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了半空。
陈拙把拖拉机开回大队部后头的棚子里,熄了火。
他跳下驾驶室,活动了活动酸麻的脖子。
干了一上午,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虎子,吃饭去。”
郑大炮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食堂那边开饭了。”
“成。”
陈拙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跟着郑大炮往大食堂走。
……
大食堂在大队部东边。
一排青砖瓦房,门口挂着块木板子,上头用红漆写着“马坡屯公共食堂”几个大字。
这会儿正是饭点儿,门口排着老长的队。
老爷们儿、老娘们儿,半大小子、小媳妇儿,黑压压的一片。
手里都端着碗,有的是粗瓷大碗,有的是搪瓷缸子,还有的是豁了口的陶盆。
“让让,让让。”
郑大炮领着陈拙往前挤。
“哟,虎子来了。”
队伍里有人招呼。
“开了一上午拖拉机,累坏了吧?”
“还成。”
陈拙应了一声,跟着队伍往前挪。
没一会儿,就轮到他了。
食堂窗口里头,刘大娘正拿着个大木勺,往碗里舀菜。
刘大娘五十来岁,身板壮实,脸膛黑红,手臂上的肉松松垮垮的,一抖一抖。
“虎子啊,今儿个辛苦了。”
她往陈拙的碗里多舀了一勺:
“多吃点。”
“谢谢大娘。”
陈拙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碗里是一大坨苞米面糊糊,上头浇着一勺炖白菜。
那白菜炖得软烂,泛着油光,还有几片肥肉漂在上头。
陈拙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虎子,这边这边。”
黄仁民端着碗挤过来,一屁股坐在陈拙旁边。
“今儿个这菜咋样?”
他压低声音,凑到陈拙耳边:
“我咋觉得没你做的好吃呢?”
陈拙没吭声,只是闷头扒饭。
“真的,你那手艺,啧啧。”
黄仁民砸吧着嘴:
“上回你做的那个酸菜汆白肉,我到现在还惦记着呢。”
“那肉片切得跟纸似的,透着光。”
“酸菜又酸又脆,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香味儿。”
“哪像这个……”
他指了指碗里的炖白菜,撇了撇嘴:
“水了吧唧的,没滋没味。”
这话说得不小声。
刘大娘在窗口里头听见了,脸一下子就黑了。
“黄仁民!”
她扯着嗓子喊:
“你嘴里头塞屎了?”
“我做的饭不好吃,你倒是别吃啊!”
“大娘,我没说不好吃……”
黄仁民吓了一跳,赶紧解释:
“我就是说……虎子做的更好吃……”
“更好吃?”
刘大娘把手里的木勺往案板上一拍,“啪”的一声响:
“那你让虎子天天给你做!”
“虎子开着拖拉机翻地呢,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还得给你做饭?”
“你咋不上天呢?”
食堂里的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仁民,你小子这张嘴,迟早得挨揍。”
“可不是嘛,在刘大娘跟前说虎子做得好吃,这不是找骂吗?”
“活该,让你嘴欠。”
黄仁民被骂了也不恼,只是嘿嘿笑的几声,他知道刘大娘一向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陈拙看着这一幕,顺道帮刘大娘说了几句话,惹得刘大娘又给他添了一勺菜。
黄仁民看着这一幕,直呼不公平。
结果又引来刘大娘一句骂,陈拙这下是忍不住真乐了。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扒进嘴里,看着旁边黄仁民还在咂摸嘴,回味吃食落在肚子里的模样,于是就道:
“仁民,想不想加餐?”
他这话没有刻意压声音。
周围的人听到了,眼睛顿时就亮了。
“加餐?加啥餐?”
“虎子,你又整啥好东西了?”
陈拙笑了笑:
“开江了,二道白河那边的鱼正往下跑呢。”
“今儿个下午干完活,咱们在去河边捞鱼。”
“捞回来,晚上炖一锅,大伙儿一块儿吃。”
“好!”
食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捞鱼好啊!”
“开江鱼,那可是一年就这一回的鲜货,上回只是吃了碎鱼肉,我还没吃过瘾呢。”
“虎子,算我一个!”
“我也去!”
一帮小伙子摩拳擦掌,眼睛里都放着光。
黄仁民第一个凑上来,这会又乐呵呵地腆着脸:
“虎子哥,带上我呗。”
“我力气大,能帮忙拉网。”
贾卫东也挤了过来:
“还有我,我会游泳。”
“万一有人掉河里了,我能捞。”
田知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斯斯文文地说:
“我……我也去。”
“帮忙提桶。”
陈拙看着这帮人,点了点头:
“行,下午干完活,都到大队部门口集合。”
“带上网兜、鱼叉、木桶。”
“咱们去二道白河。”
……
下午。
日头西斜,天色渐渐暗下来。
田地里的活儿干得差不多了。
陈拙把拖拉机开回棚子,熄了火。
他跳下驾驶室,就见大队部门口已经聚了一帮人。
黄仁民扛着一张大渔网,贾卫东提着两个木桶,田知青拿着根竹竿,上头绑着个网兜。
还有几个屯子里的小伙子,也带着家伙什儿,凑了过来。
“虎子哥,都到齐了。”
黄仁民迎上来:
“就等你了。”
陈拙点了点头,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刘大叔呢?”
“来了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刘长海领着两个儿子,从屯子东头走了过来。
刘长海今儿个穿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腰里系着根麻绳,肩上扛着一张奇形怪状的渔网。
那网跟平时见的不太一样。
网眼细密,网绳粗壮,边上还坠着一圈铅坠子。
“虎子,等久了吧?”
刘长海走到跟前,把网往地上放:
“专门回去取了这张网。”
“这是啥网?”
