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坡屯。
傍晚。
日头已经落到了西边山脊后头,只剩下半截子橘红色的光,懒洋洋地趴在屯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的树梢上。
大食堂里的烟囱冒着白烟。
烟不浓,细细的一缕,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不旺,这个时候,柴禾紧巴,能省一根是一根。
陈拙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头。
今天的晚饭是红薯粥。
说是粥,其实就是大半锅水,里头搁了几十斤红薯,切成小块,煮到烂糊。
红薯是上个月从二道沟子那头换来的,个头不大,大的拳头大,小的跟鸡蛋差不离。
皮上头还沾着泥,灰扑扑的。
搁在往年,这种红薯连喂猪都嫌小。
可搁在眼下,这是正经的粮食。
大锅里的红薯块在水里头翻滚着,锅沿上冒出一圈白沫子。
陈拙拿大铁勺搅了搅,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劈好的松木棒子。
刘大娘蹲在灶台另一头。
她面前搁着一只破了边的粗瓷盆,盆里头堆着一小堆红薯皮。
红薯皮是方才削下来的。
陈拙切红薯的时候,有些个头小的红薯皮太厚,连着一层薄薄的红薯肉。
搁在锅里煮也行,可口感发涩,嚼在嘴里头涩得人直皱眉。
陈拙就把这些厚皮子削了下来。
按说削下来的皮应该扔在泔水桶里头,等明天喂猪。
可刘大娘蹲在灶台边上,看着那堆红薯皮,眼珠子转了转。
她趁着陈拙在灶台前头忙着搅锅的当口,拿两只手把那堆红薯皮悄悄地拢了拢。
然后从围裙底下摸出一块灰布,把红薯皮包了进去。
布包不大,巴掌大小,攥在手里头,不留意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布包往怀里一揣。
起身的时候,跟没事人似的走到灶台边上,拿起大铁勺,开始往来打饭的社员碗里舀粥。
红薯粥稀得很。
舀进碗里以后,碗底能看见三四块红薯。
汤水是浑的,带着红薯煮化以后的那种淡黄色。
喝进嘴里,有一丝甜味儿。
甜味儿不浓,像是糖水兑了十倍的水。
可就这么一丝甜味儿,搁在眼下这年月,已经是稀罕物了。
社员们端着搪瓷缸子、粗瓷碗、甚至还有人端着铝饭盒,排着队,一个一个地从刘大娘面前过。
刘大娘的铁勺往锅里伸一下,搅一搅,舀起来,往碗里倒。
每一勺的量差不离。
刘大娘把最后一勺粥舀完了。
锅底还剩了一层薄薄的锅巴,粘在铁锅上,铲都铲不下来。
她把大铁勺搁在锅沿上,拿围裙擦了擦手。
然后脱了围裙,挂在灶台旁边的铁钉子上。
她往食堂后门走。
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她自个儿住的那间土坯房。
她走得不快,脚步也不重。
可就在她迈出后门的那一瞬。
“站住!”
声音从食堂外头的空场子上猛地传了过来。
说话的人从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站了起来。
刘丽红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眼睛眯缝着,盯着刘大娘的后背。
确切地说,盯着刘大娘怀里鼓起来的那一小块。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刘大娘,您怀里揣的啥?”
食堂外头蹲着吃饭的几个人熟悉抬起了脑袋。
刘大娘停住了脚,慢慢转过身来。
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可眼底神色透露出一丝不自然:
“不就是脏围裙嘛,我准备带回去洗,咋?还要跟你刘同志报告?”
刘丽红往前走了两步,她盯着刘大娘的眼睛看了半晌,旋即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来:
“是嘛?那您掏出来让大伙儿瞧瞧呗。”
“脏围裙嘛,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东西。”
刘大娘的脸色变了。
食堂外头的空场子上,原本低头喝粥的人,这会儿一个接一个地抬起了脑袋。
搪瓷缸子还端在手里,可嘴巴已经不动了。
沉默了两三息。
刘丽红见刘大娘不掏,索性自个儿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拽刘大娘怀里的东西。
刘大娘往后退了一步,没让她碰着。
可退这一步的时候,怀里揣着的那块灰布包滑了出来。
灰布散开。
里头的红薯皮滚了出来,零零散散地落在泥地上。
几片红薯皮,薄薄的,卷着边儿,沾着些许红薯肉。
搁在几年前,这东西猪都不稀罕吃。
可搁在眼下。
食堂外头蹲着的十几个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几片红薯皮上。
安静了一瞬。
然后刘丽红的声音再度拔高,她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地上的红薯皮:
“好啊,姓刘的,大食堂的人干活是给集体服务的。”
“可你呢?趁着做饭的时候,把红薯皮偷偷往家带。”
“你这是挖集体的墙角!”
