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用手指轻轻拨开覆盖在蘑菇上的腐叶,仔细看了看伞盖底下的菌褶。
菌褶肥厚,呈乳白色,排列整齐。
用指甲掐了一小块菌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香气更浓了,带着一丝杏仁似的清甜。
“松茸。”
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意外:
“正儿八经的松茸。”
“松茸?”
贾卫东凑过来:
“那是个啥?”
“好东西。”
陈拙小心翼翼地把那簇松茸从土里头掰下来,动作轻得很,连根部带着的泥土都没碰碎。
“松茸是长白山上最金贵的蘑菇。”
他说道:
“只长在松树根底下,跟松树的根须共生。”
“一般要到七八月份才出,五月份能见着的,少之又少。”
他看了看手里的松茸,又看了看那棵老柞树。
老柞树的旁边,确实有一棵半枯的红松。
红松的根须扎进了柞树根底下的腐殖层里,两棵树的根系缠在了一块儿。
松茸就长在红松根须跟腐殖土交界的地方。
“这地方背阴,又有腐叶子盖着,保温保湿。”
陈拙琢磨了一下:
“估计是这个小环境特殊,才让松茸提前出了。”
他把松茸放进柳条筐里,转头看了一眼那只蹲在旁边的紫貂。
紫貂歪着脑袋看他,小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子得意劲儿。
陈拙忍不住笑了。
“行,算你有功。”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小块窝窝头,掰了一点放在地上。
紫貂“嗖”地跳下来,叼起窝窝头碎,一溜烟儿跑了。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拙,然后钻进了灌木丛里,不见了。
“这家伙有灵性。”
陈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贾卫东看着紫貂消失的方向,眼睛瞪得老大。
“虎子哥,你跟这紫貂认识?”
“见过几回。”
陈拙说道:
“以前在山里头碰上的。”
“这小东西记性好,认人。”
他没多说,收好松茸,继续往前走。
……
接下来的大半天,陈拙带着贾卫东和田丰年,在外围的老林子里转了个遍。
一路上,又采了不少蘑菇。
有元蘑,长在倒木上,一层一层的,像瓦片叠在一起,伞盖是褐色的,边缘卷着,肉厚实,适合炖汤。
有滑子蘑,小小的,伞盖金黄,表面滑溜溜的,像抹了一层油。这东西炒着吃最香,配上葱花和酱油一翻,鲜得能把舌头咬掉。
还有猴头蘑,长在老椴树的树洞边上。
那猴头蘑足有拳头大小,通体洁白,表面长满了长长的菌刺,毛茸茸的,远远看去,真像是一只蹲在树上的白猴子。
“猴头蘑可是好东西。”
陈拙把那朵猴头蘑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托在手心里看了看:
“这玩意儿养胃,比啥药都好使。”
“切了片,拿猪油一煎,外头焦脆,里头嫩滑。”
“不加别的佐料,就搁一撮盐,那味道……”
他吧嗒了一下嘴:
“跟嫩豆腐似的,入口即化。”
贾卫东听得直咽唾沫。
田丰年也在旁边悄悄吞了口口水,虽然脸上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但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除了蘑菇,还有别的收获。
兔子套了两只。
陈拙在灌木丛边上的兔子小道上下了套子,用的是细铁丝,弯成一个活扣,固定在灌木杆子上。
兔子沿着小道跑过来,脑袋一钻,铁丝扣子“嚓”地收紧,越挣越紧,跑不了了。
等陈拙回头去收套子的时候,两只灰褐色的山兔子正在那儿蹬腿呢。
一只大的,一只小的。
大的足有四五斤重,肥嘟嘟的,毛皮厚实。
小的也有三斤上下。
“行了。”
陈拙把两只兔子拎起来,拧了脖子,往腰间的麻绳上一挂。
“今儿个收获不错。”
他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了,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回吧。”
……
就在三人准备下山的时候,贾卫东忽然停住了脚步。
“虎子哥!”
他压低了声音,手指着路边的一丛矮灌木:
“那……那是啥?”
陈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灌木底下的枯叶堆里,有一条灰褐色的东西。
长长的,细细的,蜷缩在那儿,一动不动。
“蛇。”
陈拙走过去,蹲下身子看了看。
那蛇约摸三尺来长,通体灰褐色,背上有一道道深色的横纹。
脑袋不大,呈椭圆形,眼睛又圆又亮。
是条乌梢蛇。
无毒的。
五月份天刚暖和,蛇才从冬眠里醒过来没多久,身子还有些发僵。
这条乌梢蛇蜷在枯叶堆里晒太阳,动作迟缓得很。
陈拙伸手一抄,攥住了蛇的七寸。
那蛇扭动了两下,但力气不大,显然还没完全缓过劲儿来。
“嘶——”
贾卫东倒吸一口凉气,退后了两步:
“虎子哥,你可真敢抓……”
“乌梢蛇,不咬人。”
陈拙把蛇提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条不小,少说也有一斤多。”
他看了贾卫东一眼:
“带上。”
“带上?”
