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看。”
陈拙摇了摇头:
“那是你的东西,我咋能随便看?”
林曼殊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却还带着点红。
陈拙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没看?
那是假话。
不过……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放在心里,就够了。
第二天一大早。
天还没亮透,陈拙就起了。
他麻利地套上棉裤棉袄,推开门,往院子里看了看。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冷风“呼呼”地刮着,把人脸皮子吹得生疼。
昨儿个他说的那场雪,还没下。
但看这天色,也快了。
“虎子哥!”
院门外头传来王兴家的声音。
陈拙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王兴家和朴真英。
王兴家肩上扛着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沉。
朴真英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头不知道装的啥。
“这么早?”
陈拙看了看天色。
“虎子哥,我一宿没睡着。”
王兴家咧嘴笑了笑,脸上全是兴奋劲儿:
“就等着天亮呢。”
陈拙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乐了。
“行吧,走。”
他转身回屋,拿了件皮袄披上,又往兜里揣了几块大白兔奶糖。
这玩意儿是硬通货,办事儿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
三人出了屯子,往东头走。
测绘队和地质队住的地方,就在屯子东边。
测绘队住大队部旁边的空房。
地质队住福禄叔家的西屋。
陈拙寻思了一下,决定先去找张国峰。
张国峰是地质队的队长,这趟出去,跟陈拙处得最熟。
而且张国峰是个文化人,说话办事儿都讲究,比方保国那大嗓门好打交道。
三人走到赵家门口。
赵福禄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哟,虎子来了?”
他放下斧头,站起身:
“找张队长?”
“嗯,赵叔,张队长起了没?”
“起了起了。”
赵福禄往西屋那边指了指:
“刚吃完饭,正在屋里头看本子呢。”
陈拙点了点头,领着王兴家和朴真英往西屋走。
敲了敲门。
“谁啊?”
里头传来张国峰的声音。
“张队长,是我,陈拙。”
“虎子?快进来。”
陈拙推开门,三人走了进去。
西屋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炕上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上头摊着几张地图,还有些零零碎碎的笔记本。
张国峰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见陈拙进来,他放下笔,站起身。
“虎子,这么早?”
“张队长,有个事儿想麻烦你。”
陈拙开门见山:
“这是王兴家,我们屯子的。”
“旁边这位,是朴真英,对岸咸镜北道过来的。”
张国峰的目光在王兴家和朴真英身上扫了一眼。
“咸镜北道?”
“嗯。”
陈拙点了点头:
“英子是前一阵子逃难过来的。”
“一直在咱们这边帮着干活儿,人勤快,心眼儿也好。”
“如今她跟兴家处上对象了,想在咱们这边落户。”
“可边界眼瞅着要划了,她要是没个正经身份,往后怕是不好办。”
“所以……”
“想请张队长帮忙,给开个入籍证明。”
张国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朴真英,又看了看王兴家,最后把目光落在陈拙身上。
“这事儿……”
他顿了顿:
“按理说,不归我们管。”
王兴家的脸色一下子有些紧张。
朴真英也低下了头,手指绞在一起。
陈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国峰。
张国峰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过嘛……”
他摆了摆手:
“虎子你这趟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这点小事儿,我要是推三阻四的,那就太不讲究了。”
“真的?”
王兴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张国峰点了点头:
“边界测绘是我们的活儿,边民的身份登记,本来也是附带的工作。”
“她要是真想落户,我给她开个证明,不算什么大事儿。”
他走到炕边,从一个皮包里翻出一沓空白的表格和一张印有公章的纸。
“来,坐下说。”
他招呼朴真英坐到炕沿上: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
朴真英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
“朴……朴真英。”
“哪年生的?”
“一九四零年。”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朴真英的声音低了下去:
“没……没有了。”
“都没了?”
“嗯……”
朴真英的眼眶有些发红:
“爹娘都没了,哥哥也……也没了。”
张国峰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朴真英,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
“那你是啥时候过来的?”
“今年冬天。”
朴真英的声音很轻:
“那边闹饥荒,实在活不下去了。”
“我就……偷偷过了江。”
张国峰点了点头,继续在表格上写着。
“过来之后,一直住在马坡屯?”
“嗯。”
朴真英点了点头:
“一直在屯子里帮忙干活儿。”
“腌咸菜、做米肠、帮着妇女们干针线活儿。”
张国峰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笔放下。
“行了。”
他把那张盖着公章的纸递给朴真英:
“这是入籍证明。”
“你拿着这个,去镇上的派出所,就能办户口了。”
朴真英愣住了。
她接过那张纸,手都在抖。
“这……这就成了?”
