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滚”字,不重,不轻。
可在卫建华听来,就好像是心头被砸了块石头似的。
瞬间,他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可对上陈拙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回过头,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知青们。
没人替他说话。
劈柴火的男知青低着头,接着劈。
洗菜的女知青扭过脸去,装作没瞧见。
连平时跟他走得近的那一两个人,这会儿也把目光挪到了别处。
卫建华攥了攥拳头。
然后,他松开了。
“我……我还有点事儿。”
他干巴巴地丢下这么一句,转身往院门口走。
脚步很快。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甚至绊了一下门槛子。
但他没回头。
灰溜溜地走了。
……
院子里静了两三息。
陈拙弯腰,把钉在案板上的剔骨刀拔了出来。
“好了。”
他低头继续拾掇野鸡,像是刚才那一茬压根没发生过:
“该干啥干啥。”
“别耽误了正事儿。”
这话一出,院子里像是被解了冻似的,动静一下子就回来了。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知青走到案板旁边,小声说:
“虎子哥,我帮你拔鸡毛吧?”
陈拙正要点头,旁边几个男知青“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
“嗐,这哪用得着你?”
一个浓眉大眼的男知青撸起袖子,把手往围裙上一擦:
“拔个鸡毛的事儿,我们几个上手就成了。”
“就是就是。”
另一个瘦高个的男知青也凑过来:
“女同志们歇着,今儿个大活儿我们包了。”
他嘿嘿一笑,往贾卫东那边努了努嘴:
“更何况,卫东的婚宴,咱们做兄弟的不出把力气,说不过去。”
贾卫东听了这话,鼻子一酸,眼眶甚至都微微有些热了。
他狠狠吸了口气,把那股子酸劲儿压了回去。
“行了行了。”
他抹了一把脸,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
“都来帮忙,干活!”
……
院子里正忙得热火朝天呢。
忽然,门口传来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
“卫东同志,丁红梅同志。”
“新婚大喜。”
众人循声望去。
就见知青点的篱笆门口,站着个年轻女子。
肚子微微隆起,已经能瞧出些端倪。
但身姿还是挺拔的,站在那儿,跟一棵白桦树似的。
脸上挂着笑,弯弯的眉眼,透着一股子温和。
手里头,攥着两根大红色的头绳。
头绳上的红色,在五月午后的阳光底下,鲜亮得扎眼。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林曼殊。
“林老师来了!”
几个知青笑着打招呼。
林曼殊笑着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了案板旁边的陈拙身上。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只一瞬。
陈拙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林曼殊也没多看,目光一触即离,唇角弯了弯。
她举了举手里的红头绳,笑着朝丁红梅扬了扬。
“红梅。”
她说道:
“今儿个你大喜,我也没什么好送的。”
“就这两根红发绳,给你扎辫子用。”
丁红梅正站在屋檐底下,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心神还没从刚才的事儿里头缓过来呢。
乍一听林曼殊这话,她愣了一下。
随即,她的眼睛就黏在了那两根红发绳上。
大红色的毛线头绳。
细细的,软软的,一根根毛线拧在一块儿,编成辫子样的绳结。
末端还缀着两个小小的毛线球球,圆滚滚的,跟红豆似的。
丁红梅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毛线绳。
柔软、蓬松。
比她平时用的那种棉纱头绳好上十倍。
“这……这是毛线头绳?”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老师,这可是供销社里的好东西。”
“八分钱一根呢!”
她咬了咬嘴唇:
“我以前去供销社买东西的时候,看过好几回了。”
“每回都想买,可想着一盒火柴才两分钱,能划好些日子。”
“八分钱买根头绳,咋都觉着不值当。”
“所以就一直没舍得。”
她抬起头,感动得不行:
“你可别破费了,这……这太贵重了。”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
林曼殊把头绳往丁红梅手里一塞:
“人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好日子。”
“两根红头绳而已,拿着。”
丁红梅攥着那两根头绳,鼻头一酸。
八分钱一根,两根就是一毛六。
一毛六分钱。
搁在这年月,能买八盒火柴。
能买两斤粗盐。
能在供销社换二两劣等的散装红糖。
可林曼殊说买就买了,送就送了。
连个犹豫都没有。
“曼殊……你太有心了!”
