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是我,陈拙!”
声音顺着山风传过去。
那边的喧哗声停了一瞬,紧接着,好几个黑影举着火把,踩着雪往这边奔过来。
“虎子?”
打头的正是赵梁。
他今儿个穿着件厚实的老羊皮袄,腰里别着开山刀,肩上还扛着一杆水连珠,看起来全副武装,正准备进山。
跟在后头的是李德禄和几个林场的工人。
“你小子可算回来了!”
赵梁跑到跟前,那脸上的担忧劲儿还没散干净,嘴里就开始数落:
“天都黑透了,你还不回来。”
“我都跟他们说好了,再等半个钟头,你要是还不露面,我就带人进山找你去。”
“那鬼楼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地儿,你咋……”
话说到一半,赵梁的眼珠子突然定住了。
他举着的火把往下一照,那火光正好落在陈拙身后的雪爬犁上。
那上头,趴着一团黑乎乎的、巨大的东西。
“我的天……”
赵梁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是……熊瞎子?”
“嗯。”
陈拙把肩膀上的绳子往下一卸,活动了活动酸麻的胳膊:
“在鬼楼子那棵老榆树里掏的。”
“掏的?”
后头跟上来的李德禄也愣住了,绕着那雪爬犁转了一圈,啧啧有声:
“乖乖,这得有三百多斤吧?”
“你一个人?就这么掏出来了?”
陈拙没多解释,只是拍了拍乌云的脑袋。
这狗崽子这会儿累得直喘,趴在雪地上,舌头吐出老长。
赤霞这狼崽子也蹲在旁边,一双金绿色的竖瞳在火光里闪着幽光。
头顶上,流金收了翅膀,落在旁边一棵老松树的枝杈上,歪着脑袋往下瞅。
“走,先回去再说。”
赵梁回过神来,赶紧招呼人帮忙:
“来来来,搭把手,把这玩意儿拖回去。”
几个林场的工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拽着爬犁往林场走。
这一路上,那嘴就没停过。
“虎子,你咋找着的?”
“那熊瞎子没醒?”
“你是咋把它弄死的?枪打的?”
“这得值多少钱啊?”
陈拙简单说了几句。
只说是在老榆树洞里发现的,用水连珠打的,至于那些狐狸、麝香的事儿,他没提。
有些事儿,自己知道就行了。
……
林场的院子里,早就亮起了灯。
几盏马灯挂在屋檐下,把那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
徐淑芬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旧棉门帘子,探头往外张望。
自打下午听说儿子一个人去了鬼楼子,她这心就没放下来过。
旁边站着的是徐淑慧。
这位城里来的姨,今儿个穿着件半新的灰蓝色棉袄,头发拢得整整齐齐,跟屯子里这帮老娘们儿站一块儿,那气质就是不一样。
林蕴之和秦雪梅也在。
老林今儿个精神头不错,虽然身子骨还没完全养回来,但听说外头有动静,也披着件旧棉袍子出来了。
“回来了!虎子回来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
徐淑芬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刚想迎上去说两句,结果一抬眼,瞅见那雪爬犁上的东西,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啥?”
徐淑慧也凑过来,定睛一看,脸色都变了。
“天爷啊……这是熊?”
秦雪梅捂着嘴,一双杏眼瞪得老大。
林蕴之倒是见多识广,只是眯着眼看了看那熊瞎子的个头,微微点了点头:
“好家伙,这得有三百五六十斤。”
“深山老林里的大黑瞎子,膘肥体壮。”
他转过头看向陈拙,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
“小陈,这是你一个人弄的?”
“运气好。”
陈拙从腰上解下那几只捆着的熊掌,搁在旁边的条凳上。
“碰上了,就弄回来了。”
徐淑芬这会儿回过神来了,也顾不上心疼儿子,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没伤着哪儿,这才开口数落:
“你个臭小子,也不知道早点回来。”
“天黑成这样了,还在山里头晃悠。”
“要是出个啥事儿,你让我咋整?”
