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水库旁边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陈拙远远就瞅见一帮人围在干枯的芦苇荡边上,黑压压的一片,也不知道在瞅啥。
“咋了这是?”
他走上前,拍了拍黄仁民的肩膀。
“虎子哥,你来瞅瞅这个。”
黄仁民往旁边让了让,指着雪地里露出来的一片枯草:
“稀罕不稀罕?”
“这大冷天的,别的草穗子早让鸟给啄光了。”
“就这玩意儿,穗头还是整的。”
陈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
那片枯草有半人多高,秆子枯黄,但穗头却出奇地完整。
沉甸甸的,挂满了籽粒,在北风里晃悠。
“这是稗子。”
刘长海也凑了过来,啧了一声:
“野稗子,没啥用。”
“人不能吃,喂猪猪都不爱吃。”
“就是奇怪,咋鸟也不吃呢?”
陈拙没吱声。
他走到那片稗子跟前,伸手捏住一个穗头,轻轻搓了搓。
谷壳硬得很。
比普通稗子厚了不止一层,表面还布满了细密的芒刺,扎手。
他又使劲捏了捏。
籽粒纹丝不动,牢牢地挂在穗轴上。
“我滴个乖乖……”
陈拙心里头一动。
这抗落粒性,简直绝了。
普通的稗子,成熟之后籽粒就会自己往下掉,风一吹就撒得满地都是。
可这玩意儿,都冻了一冬天了,籽粒还挂得这么牢。
再加上那层厚壳和芒刺,鸟想啄都啄不动。
这说明啥?
说明它能在水里泡很久都不坏。
洪涝年份,别的庄稼都烂在地里了,这玩意儿说不定还能挺着。
这可是好东西啊。
陈拙蹲下身子,开始仔细地把那些穗头一个一个地掐下来。
“虎子,你这是干啥?”
黄仁民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
“收这玩意儿?”
“又不能吃。”
“我就是……”
陈拙想了想,含糊道:
“觉着这东西长得稀罕。”
“想拿回去,试着种一种。”
“种这个?”
刘长海也愣了:
“种这玩意儿有啥用?”
“没准儿有用呢。”
陈拙笑了笑,也不多解释。
他把掐下来的穗头仔细收进一个布袋子里,系好口子,揣进怀里。
就在这时。
眼前那熟悉的淡蓝色面板微微一颤。
几行字迹缓缓浮现。
【发现稀有变异植株:铁壳稗】
【特性:抗落粒性极强,谷壳坚硬如铁,芒刺密布。可在水中浸泡15天以上不腐烂,是培育抗涝作物的优质野生种源。】
【描述:这是一株在极端环境下自然变异的野生稗草。它的基因中蕴含着对抗洪涝灾害的密码,或许能为未来的育种工作提供关键材料。】
【育种人前置任务进度:5/10】
陈拙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翘了翘。
五个了。
再找五个,就能解锁【育种人】这个职业。
到时候……
“虎子哥,走了!”
黄仁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天快黑了,回窝棚生火去。”
“来了。”
陈拙收回心神,把那布袋子又往怀里掖了掖,跟着众人往窝棚走去。
……
窝棚里,炉火烧得通红。
铁皮炉子上架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是鱼汤。
今儿个捞上来的杂鱼,收拾干净了,切成块,加点盐,炖了满满一大锅。
鱼汤熬得奶白奶白的,上头飘着葱花和油星子,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来来来,趁热喝。”
刘长海端着搪瓷碗,给每个人盛了一碗。
陈拙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鲜。
这野生的鲫鱼瓜子,肉嫩刺少,熬出来的汤比家养的强多了。
夜深了。
窝棚里,鼾声此起彼伏。
陈拙躺在干芦苇铺成的地铺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羊皮褥子,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稗子穗的布袋子。
借着炉火的光,他把那些穗头摊在手心里,一个一个地看。
籽粒饱满,颜色发黄,壳子厚得跟铁皮似的。
这要是能跟高粱或者糜子杂交……
说不定能培育出一种既能吃、又抗涝的新品种。
到时候,就算遇上洪涝年景,老百姓也不至于颗粒无收。
……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
到了正月初七。
黑龙潭的冰面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凿了几十个冰眼。
几天下来,捞上来的鱼堆成了小山。
鲫鱼、鲤子、鲶鱼、黑鱼……
少说也有上千斤。
“收工!”
顾水生一声令下。
众人开始收拾东西,把网具、工具往爬犁上装。
“今年收成不错。”
刘长海站在鱼堆旁边,掂量了一下那些鱼,满脸喜色:
“比去年多了三成。”
“可不是嘛。”
郑大炮叼着旱烟袋:
“这都是托虎子的福。”
“要不是他下水探底,发现那辆卡车,咱们也捞不着那些罐头。”
“咱们的鱼窝子也是在他的指点下找到,今年来了个大丰收。”
“这才有今天的收成。”
众人纷纷点头。
“走吧,回家!”