贾卫东的脸都皱了:
“这玩意儿……能吃?”
“咋不能?”
陈拙把蛇递给他:
“拎着,别松手。”
贾卫东硬着头皮接过去。
那蛇在他手里扭来扭去,凉冰冰、滑溜溜的。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臂伸得远远的,像是拎着一根烧红的铁棍子。
田丰年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忍着没笑。
……
下午。
日头偏西了,山坡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三人从老林子外围的山道上走出来。
陈拙走在前头,腰间挂着一只公野鸡,一手拎着柳条筐,里头满满当当全是蘑菇。
贾卫东跟在后头,一手拎着一只山兔子,另一手提着那条乌梢蛇。
蛇还活着,在他手里慢吞吞地扭动着。
他把手臂伸得尽量远,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颗酸杏子。
田丰年走在最后头,拎着另一只山兔子和那筐黑木耳,步子稳稳当当的。
“虎子哥。”
贾卫东提了提手里的蛇,拧着眉头:
“这玩意儿……真能吃?”
他盯着那蛇灰褐色的鳞片,打了个哆嗦:
“我看着它这皮,就犯怵。”
陈拙回过头,瞅了他一眼,笑了。
“你是北方人,不习惯。”
他说道:
“我媳妇儿以前跟我说过,南方那边有些地方,蛇是常菜。”
“广东、广西、贵州那头的人,吃蛇跟咱们吃鱼似的,稀松平常。”
“蛇羹、蛇煲、蛇干……花样多了去了。”
他顿了顿:
“以前日子好的时候,咱们这儿确实没人吃这个。”
“可眼下这年月,家家户户缺油水。”
“这蛇要是做好了,也是一道大补的鲜汤。”
“蛇肉嫩,不比鸡肉差。”
贾卫东听着,半信半疑。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蛇,那蛇正好扭了一下头,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嗬!”
他一哆嗦,差点松手。
“虎子哥,我就是觉着……”
他咽了口唾沫:
“这玩意儿看着就瘆人。”
“蛇肉真能做成菜?咋做?”
“做法多了。”
陈拙一边走一边说:
“不过以咱们手头的条件,我琢磨着最省事的法子就是用大酱焖。”
“大酱?”
“对。”
陈拙点了点头:
“回头我问我奶要一碗自家下的大酱。”
“咱东北的黄豆大酱,咸香味儿足,最压腥气。”
“蛇肉先剥了皮,剁成寸段。”
“冷水下锅焯一遍,撇去浮沫,捞出来。”
“铁锅里搁一点子猪油。不用多,一小勺就够。”
“油热了,下葱段、姜片、干辣椒,炒出香味儿。”
“然后把蛇肉倒进去翻几下,搁两大勺黄豆酱,再添半瓢水。”
“盖上锅盖,小火焖。”
“焖到汤汁收干了,蛇肉就酥了。”
他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蛇胆留着,那东西值钱,拿去跟供销社或者跑山人换些别的。”
“蛇皮也别扔,晒干了能入药,也能卖。”
“就那点子蛇肉和汤汁蘸窝窝头吃,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大酱味儿把腥气全盖住了,就剩下鲜。”
“关键是,这道菜费不了多少油。”
“搁这年月,划算得很。”
贾卫东提了提手里的蛇,脸上的表情从犯怵变成了狐疑。
“真有那么好吃?”
他将信将疑。
话音刚落,前头一直闷声不吭走路的田丰年,忽然冒出了一句。
“师父做的,不可能不好吃。”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跟他平时说话一个调调,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陈拙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小子。”
他伸手点了点田丰年:
“到时候给你最大的一块肉。”
贾卫东一听这话,顿时就不干了。
他一把掐住田丰年的肩膀,使劲儿摇晃了两下。
“好哇!”
他瞪着田丰年:
“就属你小子最贼!”
“这个时候冲虎子哥抓奸卖乖!”
田丰年被他摇得眼镜都歪了。
他扶了扶镜框,抬起眼皮看了贾卫东一眼。
那眼神里头分明闪过一丝笑意。
可一眨眼的工夫,又恢复了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