嘴上是埋怨,可那眼眶却有点发红。
陈拙笑了笑,没辩解,只是拍了拍老娘的肩膀:
“没事儿,这不是好好的嘛。”
“姨,你们也别站着了,外头冷,进屋吧。”
徐淑慧看着这大外甥,心里头那叫一个复杂。
这小子……真是跟他那早逝的爹一个德行。
胆子大,能耐也大。
可这能耐越大,当娘的就越操心。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徐淑芬,心里头叹了口气,没说啥,转身往屋里走。
……
院子里,人越聚越多。
林场的工人们都围了过来,有的举着火把,有的端着马灯,把那头熊瞎子照得纤毫毕现。
“虎子,你那份野猪肉,我都给你分好了。”
赵梁挤到陈拙跟前,指了指旁边搁着的几个麻袋:
“前腿、后腿,还有好几挂排骨、五花。”
“心肝肺我也给你留了。”
“血没来得及接,都凝了,我让人剁碎了,明儿个跟酸菜一块儿炖。”
陈拙点了点头:
“赵哥,谢了。”
“谢啥?应该的。”
赵梁摆摆手,目光落在那头熊瞎子上,眼睛亮得吓人:
“你这收获可比我们大多了。”
“这一头熊,顶我们忙活十天半个月的了。”
“咋整?现在就收拾?”
“嗯。”
陈拙往手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
“得趁着还没冻透,先把皮子剥下来。”
“要是冻硬了再剥,那皮下的脂肪会黏连,一不小心就得把皮子割破。”
“那可就糟蹋了。”
赵梁点点头,转身吆喝:
“来几个人,把这熊瞎子抬进屋里去。”
“生上火,先烤软了再说。”
几个壮实的工人应了一声,七手八脚地把那沉甸甸的熊尸抬进了旁边的工具房。
这屋子平时是放锯子、斧头、刨子这些家伙什的,空间大,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
屋角有个铁皮炉子,这会儿已经生上火了,“呼呼”地冒着热气。
陈拙把熊瞎子放在火炉旁边,让那热气慢慢把冻硬的皮子烤软。
趁着这功夫,他从背囊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打开。
熊胆。
那是个拳头大小的囊状物,表面泛着暗绿色的光泽,沉甸甸的。
“乖乖……”
赵梁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熊胆可真够大的。”
“这玩意儿金贵,入药是顶好的,能治眼疾,还能消炎去火。”
陈拙点点头,把熊胆用干净的棉布包好,仔细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东西,得留着,回去再处理。
……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
火炉把屋里烤得暖烘烘的。
那熊瞎子的皮子,也软下来了。
陈拙脱了外头的羊皮袄,只穿着件旧棉袄,袖子挽得老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蹲在熊瞎子跟前,手里拿着一把剥皮刀。
这刀是林场的,刀刃薄,刀背厚,专门用来剥皮的。
“来,搭把手。”
陈拙招呼了一声。
赵梁和李德禄赶紧凑过来,一人按住熊瞎子的前腿,一人按住后腿。
陈拙深吸一口气,下刀了。
之前在林子里的时候,已经把熊瞎子的四只熊掌给剁了。
眼下就得开始剥皮。
这是个细致活儿。
得用刀尖一点一点地把皮子从肉上剔下来,既不能伤了皮子,也不能在肉上留太多油脂。
尤其是熊掌那儿,更得小心。
“虎子,咋不把掌上的毛褪了?”
李德禄在旁边看着,有些纳闷。
“不能褪。”
陈拙一边剥皮,一边说道:
“这熊掌,带着毛才值钱。”
“老毛子买熊掌,最怕的就是拿别的东西冒充。”
“狗爪子、狼爪子,个头差不多的,煺了毛,谁分得清?”