“成了。”
张国峰笑了笑:
“你是逃难过来的,又在咱们这边住了这么长时间,有屯子里的人作证。”
“这种情况,本来就应该给落户。”
“我这个证明,只是走个程序。”
朴真英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捧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兴家在旁边也激动得不行。
他从肩上卸下那个麻袋,往张国峰面前一放。
“张队长,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拿走。”
张国峰摆了摆手,连看都没看那麻袋一眼:
“我帮忙是因为虎子的面子,不是为了你这点东西。”
“再说了,这本来就是我们该干的活儿。”
“你要是硬塞给我,那就是打我的脸。”
王兴家愣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陈拙,又看了看张国峰,一时间不知道该咋办。
陈拙在旁边开了口:
“兴家,张队长说不要就不要。”
“人家是办正事儿,不是做买卖。”
“你要是真想谢人家,往后张队长他们在山里头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多搭把手就行。”
“对对对。”
王兴家赶紧点头:
“张队长,往后您有啥事儿,尽管吱声。”
“我王兴家别的本事没有,力气还是有的。”
张国峰笑了:
“行,记住你这话了。”
……
从老赵家出来。
王兴家扛着那袋山货,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本来想着,这事儿怎么也得费些周折,没想到这么顺利就办成了。
而且人家张队长,连东西都没收。
“虎子哥……”
王兴家停下脚步,看着陈拙:
“我这心里头……”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
陈拙拍了拍他的肩膀:
“事儿办成了就行。”
“你们赶紧去镇上,趁热打铁把户口落了。”
“等落完户,回来请我喝酒。”
“那必须的!”
王兴家使劲儿点头:
“虎子哥,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我请全屯子的人喝酒!”
陈拙笑了笑,刚要转身走。
“虎子哥,等等。”
朴真英忽然开了口。
陈拙回过头。
朴真英从王兴家手里接过那袋山货,又从自个儿拎着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虎子哥,这些东西,您收下吧。”
她把山货和纸包一块儿递到陈拙面前:
“张队长不收,可您得收。”
“要不是您帮忙,我们连门都摸不着。”
陈拙看了看那袋山货,又看了看朴真英手里的纸包。
“这纸包里是啥?”
“辣白菜。”
朴真英的脸有些红:
“我自个儿腌的。”
“听兴家说,您爱吃这口。”
陈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辣白菜我收下。”
他伸手接过那个纸包,在手里掂了掂:
“山货嘛……”
他看了看那鼓鼓囊囊的麻袋:
“我拿一把就行。”
说着,他解开麻袋口,从里头抓了一把松子,揣进兜里。
“这些够了。”
“虎子哥,这也太少了……”
王兴家急了。
“不少。”
陈拙把麻袋口重新系好:
“我帮忙是因为咱们是一个屯子的,不是为了你这点东西。”
“这话,刚才张队长也说了。”
“你们要是硬塞给我,那也是打我的脸。”
王兴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这话,他刚才在张国峰那儿也听过。
“行了,赶紧走吧。”
陈拙摆了摆手:
“镇上派出所中午就下班了,你们得抓紧。”
“哎,好。”
王兴家扛起麻袋,拉着朴真英往屯子外头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
“虎子哥,回头我请您喝酒!”
“行,我等着。”
陈拙冲他摆了摆手。
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远去,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这小子,总算是有着落了。
……
回到老陈家。
徐淑芬正在院子里喂鸡。
“虎子,回来了?”
“嗯。”
陈拙把手里的纸包递给她:
“娘,这是英子腌的辣白菜,您收着。”
“哟,英子腌的?”
徐淑芬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
“这丫头手艺不错。”
“这辣白菜腌得透,颜色也好看。”
“娘,我出去一趟。”
陈拙往院外走:
“去找师父。”
“找你师父干啥?”
“有点东西,想请他帮忙看看。”
陈拙没细说,出了院门,径直往赵振江家走去。
……
赵振江家住在屯子西头。
一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
院子里头晾着几张兽皮,有狍子皮、兔子皮,还有一张狼皮。
都是老爷子这阵子打的。
陈拙推开院门,往里走。
“师父!”
他喊了一声。
“谁啊?”
