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峰听到陈拙的话,点了点头:
“林子里头,我们见着的是一头母虎,带着两只崽子。”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虎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眼下公社和林场那边,还把东北虎当吃人伤畜的害兽。”
“碰上了就打,打了还记功。”
“可你知道,整个长白山里头,现在还剩几只老虎?”
他伸出手,在暗处比了个数。
这透露出来的数字,小得让陈拙的心里头沉了一下,尤其是想到后来濒危的东北虎,心中更不是滋味。
“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年,长白山的老虎就绝了。”
张国峰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
“虎子,我今儿个找你,不是以队长的身份。”
“是以朋友的身份。”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儿。”
陈拙目光落在张国峰的眼中,等着他往下说。
“帮我盯着那头母虎和两只虎崽子。”
“追踪它们的活动范围,防止被偷猎的人碰上。”
“你是护林员,核心区你进得去。”
“这事儿我拜托不了别人。”
“只有你能办。”
陈拙抽了一口烟,烟头亮了一瞬,照出他半张脸上的沉思。
“母虎出没在哪块?”
“十六道沟。”
张国峰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海青林子。”
陈拙的眉头微微一动。
海青林子。
那地方他听师父说过。
以红松、鱼鳞松等针叶林为主,树冠密得遮天蔽日。
从远处看,整片林子呈深青色,暗沉沉的,像一块泼了墨的布搭在山脊上。
走到近处,白天也跟傍晚似的。
林子里头暗得瘆人,老辈人管这种林子叫“憋门子”。
这地方进去了,满眼漆黑,分不清东南西北,跟被人蒙了脑袋似的。
加上那一带常年有黑瞎子出没,寻常人别说进去找老虎了,进去能走出来都算祖坟冒青烟。
而所谓的十六道沟也有说法。
长白山沿鸭绿江的峡谷地带,按顺序从一道沟一直编到二十一道沟。
望天鹅所在的腹地是第十五道沟,紧挨着的就是十六道沟。
陈振华修建防空洞的那片望天鹅腹地,跟十六道沟不过一山之隔。
当然,这一点,陈拙并不知道。
“那头母虎有啥特征?”
张国峰沉思了一会,然后用手指在自个的后背上比划了一下。
“一般老虎背上的纹路是条状的,横一道竖一道。”
“可这头母虎不一样。”
“它后背上有一块纹路,形状像条鱼。”
“头朝上,尾朝下,弯弯的。”
“我们几个人一合计,给它起了个名字——妮玛哈。”
陈拙愣了一下。
“妮玛哈?”
“满语。”
张国峰笑了一下:
“长白山老辈人的话,妮玛哈就是鱼的意思。”
“背上长了条鱼,可不就叫妮玛哈嘛。”
陈拙想了想,还没说话,但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横竖他也要进老林子跑山。
再加上护林员的差事,本来就得在核心区里头走。
多留个心眼,盯着一头母虎和两只崽子,不算难事儿。
“行,张队长,这事你放心,我会留意。”
……
陈拙回到晒谷场的时候,那边还在嚷嚷。
一群人围在碾盘子跟前,你一言我一语的。
“以后上山打猎咋整?有没有啥影响?”
“就是说嘛,咱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要不是有这片山林子撑着,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听说黄河那边,粮食紧缺得厉害。咱们这儿好歹还能从山上找补点。”
“可现在弄了个保护区,也不知道以后打肉有没有影响。”
一个年纪大些的社员掰着手指头算:
“万一山里头跑出来个畜生,说这畜生是从核心区里出来的,那是不是也不能打了?”
旁边一个婆娘插了一句:
“还有那药材的事儿呢!”
“虎子牵头弄的药材收购,公对公跟镇医院那边签了约。”
“可最好的药材都在深山老林子里头。”
“以后要是进不了那些地方,药材的供应不就断了?”
“那可不行,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路子。”
也有人开口,说法不一样:
“你们也别瞎操心了。”
“长白山那么大,核心区就那么几块地方。”
“除了那少数几个沟子进不了,别的地方一样能走。”
“没啥大不了的。”
嚷嚷归嚷嚷,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大影响。
反正眼下日子就是这样,只要人活着,总能想出办法来。
陈拙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了一圈。
师父赵振江蹲在场院边上的一根圆木桩子上,手里攥着旱烟袋,一口接一口地抽。
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散在夜风里,看不太清脸上的表情。
可那弓着的背,还有那一口接一口、抽得急的节奏,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并不怎么愉快。
师父是老猎户,一辈子靠着这片山林子吃饭。
虽说核心区里的深山老林子他也不常进,可保护区这几个字搁在一个老猎人心头上,那分量就是不一样。
就跟在自个儿家的后院围了一圈篱笆墙,告诉你里头不能碰了似的。
陈拙走过去。
他伸手搭在赵振江的肩膀上。
赵振江抬起头,旱烟袋从嘴角挪开了。
“师父。”
陈拙拉了他一把: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发愁。”
“走,上我家吃饭去。”
赵振江叹了口气,心中还有些不大得意。
陈拙见状,只觉得是人越老,越是老小孩,无奈笑了笑,又加了一句:
“正好今儿个对岸的姜大叔在我家。”
“您还记得不?就是当年救过我爹的那位。”
赵振江的眉毛挑了一下。
“姜大叔?”
“嗯。”
陈拙点了点头:
“两岸两家人是干亲,姜大叔一家人当年对我爹有救命之恩。”
“师父你又是我半个爹。”
他笑了笑:
“三家人合在一块儿,可不就该好好喝一杯嘛。”
赵振江听到这话,蹲着的身子终于动了。
他把旱烟袋往腰间一别,脸上总算有了高兴的样子。
“既然虎子你都那么说了,那我可得好好去见见这位对岸的干亲!”
他扭过头,冲着人群里头喊了一嗓子:
“素娟!”
李素娟正站在几个婆娘中间唠嗑呢,冷不丁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干啥?”
她皱着眉头走过来。
赵振江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回家,把咱们压箱底儿那坛子高粱酒拿上。”
“今儿个我们爷们几个好好喝一杯。”
李素娟一听这话,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她白了赵振江一眼:
“饭都要吃不起了。”
“还想着喝酒呢。”
赵振江嘿嘿笑着不吭声。
李素娟骂归骂,可到底还是转身往家那头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扭过头来,没好气地补了一句:
“也就虎子请你,你才有这脸面喝酒。”
赵振江不理她,拉着陈拙往老陈家那边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
老陈家的里屋。
炕上支着一张方方正正的炕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