“只有带着毛的熊掌,那才是真货。”
“这毛皮就是防伪的标识。”
赵梁在旁边听着,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我说咋以前见那些老把头卖熊掌,都是带着毛的。”
“我还以为是懒得褪呢。”
陈拙笑了笑,没接话,继续埋头干活。
四只熊掌搁在旁边的木盆里。
那熊掌足有小孩脑袋大,黑乎乎、沉甸甸的,指头粗的利爪还带着点血迹。
皮子剥到一半的时候,陈拙停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把额头上的汗擦了擦。
剥皮这活儿,费力气,更费心神。
“歇会儿吧。”
赵梁递过来一碗热水:
“喝口水,暖和暖和。”
陈拙接过来,“咕嘟”灌了两口。
这水是用铁皮炉子烧的,带着股子铁锈味儿,但热乎。
歇了没一会儿,他又继续干。
剥皮、刮油、剔肉。
一气呵成。
等到那张完整的熊皮被剥下来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只有几盏马灯,在屋里投下昏黄的光。
【屠宰稀有·黑瞎子,技能大幅度增长】
【屠宰(精通 12/100)】
“好皮子。”
赵梁拎起那张熊皮,对着火光看了看:
“这毛色,这厚度,没得说。”
“回头钉在板子上撑开,刮干净油脂,风干了,能卖个好价钱。”
陈拙点点头。
他接过熊皮,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损。
“这皮子得搁在背阴处风干。”
“不能见太阳,不然会发脆,容易裂。”
“嗯,我知道个地儿。”
赵梁指了指外头:
“西边那间仓房,常年见不着日头,正合适。”
两人把熊皮抬出去,找了块大木板,用铁钉子把皮子四边钉好,撑得平平整整。
然后用一把钝刀,把皮子内侧残留的油脂和筋膜一点一点刮干净。
这活儿也费功夫。
刮得不干净,皮子容易发霉、生虫。
刮得太狠,又会伤了皮子。
陈拙干得仔细,赵梁在旁边打下手。
两人配合着,没一会儿就把皮子收拾利索了。
钉好的熊皮靠墙立着,在昏暗的仓房里散发着一股子腥膻味儿。
但这味儿,在行家眼里,那就是钱的味道。
……
回到工具房。
那头没了皮的熊瞎子,这会儿看着有些瘆人。
红彤彤的肉,白花花的油脂,在火光下泛着光。
“接下来,分肉。”
陈拙拿起一把剔骨刀。
这刀比剥皮刀短一些,但更锋利,专门用来剔肉的。
这熊肉,跟猪肉不一样。
纤维粗,有嚼劲,但也更腥膻。
得处理好了,才能吃。
陈拙把剔下来的肉切成方块,每块约莫一斤来重。
“拿出去,埋雪里。”
他招呼了一声。
李德禄和几个工人赶紧把肉块端出去,埋进院子里的雪堆。
这是天然的冰柜。
肉埋进去,不出半个钟头就能冻得硬邦邦的,存上十天半个月都不带坏的。
剔完肉,剩下的是骨头和板油。
骨头先搁一边,留着以后熬汤。
板油可不能浪费。
陈拙把那一大块白花花的板油切成小块,扔进一口大铁锅里。
锅底下架着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
“吱吱——”
油脂遇热,开始融化。
一股子浓烈的荤香味儿,顺着锅沿儿飘了出来。
炼油这活儿,急不得。
火不能太大,大了容易糊。
也不能太小,小了炼不透。
陈拙蹲在锅边,拿着一把木铲子,慢慢地翻着。
板油在锅里翻滚着,渐渐变成了金黄色的液态。
油渣子浮在上头,焦香焦香的。
“这油渣子,拌白菜吃,香得很。”
赵梁在旁边看着,咽了口唾沫:
“我小时候,家里杀了年猪,炼完油,我娘就用这油渣子包饺子。”
“那滋味儿,到现在都忘不了。”
陈拙笑了笑:
“回头分你一碗。”
“哎,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炼了约莫一个多钟头,那板油全化成了油。
陈拙找了几个干净的陶坛子,把热油舀进去。
油还没凉透,泛着淡淡的金黄色。
等凉了,就会凝成雪白的固体。
这熊油,可是好东西。
擦在皮肤上,能防冻防裂。
吃进肚子里,油水大,顶饿。
在这大冬天的,比啥都金贵。
……
忙活到后半夜,总算收拾完了。
院子里,堆着几大筐冻硬的熊肉。
仓房里,挂着一张撑开的熊皮。
屋里的桌上,摆着四只带毛的熊掌,还有几坛子刚炼好的熊油。
陈拙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天,可真够折腾的。
“虎子。”
赵梁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壶热酒:
“喝一口?”