黄仁民凑过来,蹲下身,好奇地摸了摸那网绳。
“撒网。”
刘长海的大儿子刘明涛开口解释:
“我们胶东那边打鱼用的。”
“专门捞开江鱼的。”
“撒网?”
贾卫东也凑了过来:
“这玩意儿咋用?”
“一会儿到了河边,你就知道了。”
刘长海笑了笑,把网重新扛上肩:
“走吧,趁天还没黑透。”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二道白河走去。
刚出屯子,就听见后头传来一阵吵嚷声。
“等等我!”
“虎子叔,等等我们!”
陈拙回头一看。
就见一帮半大小子,呼啦啦地跑了过来。
打头的是栓子,后头跟着三驴子、草丫,还有几个屯子里的孩子。
“你们干啥去?”
陈拙皱了皱眉。
“虎子叔,我们也想去看捞鱼。”
栓子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说:
“带上我们呗。”
“捞鱼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拙摇了摇头:
“河边危险,你们小孩子别去了,栓子,你忘记上次的事了?”
“虎子叔——”
栓子扯着陈拙的衣角,撒起娇来:
“我保证,这次我们就在岸边看着,不下水。”
“万一有啥漏网的鱼,我们帮您捡。”
“就是就是。”
三驴子也跟着帮腔:
“我们可听话了。”
陈拙看着这帮孩子,倒也没有真想拦着他们。
山里面水边长大的孩子,尤其是这个年月,想要不碰大江大河,那是不可能的事儿。
熟知水性,也是谋生的一个手段。
“行吧。”
陈拙佯装妥协的样子:
“但有言在先,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岸边。”
“不许下水,不许往冰排上跑。”
“谁要是不听话,下回就别想跟着了。”
“知道了!”
孩子们齐声应道。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陈拙忽然发现,队伍里多了几个眼生的娃儿。
黑瘦黑瘦的,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缩着脖子,跟在队伍最后头。
是孙翠娥娘家的三个侄子。
陈拙看了他们一眼,没说啥。
……
二道白河。
河面上的冰已经化开了大半。
只剩下些零零散散的冰排,在浑浊的河水里漂着。
河水“哗哗”地往下流,裹着泥沙,卷着碎冰。
水面上,不时有鱼跳出来,“扑腾”一声,又落回去。
“好家伙。”
黄仁民看着这场面,眼睛都直了:
“这鱼可真多。”
“可不是嘛。”
刘长海把肩上的网卸下来,铺在地上:
“开江的时候,上游的冰坝一崩,水一下子就冲下来了。”
“鱼也跟着往下跑。”
“这时候捞,最容易。”
他指了指河道中间:
“你们看那冰排。”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就见河道中间,几块巨大的冰排正在缓缓移动。
那冰排有门板那么大,边缘参差不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冰排底下,不时有东西翻滚上来。
泥沙、枯枝、烂叶子,还有一些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啥?”
贾卫东指着其中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问。
“沉在河底的老树根。”
刘长海眯着眼看了看:
“开江的时候,冰排像犁一样刮擦河床。”
“把沉在水底多年的东西都给翻上来了。”
“有的是老树根,有的是烂木头。”
“运气好的话,还能翻出好东西来。”
“啥好东西?”
“那可就说不准了。”
刘长海嘿嘿一笑:
“我年轻的时候,在胶东那边打鱼。”
“有一回开江,翻出来一个铜香炉。”
“锈得绿油油的,但擦干净了,还能用。”
“卖给收破烂的,换了好几斤苞米面呢。”
众人听了,都啧啧称奇。
“行了,别愣着了。”
陈拙拍了拍手:
“咱们开工吧。”
“刘叔,您这撒网咋用?先给大伙儿演示演示。”
刘长海点了点头。
他把那张撒网抖开,展示给众人看。
“这网叫撒网,也叫旋网。”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网口是圆的,边上坠着铅坠子。”
“用的时候,把网收拢了,攥在手里。”
“然后……”
他双手握住网绳,身子微微下蹲,手臂一挥——
“嗖——”
那网像一朵盛开的花,在空中展开。
铅坠子带着网边,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啪”的一声落进水里。
网入水的瞬间,那圆形的网口张开,罩住了好大一片水面。
“好!”
众人齐声叫好。
“这网真带劲。”
黄仁民看得眼睛都直了:
“比咱们用的拖网省力多了。”
“那当然。”
刘明涛在旁边解释:
“撒网的好处,就是一个人就能干。”
“不用几个人配合,不用船。”
“站在岸边就能撒。”
“而且网眼细,大鱼小鱼都能兜住。”
刘长海拉着网绳,把网慢慢收回来。
网里头,已经有好几条鱼在扑腾了。
鲫鱼、鲤鱼,还有两条胖头鱼。
“哇,这么多!”
孩子们在岸边看着,眼睛都亮了。
“虎子叔,我也想撒!”
栓子跃跃欲试。
“你?”
陈拙看了他一眼:
“这网沉着呢,你扛得动?”
“扛得动扛得动。”
栓子拍着胸脯:
“我力气大着呢。”
“得了吧你。”
三驴子在旁边撇嘴:
“你那小胳膊小腿的,扛个屁。”
两个孩子斗起嘴来。
这帮小娃儿,还比上了。
陈拙没空理他们,转身招呼众人:
“别看热闹了,都动起来。”
“仁民,你和明涛去下游那边,把拖网撒开。”
“卫东,你带几个人去上游,用鱼叉戳。”
“我和刘叔在这儿用撒网。”
“捞上来的鱼,都放进桶里。”
“知道了。”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开了。
……
河滩上,一片忙碌。
拖网撒开了,在水里形成一道弧线。
鱼叉戳进水里,“噗嗤”一声,带上来一条活蹦乱跳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