顾水生招呼了一声。
两辆马拉爬犁,载着满满的鱼,往马坡屯驶去。
……
回到屯子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打谷场上,早就聚了一堆人。
都是留在家里的老人、孩子和女人,等着看这趟的收成。
“回来了!回来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呼啦啦地往爬犁边上涌。
“哎呀,这么多鱼!”
“瞅瞅这鲤子,得有七八斤吧?”
“还有黑鱼呢,这玩意儿补身子。”
顾水生跳下爬犁,清了清嗓子:
“静一静,静一静。”
“这趟打的鱼,大队部给大伙儿两个选择。”
“一,换工分。按斤数折算,记到账上。”
“二,自个儿留着。想要多少,按人头分。”
“大伙儿自个儿拿主意。”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议论纷纷。
“换工分好,踏实。”
“自个儿留着也行,过年吃。”
“我家人口多,还是留着吧。”
陈拙没犹豫。
“大队长,我不换工分。”
他走到那堆鱼跟前,开始挑拣:
“该分我多少,我都留着。”
顾水生点了点头,也没多说啥。
虎子家人口多,媳妇、老娘、奶奶,还有林老爷子,一大家子人呢。
不换工分,自个儿留着吃,也在情理之中。
可有人看不惯了。
“哟,虎子拿得可真不少啊。”
冯萍花不知道啥时候挤到了人群前头,眼睛盯着陈拙手里的鱼,阴阳怪气地说:
“这一麻袋一麻袋的,够吃到明年了吧?”
“啥意思?”
旁边的周桂花听不下去了,叉着腰怼了回去:
“冯萍花,你啥意思?”
“虎子拿的是他该得的那份,碍着你啥事儿了?”
“我就是说说嘛……”
冯萍花撇了撇嘴:
“我也没说啥。”
“就是觉着,有些人命好,能分这么多。”
“命好?”
周桂花冷笑一声:
“你咋不说人家命好呢?”
“这趟去黑龙潭的,屯子里大半的男人都去了。”
“你家那口子咋不去?”
“你儿子咋不去?”
“就连黄二癞子那货都去了,你家爷俩窝在炕上睡大觉。”
“现在看人家分鱼,眼红了?”
“你咋不早眼红呢?”
这话说得够狠。
冯萍花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说啥好。
“还有。”
周桂花没打算放过她,继续戳她心窝子:
“虎子家里几口人?”
“媳妇、老娘、奶奶,还有林老先生。”
“一大家子人呢,不多分点咋够吃?”
“你家呢?”
“就你们仨,好吃懒做的,一天天的就知道馋。”
“想吃鱼?自个儿去捞啊!”
“鱼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有人还小声嘀咕:
“说得对。”
“老王家那德行,谁不知道?”
“一天天的,就知道眼红别人。”
“自个儿不出力,还想分东西,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冯萍花被骂得脸上挂不住了。
她狠狠瞪了周桂花一眼,一甩袖子,气冲冲地往家走。
“你等着!”
她边走边骂:
“周桂花,你给老娘等着,别以为找了个哑巴老头就能抖起来了。”
周桂花在后头笑:
“等啥?”
“等你家那口子长出息?”
“哈哈哈——”
周围的人笑成了一片。
……
冯萍花气冲冲地回了家。
一推开门,就看见王大柱正蹲在灶台边上烤火,王金宝趴在炕上,不知道在鼓捣啥。
“都给老娘滚起来!”
冯萍花把门一摔,扯着嗓子就骂:
“一天天的,就知道窝在家里!”
“外头人都笑话咱们家。”
“说咱们奸懒馋滑。”
王大柱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王金宝从炕上抬起头,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那不是你不让我去的吗?”
“你说啥?”
冯萍花眼睛一瞪:
“我不让你去?”
“是你自个儿不争气!”
“人家虎子下水捞东西,你行吗?”
“人家在冰面上凿眼下网,你会吗?”
“你除了吃,还会干啥?”
王金宝被骂得一愣。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里,不想搭理他娘。
冯萍花更气了。
她一把掀开王金宝身上的被子:
“你还睡!”
“有脸睡吗?”
“外头人都说咱们家好吃懒做!”
“你丢不丢人?”
王金宝被冻得一哆嗦,跳下炕,梗着脖子:
“行行行,我懒,我好吃。”
“那你咋不早说?”
“早知道,我也跟着去黑龙潭了。”
“起码能分几条鱼回来吧?”
“你?”
冯萍花冷笑一声:
“你去了能干啥?”
“凿冰眼你凿不动,下网你不会。”
“去了也是白吃饭。”
王金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瞪了他娘一眼,一跺脚,推开门就往外跑。
“你上哪儿去?”
冯萍花在后头喊。
“出去转转!”
王金宝头也不回:
“省得在家碍你眼。”
“你个小兔崽子……”
冯萍花追出门口,看着王金宝跑远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都是些不省心的玩意儿。”
她回过头,把火撒到了王大柱身上:
“还有你!”
“就知道蹲在那儿烤火!”
“你咋不出去挣点东西回来?”
“你是不是个男人?”