丁红梅看着手中的红头绳,眉眼都好像在发光一样。
林曼殊打量了一下丁红梅的辫子。
丁红梅今儿个梳了两条麻花辫,辫子粗粗的,用黑色的棉纱头绳绑着,搭在肩膀两边。
辫子梳得倒也齐整,可就是……普通了些。
“红梅。”
林曼殊歪了歪脑袋,眼睛里闪过一丝俏皮:
“你这辫子,让我给你重新梳一下呗。”
“重新梳?”
丁红梅愣了一下:
“咋梳?”
“就像我平时那样。”
林曼殊指了指自个儿耳朵边上垂下来的辫子:
“贴着头皮,一股一股地编过去,辫子从头顶起辫,往下越编越松。”
“到了耳朵下头,再放开来,让辫梢儿自然垂着。”
“再系上你这红头绳……保管好看。”
丁红梅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平日里看林曼殊的辫子,就觉得好看。
那辫子不像普通的麻花辫,贴着头皮,一股一股的,编得精细,又不死板。
看着利落,又带着几分俏。
她心里头早就痒痒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学。
如今林曼殊自个儿提出来了。
“那……那可太好了!”
丁红梅一下子乐了,两只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林老师,我可跟你说,我早就想学你那辫子了。”
“每回看你那个编法儿,就眼馋。”
“可我以前觉得你是海城来的,总觉得不好意思问……”
“你这话说的。”
林曼殊“噗嗤”一声笑了:
“我是海城来的,可我又不是庙里的菩萨。”
“问我一句又怎么了?”
她伸出手来,冲丁红梅弯了弯手指头:
“走,进屋。”
丁红梅看着林曼殊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随即也“噗嗤”笑了。
一个怀着孩子的,一个马上要结婚的。
两个大人了,这会儿倒跟两个没出阁的大姑娘似的。
丁红梅把手搁在林曼殊手心里。
林曼殊拉着她,两个人手挽着手,嘻嘻哈哈地往女知青宿舍走。
院子里的男知青们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这俩人……”
一个男知青挠了挠脑袋:
“大老爷们整不明白,女同志们的交情咋瞧着就这么腻歪呢?”
“你懂个啥?”
贾卫东在旁边笑着说了一句:
“这叫志同道合。”
众人冲着贾卫东挤眉弄眼,促狭道:
“卫东,今天你媳妇的手,自己还没牵上,就让别人牵上了,难受不?”
贾卫东哈哈一笑,就对着大家一挑眉:
“你们这话说的,我师父的媳妇,是别人吗?”
……
院子里忙成一团。
男知青们已经把灶台生上火了,铁锅架在灶上,水烧得“咕嘟咕嘟”冒泡。
柴火是劈好的松木柴,火力旺,烧起来“噼里啪啦”直响。
陈拙站在灶台前头,围裙系着,袖子撸到了胳膊肘。
案板上,那只野鸡已经拾掇干净了。
鸡毛拔得利索,皮面光溜溜的,泛着淡黄色。
陈拙拿剔骨刀把鸡剁成块儿。
刀口落下去,“笃笃笃”的,干脆利落。
鸡块大小匀称,连骨头碴子都看不见。
旁边的搪瓷盆里,两只山兔子也剥了皮,切成丁。
兔肉是粉红色的,比鸡肉嫩,纹路细,看着就鲜。
那条乌梢蛇也没闲着。
陈拙一刀下去,把蛇头剁掉。
然后从脖子处下刀,沿着蛇皮的纹路往下撕。
“刺啦——”
一整张蛇皮,就这么完完整整地扒了下来。
灰褐色的蛇皮摊在案板上,像一条窄窄的花布。
“这蛇皮留着。”
陈拙头也不抬:
“晒干了能入药。”
蛇胆也取了出来。
一颗绿豆大小的墨绿色胆囊,在阳光底下泛着幽光。
他用一小块油纸裹好,塞进了挎包里。
扒了皮的蛇身子白花花的,肉不多,但紧实。
陈拙拿刀把蛇肉剁成寸段。
每一段都带着细细的肋骨,白生生的,像竹节。
“这蛇刺确实多。”
贾卫东在旁边看着,皱了皱眉:
“吃起来得费劲儿。”
“不怕。”
陈拙把蛇段丢进冷水锅里,大火烧开:
“大酱焖透了,肉从骨头上一抿就下来。”
“到时候蘸着汤汁吃,你就顾不上挑刺了。”
……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松木柴“噼里啪啦”地炸着。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子松脂的焦香。
一个叫詹国栋的男知青站在院子中间,拍了拍巴掌。
“同志们!”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今儿个是卫东和红梅的大喜日子。”
“咱们不能干巴巴地干活儿。”
“得来点儿气氛。”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跨了一步,摆出一副起歌的架势:
“来,咱几个,今儿唱一个。”
“唱啥?”
