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味和松脂味,混在一块儿,闻得人心里闷闷的。
陈拙知道,这是最要紧的时候。
猛兽在猎物旁边的时候,领地意识最强。
尤其是哺乳期的母虎,护食比护崽还凶。
可他身上有一样东西,“兽王爷”的气息。
这是驯兽大师级转职以后自带的一股子无形的压迫感。
妮玛哈的鼻翼动了动。
它警惕的目光里,多了一丝犹疑。
陈拙缓缓蹲下身子,从脚边的两头黄毛子里头拎起一只。
四五十斤的猪崽子,一手就提溜了起来。
他拎着猪崽子,慢慢地往妮玛哈那边走了三步。
然后停住。
把猪崽子搁在了地上。
又退回去,拎起第二只。
同样搁在了第一只旁边。
两头黄毛子,并排搁着。
搁完,他往后退了五步。
意思很明白。
这两头崽子,归你。
那两头母猪,归我。
妮玛哈盯着地上的两只黄毛子看了好一阵子。
又抬头看了看陈拙。
这一回,她的眼神里没有了警惕。
她站起身来。
低下头,用嘴叼起了一只黄毛子的后腿。
另一只,留在原地。
回头再来取。
她叼着猪崽子,转过身,无声无息地钻进了灌木丛里。
陈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呼——”
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总算松了。
陈拙正想着该怎么把这六七百斤的猪肉弄出老林子。
光靠他一个人,连一头母猪都扛不动。
何况还有两头。
脚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低头一看。
猞猁幼崽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了一丛灰白色的小花跟前。
那花开得低矮,一团一团地簇在地面上,像是有人把一捧棉花撕碎了撒在了泥地里。
花瓣细碎,灰白色的,不起眼。
没什么花香,倒是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土腥气。
这就是山里头常见的千层花。
长在刺五加根部的腐殖土上,不稀罕。
猞猁幼崽对着那丛花又扑又打。
两只前爪轮番拍,把花瓣拍得乱飞。
拍一下,跳开。
再拍一下,再跳开。
方才在猎场上那股子凶狠劲儿全没了,这会儿就是个玩花的小崽子。
陈拙忍不住笑了。
他蹲下去,伸手揉了揉猞猁幼崽圆滚滚的脑袋。
“行啊你。”
他低声说:
“刚才那一出,算你立了功。”
他又转过头,摸了摸赤霞的脑袋,拍了拍乌云的脊背。
“都有份儿。”
“回去以后,给你们加餐。”
猞猁幼崽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灰蓝色的眼珠子忽闪忽闪的,像是听懂了似的。
然后,它低下头,张嘴叼住了一株千层花的茎秆。
使劲儿一拔。
“噗。”
花连着根从腐殖土里拔了出来。
猞猁幼崽叼着花,颠颠儿地跑到陈拙跟前。
嘴一松,把花搁在了他脚面上。
仰着脑袋看他。
“咪。”
叫了一声。
奶声奶气的。
陈拙哭笑不得。
“你还给我送礼呢?”
他正要弯下腰去揉这小家伙的脑袋。
目光无意间落在了那株被拔出来的千层花的根部。
他的手停住了。
花的根部,带着一串黑褐色的硬疙瘩。
一疙瘩一疙瘩的,大的有鸡蛋那么大,小的有拇指肚那么大。
表皮皱缩着,凹凸不平,黑乎乎的。
乍一看,像是一堆风干了的黑猪屎。
又像是一块块烧焦了的黑炭。
陈拙把那串疙瘩捏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两遍。
比石头软,比木头硬。
指甲盖掐上去,能掐出一道浅浅的印。
他抽出腰间的猎刀。
刀刃在黑疙瘩的表面横着一划。
截面露了出来。
陈拙的呼吸慢了半拍。
截面是雪白色的。
白得发亮,细腻得跟削了皮的白萝卜似的。
像是白玉。
一股子淡淡的味道从截面上冒出来。
是一种混合了土腥味和菌香的气息。
闻着不好闻,可陈拙的鼻子一吸,眼睛就亮了。
猪屎苓。
也叫猪苓。
赶山人的土话里头,就管它叫“猪屎苓”,因为长得跟猪屎似的,黑乎乎的一坨一坨。
可这东西的金贵劲儿,跟它的长相刚好反着来。
猪苓和刺五加是伴生的。
刺五加喜欢阴湿的半阳坡,腐殖层厚的地方。
猪苓也是。
有刺五加的地方,扒开根底下的腐殖土,十有八九能找着猪苓。
陈拙抬头扫了一眼四周。
好家伙。
方才那片刺棒槌林的外围,长着好几丛刺五加。
枝条上的嫩叶绿油油的,五片一簇。
刺五加底下的腐殖土层,厚得脚踩上去能没到脚踝。
这种环境,是猪苓的温床。
他蹲在地上,伸手扒拉了两下脚底下的腐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