王大柱低着头,一声不吭。
这婆娘的脾气就是这样,这会跟她杠上,待会怕是屋里头房顶都能被掀飞。
还是顺着她吧。
……
正月里,屯子里的年味儿正浓。
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着红对联,窗户上贴着窗花。
孩子们穿着新棉袄,在雪地里撒欢儿。
男人们聚在一块儿,抽着旱烟,唠着嗑,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女人们围坐在热炕头上,纳鞋底、做针线,嘴里也没闲着。
正月初八,是“放生日”。
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这一天要把家里养的鸟放生,图个吉利。
屯子里没几户人家养鸟,但放生的习俗还在。
有人抓了几条鲤鱼,到河边的冰窟窿里放了。
有人攒了些谷粒,撒到雪地里喂麻雀。
正月初九,是“天公生”。
据说是玉皇大帝的生日。
虽然新社会不兴这些,但老人们还是偷偷地在院子里摆了供桌,烧了几柱香。
正月十五,是元宵节。
这一天最热闹。
生产队的打谷场上,架起了高高的灯棚。
红灯笼、绿灯笼,一串串的,在北风里摇晃。
孩子们举着自个儿糊的纸灯笼,满屯子跑。
有的是兔子灯,有的是鲤鱼灯,还有的是莲花灯。
虽然做工粗糙,但一个个都兴奋得小脸通红。
大人们围在灯棚下,猜灯谜、扭秧歌。
锣鼓敲得震天响,唢呐吹得热闹非凡。
有几个年轻后生,踩着高跷,扮成济公、媒婆、县官的模样,在人群里穿梭。
逗得大伙儿哈哈大笑。
还有人支起了大锅,熬元宵。
白胖胖的汤圆在锅里翻滚,甜香味儿飘出老远。
每人一碗,热乎乎地下肚,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陈拙领着林曼殊,也在人群里转悠。
林曼殊穿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头上围着条红围巾,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
她挽着陈拙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花灯。
“陈大哥,那个兔子灯真好看。”
“喜欢?”
陈拙笑了笑:
“回头我给你糊一个。”
“你会糊灯?”
“学呗。”
林曼殊抿嘴笑了,把脸往陈拙胳膊上靠了靠。
……
出了正月。
天气渐渐暖和了点,但依旧冷得刺骨。
这天上午。
陈拙揣着那袋子稗子穗,往郑大炮家走去。
郑大炮家在屯子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
还没进院子,就闻见一股子鸡汤的香味儿。
“郑叔在家不?”
陈拙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
“在呢,进来吧。”
郑大炮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陈拙推开院门,往里走。
刚进外屋地,就看见郑大炮正蹲在灶台边上,守着一个瓦罐。
那瓦罐黑黢黢的,看着有些年头了,罐口冒着热气,香味儿就是从里头飘出来的。
“虎子来了?”
郑大炮回过头,咧嘴笑了笑:
“快进屋,今儿个有好东西。”
“这是……炖鸡?”
陈拙凑过去,往瓦罐里瞅了一眼。
罐子里炖的是一只半大的山鸡。
不对。
仔细一看,那鸡的个头比普通山鸡小了一圈,羽毛是灰褐色的,脖子上还有一圈白环。
“飞龙?”
陈拙眼睛一亮。
飞龙,学名叫花尾榛鸡,是长白山里的珍禽。
肉质细嫩,味道鲜美,比家养的鸡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嘿,你小子眼尖。”
郑大炮得意地笑了:
“上山的时候顺手抓的。”
“这玩意儿胆小,轻易不出来。”
“我守了半天,才逮着这一只。”
“给你婶子补补身子。”
说到这儿,他压低了声音:
“你婶子这胎怀得辛苦,吃啥都不香。”
“就这飞龙汤,能喝下去几口。”
陈拙点了点头。
何玉兰怀孕的事儿,他是知道的。
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老蚌生珠,身子骨肯定吃不消。
“郑叔,您咋正月里还上山了?”
陈拙问了一句。
“去天坑干活呗。”
郑大炮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顺便……去山里头几个屯子打听打听消息。”
“打听啥消息?”
“还能是啥?”
郑大炮叹了口气:
“那个真正的地主家小姐何玉蓝的事儿。”
陈拙一听这话,神色也凝重起来。
“打听着啥没有?”
“有点眉目了。”
郑大炮把瓦罐盖上,直起腰:
“二道沟子那边,确实跟你说的那样,有个叫何玉蓝的。”
“但我现在还不确定……”
他皱起眉头:
“这事儿究竟是他们主动放出来的消息,还是他们自个儿也不知道。”
“所以,我还得接着摸。”
陈拙点了点头:
“郑叔,这事儿您悠着点。”
“别打草惊蛇。”
“我知道。”
郑大炮摆了摆手: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唉……这阵子,事儿赶事儿。”
“天坑那边要干活,玉兰又怀着孕,秀秀也回城了。”
“我这一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玉兰婶子那边,您打听得咋样了?”
陈拙问道。
“就差最后一步了。”
郑大炮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把那地主家的来意摸清楚,这事儿就算了结了。”
“要是他们敢使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