旁边有人问。
“还能唱啥?”
詹国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东方红》!”
这话一出,几个知青对视了一眼,旋即笑了。
詹国栋不等众人推辞,扬着下巴,亮开嗓子,唱出了第一句。
“东方红——太阳升——”
他的嗓子不算好,带着股粗砺的毛边儿。
可那调子正,气儿足,在黄昏的院子里一荡开,倒有几分敞亮。
紧接着,第二个人跟上了。
“咱们出了个——”
是田丰年。
他平时不咋说话,唱起歌来嗓子倒是亮堂,字正腔圆的,像个广播里的播音员。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地跟上来。
歌声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三个人,又从两三个人,变成了一院子人。
男声粗犷,女声清亮。
混在一块儿,不算齐整,却有一股子蓬蓬勃勃的劲头。
……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沉。
山尖上那抹橘红色的光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了灰蓝色的暮色。
院子里的歌声唱完了一遍又一遍,后来渐渐散了。
有人哼着调子劈柴,有人吹着口哨洗碗。
灶台上的热气越来越浓。
锅盖底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顺着锅盖缝儿往外钻。
先是鸡汤的香味儿。
浓郁的、厚实的,带着蘑菇的鲜。
那是小鸡炖蘑菇。
陈拙把剁好的野鸡块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下了一把榆黄蘑和几朵元蘑。
蘑菇是今儿个从山上采来的,还带着林子里的露水气。
榆黄蘑薄薄的,一下锅就吸饱了鸡汤,胖了一圈儿。
元蘑厚实,炖透了像一片片棕色的瓦片,嚼起来有劲儿。
他又搁了几根山葱、几片老姜、两颗干红辣椒。
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然后,另一口锅架上去。
大酱焖蛇肉。
蛇段焯过水了,白生生的,码在搪瓷盆里。
陈拙往铁锅里搁了一小勺猪油,油热了,下葱段姜片。
“刺啦!”
一股子葱姜的辛香冲了起来。
他把蛇段倒进锅里,翻了几下。
蛇肉遇热,表面迅速收紧,从白变成了浅灰。
然后,他拿大勺子挖了两大勺黄豆酱,搁进锅里。
那黄豆酱是何翠凤老太太自家下的。
乌黑发亮的,稠得拉丝,一股子发酵过的醇厚咸香。
酱遇上热油,“滋”的一声,酱香味儿顿时就炸开了。
陈拙添了半瓢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焖。
最后一道菜,爆炒野兔丁。
这道菜费油。
陈拙咬了咬牙,往锅里多搁了一勺猪油。
油烧到冒烟,兔肉丁下锅。
“噼里啪啦!”
油星子四溅。
兔肉丁在热油里翻滚着,表面迅速焦化,裹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壳子。
陈拙的手抖着铁锅,颠了两下。
肉丁在锅里跳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下酱油,下盐巴,下蒜末。
蒜末一下锅,“嗤”的一声,蒜香和肉香混在一块儿,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