屋里传来赵振江的声音。
“我,虎子。”
“进来吧。”
陈拙掀开门帘子,走进屋里。
屋里暖烘烘的,炕烧得热乎。
赵振江正坐在炕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
李素娟在外屋地忙活着,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香味儿往外飘。
“师父,您吃了没?”
“吃了。”
赵振江磕了磕烟袋锅子里的灰:
“你小子一大早来找我,啥事儿?”
陈拙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炕桌上,慢慢打开。
布包里头,是三棵人参。
根须完整,参体饱满,表皮泛着淡淡的黄色。
赵振江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搁,凑过来仔细看。
“五品叶?”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虎子,你从哪儿弄的?”
“山里。”
陈拙压低声音:
“这趟跟测绘队出去,在天池边上碰上的。”
“具体的,我就不说了。”
“您老就当没看见。”
赵振江深深地看了陈拙一眼,没再问。
他是老跑山人了,知道有些事儿不能细问。
问多了,反而不好。
“你想咋整?”
“炮制。”
陈拙说道:
“这参是野的,得好好炮制一下,才能长久存放。”
“我自个儿弄怕糟蹋了,想请师父帮忙掌掌眼。”
赵振江点了点头。
“行。”
他站起身,从炕柜里翻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套炮制人参的工具。
小刷子、竹签子、剪刀、细麻绑带,还有几个小瓷碗。
“炮制人参,讲究多。”
赵振江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道:
“先得把参体上的泥土清理干净,但不能用水洗。”
“得用刷子,一点一点地刷。”
“根须是最金贵的地方,一根都不能断。”
“断了一根,这参就掉价了。”
他拿起一棵参,用小刷子轻轻地刷着上头的泥土。
动作很慢,很细致。
陈拙在旁边看着,默默记着。
“刷干净之后,得用竹签子把参体上的细缝里的脏东西挑出来。”
赵振江换了根竹签子,顺着参体上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挑着:
“这活儿急不得,得有耐心。”
“挑完之后,再用麻线把根须理顺了,绑好。”
“这样晾干的时候,根须才不会乱。”
陈拙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师父的手艺,他是服气的。
这老爷子年轻那会儿,抬过不少棒槌,炮制人参的手艺,那是一等一的。
“来,你试试。”
赵振江把另一棵参递给陈拙:
“我在旁边看着,有啥不对的,我给你指出来。”
陈拙接过参,学着师父的样子,用小刷子轻轻地刷着参体上的泥土。
“慢点,别使劲儿。”
赵振江在旁边指点着:
“这参皮薄,使劲儿大了容易伤着。”
陈拙放轻了力道,一点一点地刷着。
刷了约摸小半个时辰,三棵参才算清理干净。
“不错。”
赵振江点了点头:
“手挺稳的。”
“往后多练练,这手艺就能出师了。”
陈拙把三棵参小心翼翼地用麻线绑好,放进一个干净的木匣子里。
“谢师父。”
陈拙冲赵振江抱了抱拳。
“谢啥。”
赵振江摆了摆手:
“你小子往后有出息了,别忘了你师父就行。”
“那不能。”
陈拙笑了笑:
“师父您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记着。”
从赵振江家出来。
陈拙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熟悉的提示音。
【炮制珍稀·野山参·五品叶,技能熟练度大幅提升】
【炮制(入门 16/50)】
……
第二天。
天刚亮,陈拙就起了。
昨儿个说好的,今儿个带林曼殊去白河镇逛逛。
他这阵子忙着出山、打猎、给测绘队当向导,陪林曼殊的时间确实少了。
趁着这两天有空,得好好补偿补偿。
他推开门,往外看了看。
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但暂时还没下雪。
“陈大哥。”
身后传来林曼殊的声音。
陈拙回过头。
林曼殊已经穿戴整齐了。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头绳扎着,看着清清爽爽的。
“这么早就起了?”
“嗯。”
林曼殊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我都等不及了。”
陈拙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走吧。”
他从仓房里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你坐后头。”
陈拙拍了拍后座,林曼殊脸色微红,坐上后座,拉住陈拙的衣角。
从马坡屯到白河镇,有二十来里地。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但好在这两天没下雨,路面还算干。
陈拙骑在前头,不时回头看看林曼殊。
她的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颠得不舒服?”
陈拙放慢了速度。
“还好!”
林曼殊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好久没坐自行车了,挺好玩的。”
两人骑了约摸一个时辰。
白河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白河镇是附近几个屯子的中心,镇上有供销社、邮局、派出所,还有一个小小的文化宫。
虽然比不上图们市那样的大地方,但在这穷乡僻壤的,也算是热闹了。
“到了。”
陈拙把车停在镇子口的一棵大柳树下。
林曼殊也跳下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腿。
“陈大哥,咱们先去哪儿?”