“大伙儿都吃不饱,你倒好,自个儿先肥着。”
刘大娘的脸涨得通红,想要开口辩解,可刘丽红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刘丽红的眼珠子转了转,扫了一圈周围的人,顺带就借题发挥:
“一个刘大娘都敢偷红薯皮,我都不敢想,大食堂里的人究竟拿了多少东西!”
周围的人一听到这话,顿时就炸锅了。
有人问刘丽红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丽红冷笑一声就开口:
“我还能是什么意思?食堂的工作人员,本来就该为集体服务,为社员负责。”
“可要是食堂的人搁在里头捞好处,那跟旧社会的地主老财有啥区别?”
这顶帽子扣得不小。
食堂外头的人群开始嗡嗡地议论起来。
孙翠娥蹲在人群边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听了刘丽红这番话,嘴巴咂摸了一下。
“嗐。”
她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以前也没见你刘丽红要吃红薯皮啊。”
“上回我还看见你从白秀琴那儿换了个鸡蛋吃呢。”
她把搪瓷缸子往膝盖上一搁,拿下巴朝刘丽红的方向呶了呶嘴:
“那可是鸡蛋。”
“你连鸡蛋都吃得上,还稀罕这糙不拉几的红薯皮?”
刘丽红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可她寻思思着,自己是换鸡蛋,又不是买鸡蛋,也没犯原则性的错误。
再加上这次刘大娘犯错,说不定她就可以进大食堂。
这种好事,她刘丽红要是不往自己兜里扒拉,那她就不叫刘丽红。
只见她嘴巴一撇,就开口:
“翠娥姐,我说的不是红薯皮的事儿。”
“我说的是原则。”
“集体的东西,就是集体的。”
“不管是一斤粮食还是一片红薯皮,性质是一样的。”
王春草站在人群边上,一直没怎么出声。
这会儿听见刘丽红说到“原则“二字,她也细声细气地插了一句:
“刘丽红说的也有道理。”
“甭管红薯皮值不值钱,从集体食堂往外带东西,确实不太合适。”
王春草这话,像是很随意地附和了一句。
可在场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句话搁在这个当口说出来,就是给刘丽红递了一把刀。
卫建华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方才刘丽红开口的时候,他一直没吭声。
只是站在后头,拿眼角的余光瞟着刘丽红。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但很快,他往前挤了两步,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吧…”
“刘丽红同志说的,不光是食堂一个地方的事儿。”
“我觉得咱们屯子里,好些个工作岗位,是该重新分配一下了。”
这话一出,食堂外头的议论声突然停下了。
卫建华像是没察觉到,接着说:
“就说冯婶子。”
“她一直在挑大粪。风里来雨里去的,一挑就是好几年了。”
“这活儿谁都知道苦,可从来没有人说换一换、轮一轮。”
“这公平吗?”
冯萍花正蹲在人群边上啃指甲,听见自个儿的名字,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嘴上没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卫建华。
卫建华接着往下说:
“再说刘丽红同志。”
“屯子里就这么几个高中生。”
“可她既不是记分员,也不是村小学的老师。”
“成天搁在地里头跟泥巴打交道。”
“这合适吗?”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顾水生的方向。
“我不是挑事儿。”
“我就是觉得,大伙儿辛辛苦苦干了一年,有些岗位一直让一个人占着,其他人连个机会都没有。”
“是不是可以大家伙儿坐下来,投投票,议一议?”
这话搁在这个年月,听着倒是没毛病。
群众的事,群众议。
可在场上了年纪的人都听得出来,这话里头裹着刺儿。
刺儿冲的不是冯萍花,也不是挑大粪的活计。
冲的是记分员的位子、食堂大师傅的勺把子、还有村小学老师的讲台。
黄仁义蹲在人群最外圈。
听见“记分员“三个字,他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蹲着的老二黄仁厚。
黄仁厚又拿脚尖踢了踢老三黄仁礼的小腿。
三兄弟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三双眼睛里头,都闪过了同一样东西。
老四黄仁民的记分员位子,他们惦记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一时间,黄家三兄弟谁也没出声反对。
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小声嘀咕说,其实也有道理,一直让一个人占着好位子,确实不太公平。
也有人说,就该大家伙儿轮着来,今年你干,明年我干,谁也别霸着。
还有人说,食堂的活儿也不是非得陈拙干,换个人照样能煮粥。
顾水生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子。
他攥着空烟杆子,指节在竹竿子上头敲了两下。
王如四站在他身旁,也没吭声。
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似的,都拿眼睛看着人群,耳朵竖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