“嗯。”
陈拙接过酒壶,对着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一直烧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这些东西,你打算咋分?”
赵梁压低声音问道。
陈拙想了想:
“熊胆、熊掌、熊皮,这些我得带回去。”
“肉和油,分林场一份。”
“毕竟借了你们的地方、工具,还有人手。”
“哎,那咋好意思?”
赵梁赶紧摆手:
“你一个人打的熊,我们就搭了把手,哪能分你的东西?”
“再说了,你之前帮我们修机器、治病,这人情还没还呢。”
“赵哥,别推了。”
陈拙把酒壶递回去:
“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你要是不收,那下回我有啥事儿,也不好意思找你了。”
赵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过,不能多拿。”
“就那几块肉,够我们这帮人打打牙祭就行。”
“油你自个儿留着,那玩意儿金贵。”
两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定下来:
林场拿了两块后腿肉,一小坛子熊油,还有那一盆油渣子。
剩下的,都是陈拙的。
……
夜深了。
林场的人都散了,各自回屋睡觉。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马灯还亮着,在风里摇晃。
陈拙没睡。
他坐在工具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杆水连珠,出神地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林。
乌云趴在他脚边,赤霞蹲在另一侧。
一人一狗一狼崽子,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就在这时候。
旁边的树丛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沙沙——”
乌云的耳朵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赤霞的竖瞳也眯了起来,盯着那片黑暗。
陈拙没动,只是把手里的枪握紧了几分。
“别紧张,是我。”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树丛里传出来。
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悠悠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老歪。
他今儿个还是那副打扮。
破棉袄、狗皮帽子、一双快要裂口的旧毡靴。
身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囊。
“老爷子。”
陈拙松了口气,把枪放下:
“大半夜的,您咋又来了?”
“闻着味儿来的。”
老歪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小子又发财了。”
“我在那边山沟子里,大老远就闻见这熊油的香味儿了。”
他凑过来,往院子里扫了一眼,啧啧有声:
“好家伙,熊皮、熊掌、熊油……”
“你这一趟,顶我忙活半年的了。”
陈拙没接话,只是给老歪让了个位置:
“坐。”
老歪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口袋,拔开塞子,递给陈拙:
“喝一口?”
“自个儿酿的,劲儿大。”
陈拙接过来,闻了闻。
一股子辛辣的酒香,混合着草药的苦味儿。
他抿了一口,果然够劲儿。
“老爷子,有话直说。”
陈拙把酒袋递回去:
“大半夜的,您肯定不是光来喝酒的。”
老歪嘿嘿一笑:
“还是你小子痛快。”
“行,我就直说了。”
他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精光:
“你今儿个那张熊皮,卖不卖?”
“我有好东西换。”
“啥好东西?”
老歪从背上卸下那个大背囊,解开口子。
从里头掏出一把铁锹。
这铁锹跟普通的不一样。
个头小,锹头是尖的,边缘磨得锋利。
锹柄是硬木的,上头缠着牛皮绳子,握着不打滑。
锹头和锹柄的连接处,还能折叠。
“这是啥?”
陈拙接过来,掂了掂。
沉手,少说也有三四斤。
“苏制的工兵铲。”
老歪眯着眼:
“老毛子当兵的用的玩意儿。”
“这钢口,没得说。”
“能砍树,能挖坑,还能当武器使。”
“一把顶十把。”
陈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工兵铲做工精细,锹头上还刻着一串俄文字母,看着就不是凡品。
“好东西。”
他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这个。”
老歪又从背囊里掏出两团厚实的东西。
抖开一看,是两件军大衣。
土黄色的,里头衬着厚厚的羊皮,领子是黑色的狗皮。
那羊皮油光水滑,一看就是上等货。
“也是苏制的?”
“嗯。”
老歪点点头:
“老毛子那边的军需品。”
“这玩意儿穿在身上,零下四五十度都不带冷的。”
“你们山里人,冬天没这个,那可遭老罪了。”
陈拙伸手摸了摸那羊皮。
厚实、柔软,手感极好。
这年头,一件好皮袄可不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