“供销社。”
陈拙把车锁好,领着林曼殊往镇子里走:
“先看看有啥好东西。”
……
白河镇供销社。
这是一栋青砖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白河镇供销合作社”几个大字。
门口还贴着几张花花绿绿的宣传画,画的是工人农民手拉手、笑哈哈的场景。
陈拙推开门,领着林曼殊走了进去。
供销社里头不大,但东西还算齐全。
左边是布匹柜台,挂着各种颜色的布料。
右边是副食柜台,摆着酱油、醋、盐、糖之类的东西。
中间是百货柜台,有搪瓷盆、暖水瓶、肥皂、火柴什么的。
柜台后头站着几个女售货员,正在那儿唠嗑。
见有人进来,其中一个年轻的女同志抬起头,正要招呼。
可她的目光一落在林曼殊身上,就愣住了。
林曼殊虽然穿着朴素,但那股子气质藏不住。
清清爽爽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乡下姑娘。
“这位同志,你想看点啥?”
那女售货员主动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
“咱们这儿布料、副食、百货都有。”
“你想要啥,我给你拿。”
“我想看看布料。”
“布料啊,这边请。”
女售货员领着林曼殊往布匹柜台走:
“咱们这儿的布料可全了。”
“有花布、素布、斜纹布、平纹布。”
“你想要啥颜色的?”
林曼殊站在柜台前,目光在那些布料上扫了一圈。
绿的、蓝的、黄的,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
红布倒是不常见,那是紧俏的货色。
可她的目光,最后却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匹布上。
那是一匹藏青色的布。
颜色深沉,不显眼,但质地厚实,看着就耐穿。
“这匹布,多少钱?”
林曼殊指了指那匹藏青色的布。
女售货员愣了一下。
“同志,这布颜色暗了点。”
她有些迟疑地说道:
“你这么年轻,穿这颜色是不是老气了?”
“我给你看看那边那匹黄花布吧,可好看了。”
“不用。”
林曼殊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
“我就要这匹。”
女售货员见她坚持,也不再多说,把那匹藏青色的布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陈拙在旁边看着,有些不解。
“曼殊。”
他走过去,压低声音:
“咋不挑个鲜亮点的颜色?”
“你年轻,穿红的绿的都好看。”
林曼殊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带着点笑意。
“陈大哥,这布不是给我买的。”
“不是给你买的?”
陈拙愣了一下:
“那是给谁买的?”
“给娘。”
林曼殊的声音轻轻的:
“娘总是给别人做衣裳。”
“给奶奶做,给爷爷做,给我也做。”
“可她自个儿呢?”
“我进门这么久,就没见她给自个儿添过一件新衣裳。”
“这匹布,是给她做的。”
“藏青色耐脏,干活儿的时候穿着正好。”
陈拙愣在了那里。
他看着林曼殊,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阵子光顾着出山打猎、赚工分、囤粮食,却忽略了很多东西。
他想要开口,但是下一刻。
“陈大哥。”
林曼殊打断了他,脸上带着笑:
“你忙着给家里添口粮,那是大事儿。”
“剩下这些小事儿,我来记着就好。”
“咱俩是一家人。”
“你忙你的,我顾我的。”
“这样才能把日子过好。”
陈拙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林曼殊的头发。
“嗯。”
他的声音有些哑:
“往后,咱俩一块儿记着。”
林曼殊低下头,脸红红的,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
买好了藏青色的布料。
陈拙又带着林曼殊在供销社里转了一圈。
走到布匹柜台的角落,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嫂子?”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女人,正低着头整理货架。
听见有人喊她,她抬起头来。
正是赵丽红。
“虎子?”
赵丽红见是陈拙,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咋来了?”
“带媳妇儿来逛逛。”
陈拙指了指身旁的林曼殊:
“顺便看看有啥好东西。”
赵丽红的目光落在林曼殊身上,眼睛里满是欣赏。
“这就是你媳妇儿?”
她笑着说道:
“长得可真俊。”
“虎子,你小子有福气啊。”
林曼殊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脸红红的。
“嫂子,我找你有点事儿。”
陈拙把赵丽红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你这儿有没有瑕疵布?”
“瑕疵布?”
赵丽红愣了一下:
“有是有,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家里用。”
陈拙没细说:
“有白棉布没?”
