凤老太太看着这神奇的玩意儿,嘴巴张得老大。
“虎子,这灯咋不用点火呢?”
“奶,这是电灯,用电的。”
陈拙指了指窗外的电线杆子:
“那电线杆子上头的线,就是送电的。”
“电顺着线进来,灯就亮了。”
老太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那这电,多少钱一个月?”
这话一出,徐淑芬的脸色也变了。
她赶紧问那工头:
“同志,这电费咋算的?”
工头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
“按度收费。”
“一度电,几分钱。”
“你们家这一个灯泡,一个月估摸着……”
他算了算:
“也就几毛钱吧。”
“几毛钱?”
徐淑芬的眉头皱了起来。
几毛钱,在这年头可不是小数目。
一斤白面才多少钱?
这电灯亮一个月,就得几毛钱?
“这……这也太贵了……”
她嘀咕了一句。
陈拙看出母亲的心思,凑过去低声说:
“娘,这钱花得值。”
“咋值了?”
“您想想,曼殊和林爷爷平日里看书,点煤油灯费眼睛。”
陈拙说:
“有了电灯,亮堂,看书不费劲儿。”
“还有您和奶,做针线活的时候,也不用凑着煤油灯熏眼睛了。”
“煤油灯那点儿光,看久了眼睛花。”
“往后有了电灯,做啥都方便。”
徐淑芬听了,嘴上没说话,脸上却还是有些犹豫。
何翠凤老太太倒是开了口:
“淑芬啊,虎子说得对。”
“我这眼睛,这两年是越来越花了。”
“以前纳鞋底,一晚上能纳一只。”
“现在呢?凑着煤油灯,半只都纳不完。”
“眼睛酸得直流泪。”
“有了这电灯,亮堂多了,做活儿也利索。”
“几毛钱就几毛钱呗。”
“省下来干啥?等眼睛瞎了再后悔?”
老太太这话说得直白。
徐淑芬被噎了一下,想了想,也没再说啥。
“成吧……”
她叹了口气:
“那就用着吧。”
陈拙冲着老太太使了个眼色,嘴角微微翘起。
还是奶会说话。
……
老陈家通电的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
当天晚上,院子里就挤满了人。
全屯子的人,能来的都来了。
大家伙儿挤在屋里屋外,伸长脖子往里瞅。
“让让,让我瞅瞅那电灯。”
“哎呀,真亮啊!”
“比煤油灯亮多少倍都不止!”
“虎子,你家这灯,晚上能照多远?”
“这灯泡咋这么小,光咋这么亮呢?”
人们七嘴八舌,眼里都是羡慕。
陈拙站在人群里,笑呵呵地应付着。
“往后矿区那边把线都拉完了,家家户户都能用上。”
“真的?”
“那可太好了!”
“往后再也不用点煤油灯了!”
正说着,院门口又挤进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周德明。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军便装的战士。
“周校官?”
陈拙迎了上去:
“您咋来了?”
周德明笑了笑:
“来看看你家的电灯。”
“顺便,有点事儿跟你商量。”
陈拙把他让进屋里,给他倒了碗热水。
屋里的人见来了当官的,都自觉地往外退了退。
周德明在炕沿上坐下,环顾了一圈。
目光落在头顶那个亮堂堂的灯泡上,点了点头:
“不错,这电灯挺亮堂。”
“往后日子好过了。”
他抿了口水,话锋一转:
“陈拙同志,我这回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您说。”
“那批油桶。”
周德明放下碗:
“咱们运走了航空油和航空铝,但有些油桶空了。”
“那些油桶是日本人当年造的,加厚钢板,质量相当好。”
“按理说,空桶也该运走。”
“可运回去,也没多大用处。”
“我寻思着,不如留给你们屯子。”
“你们看着办,改一改,兴许能派上用场。”
陈拙眼睛一亮。
他知道那些油桶是啥成色。
加厚钢板,焊得结实,搁在这年头,那可是好东西。
“周校官,这可使得?”
“使得。”
周德明摆了摆手:
“空桶而已,又不是机密物资。”
“留给你们,也算是部队的一点心意。”
陈拙没有推辞。
他转头看了看门口。
顾水生和王如四正站在那儿,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顾叔,王叔,你们进来。”
两人走进屋里,有些拘谨。
“周校官说,那些空油桶留给咱们屯子了。”
陈拙说:
“这东西是好钢材,咱们得想法子用起来。”
顾水生眼珠子转了转:
“这油桶……能干啥呢?”
“找铁匠改一改。”
陈拙说:
“切开了,能做炉子。”
“这钢板厚实,当炉膛用,烧多少年都不坏。”
“还能做大蒸锅,蒸粘豆包、蒸馒头,一锅能蒸好几十个。”
“要是切成片,焊成板车车斗,拉个千八百斤都不带晃的。”
“这钢材质量好,用一百年都不带坏的。”
顾水生和王如四对视了一眼,眼睛都亮了。
“虎子,你这脑瓜子咋长的?”
王如四拍了拍大腿:
“我咋就没想到呢?”
“那油桶改成炉子,可比咱们现在用的铁皮炉子强多了。”
周德明在一旁听着,脸上带着笑。
“行,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
“明儿个我让人把空桶都给你们送过来。”
“你们自个儿看着改。”
说完,他带着两个战士,出了院门。
……
日子一天天过。
冰洞里的物资差不多运完了。
只剩下最后一趟。
与此同时,长白山那边的气温也开始回暖。
图们江、鸭绿江、还有周边的大小河流,都开始化冻了。
这就是开江。
东北的开江,分文开江和武开江。
文开江是慢慢化,冰一点一点消融,水缓缓流淌。
武开江可就不一样了。
那是上游的冰坝一下子崩开,大水裹着碎冰,轰隆隆地往下冲。
声势骇人得很。
但不管是文是武,开江的时候,都是捞鱼的好时节。
憋了一冬天的鱼,这会儿都顺着水往下游跑。
密密麻麻的,随便捞都能捞上来不少。
这天一早。
陈拙招呼了一帮人,往二道白河那边去。
二道白河是松花江的一条支流,水不算深,但鱼多。
一行人扛着网兜、鱼叉、木桶,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到了河边一看,好家伙。
河面上的冰已经化开了大半,只剩下些零零散散的冰碴子在水里漂。
河水浑浊,裹着泥沙,哗哗地往下流。
水面上,不时有鱼跳出来,扑腾两下,又落回去。
“开捞!”
陈拙一声令下,大家伙儿就忙活开了。
有人站在岸边,挥着大网兜往水里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