赵丽红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
她往库房那边指了指:
“前阵子进了一批白棉布,有几匹织得不太好,有些线头。”
“按次品处理的,比正品便宜一半。”
“你要的话,我给你拿。”
“行,拿两匹。”
赵丽红转身进了库房,不一会儿就抱着两匹白棉布出来了。
那布确实有些瑕疵,上头能看见几根乱线头。
但整体还算干净,做衬里、包东西都够用。
“多少钱?”
陈拙掏出钱来。
赵丽红摆了摆手:
“算了,这点东西,算我送你的。”
“那哪行。”
陈拙把钱塞到她手里:
“你在这儿上班,这些东西都得走账的。”
“我白拿,你回头不好交代。”
赵丽红想了想,也没再推辞。
“行吧。”
她收下钱,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包东西:
“这是我自个儿攒的碎布头,你拿回去缝个布包啥的。”
陈拙接过那小包碎布头,笑了笑:
“谢了,嫂子。”
“谢啥。”
赵丽红摆了摆手:
“当初要不是你,我哪有今天?”
“这点东西,不值啥。”
……
从布匹柜台出来,陈拙又领着林曼殊往副食柜台走。
副食柜台的货架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
酱油、醋、盐、糖,还有一些腌菜、咸鱼什么的。
陈拙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个玻璃罐子上。
罐子里头装着白花花的东西,一块一块的,晶莹剔透。
冰糖。
这玩意儿金贵,平时不好买。
“同志,这冰糖咋卖?”
陈拙问柜台后头的售货员。
“八毛钱一斤。”
售货员答道:
“得凭票。”
陈拙从兜里掏出一叠票据,翻了翻,找出几张糖票。
这是五九年发的票,还没过期,正好能用。
“来一斤。”
售货员接过票和钱,用一张黄纸包了一斤冰糖,递给陈拙。
“陈大哥,买冰糖干啥?”
林曼殊好奇地问。
“给奶奶。”
陈拙把冰糖揣进怀里:
“奶奶年纪大了,嘴里没味儿。”
“这冰糖泡水喝,甜丝丝的,老太太爱这口。”
“而且……我还有别的用。”
林曼殊听了,却有些讶异,冰糖除了吃,陈大哥还能有什么用?
从供销社出来。
陈拙又带着林曼殊往镇子深处走。
“陈大哥,咱们去哪儿?”
“文化宫。”
陈拙指了指前头的一栋建筑:
“去瞅瞅。”
白河镇的文化宫不大,就是一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白河镇工人文化宫”几个大字。
文化宫里头有个小书屋,还有几张乒乓球桌,平时镇上的年轻人爱来这儿玩。
两人走进文化宫。
今儿个人不多,只有几个年轻人在打乒乓球。
“啪啪啪”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
陈拙领着林曼殊往书屋那边走。
书屋里摆着几排书架,上头放着些书报杂志。
《人民日报》《红旗》《华国青年》,还有些科普读物、农业手册什么的。
林曼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走到书架前,一本一本地翻看着。
“陈大哥,这儿有好多书。”
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
“我都好久没看书了。”
“喜欢就多看看。”
陈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等你。”
林曼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大哥,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
陈拙摆了摆手:
“你看你的,我歇会儿。”
林曼殊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翻看书架上的书。
她拿起一本《华国青年》,翻了几页,看得入了神。
陈拙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的睫毛又长又翘,随着眼珠的转动轻轻颤动着。
陈拙看着她,心里头忽然觉得很满足。
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简简单单的,却让人觉得踏实。
……
在文化宫待了约摸半个时辰。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色有些暗下来。
“曼殊,咱们该回去了。”
陈拙站起身。
林曼殊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书:
“好。”
两人出了文化宫,取了自行车,往屯子的方向骑去。
回去的路上,天阴得更厉害了。
西边的云压得很低,颜色发黑,像是一块脏抹布糊在天上。
“陈大哥,是不是要下雪了?”
林曼殊抬头看了看天。
“嗯。”
陈拙点了点头:
“今儿晚上或者明儿个,准下。”
“咱们得抓紧,赶在下雪前回去。”
两人加快了速度。
自行车在土路上飞驰,“咯吱咯吱”地响着。
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人脸生疼。
约摸骑了大半个时辰,马坡屯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前方。
“到了。”
陈拙松了口气。
林曼殊也跳下车,揉了揉被风吹得有些麻木的脸。
“陈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