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顿时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眼下放开，不代表往后还放开。
风向这东西，说变就变。
今儿个让你赶集，明儿个可能就给你扣一顶“搞资本主义“的帽子。
“所以。“
顾水生直起身子，嗓门又大了起来：
“家里有啥想换的、想买的，趁这阵子赶紧办了。“
“鸡苗便宜，一两毛钱一只。“
“鹅苗贵些，三四毛。“
“附近二道白河、松江河那边的集市上，都有老乡拿自家孵多了的鸡苗、鹅苗出来换东西。“
“该出手的时候，别磨蹭。“
这话说完，底下的人再也坐不住了。
嗡嗡声一下子就起来了。
几个老娘们儿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
“鸡苗一两毛钱一只？那可便宜了！“
“买五只，一毛钱一只，也就五毛。“
“养到秋天就能下蛋了，一只鸡一天一个蛋，五只鸡五个蛋……“
“攒一个月，卖给供销社，那可不少钱呢！“
几个老爷们儿则凑在另一边合计猪崽的事儿——
“十二块钱一头猪崽，能赊账……“
“山上橡子多，再割些猪草，不用费粮食就能养。“
“就是头几个月得辛苦些，得让孩子去割猪草……“
“我家那小子正好放了学没事儿干，让他去！“
人群嘈嘈杂杂的，跟炸了锅的水似的。
顾水生也不拦着，由着他们议论。
他清了清嗓子：
“好了，上工吧。“
“自留地、鸡苗、猪崽的事儿，回家跟家里人合计合计。“
“下工以后去王四叔那儿核实自个儿家的地块。“
“散了。“
……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有人扛着锄头往地里走，有人还站在原地嘀嘀咕咕。
冯萍花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了。
王有发跟在后头，低着头，跟她之间隔了两步远。
黄二嫂被黄仁厚搀着，挺着大肚子，慢腾腾地往家那边挪。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紧抿着，一路上没吭过一声。
倒是黄仁厚，走到僻静处，才压低了嗓门嘟囔了一句：
“让你少说两句你不听，这下好了……“
黄二嫂猛地甩开他的手。
“你还有脸说我？“
她瞪着黄仁厚，声音压得低，但里头全是火气：
“要不是你上工偷奸耍滑，咱家能分到那破荒坡地？“
“三泡屎！全屯子的人都笑话你！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黄仁厚的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看黄二嫂那高高隆起的肚子，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走吧走吧……“
他嘟囔着，扶着黄二嫂往前走。
……
下午上了一阵工，日头偏西了。
陈拙收了工，没急着回家。
他找到贾卫东和田知青，三个人搭伙儿，又叫上了三驴子和栓子。
五个人沿着屯子后头那条水沟子，一路往下游走。
那水沟子不宽，也就两丈来宽，水不深，齐腰。
沟底是沙泥底子，踩上去软绵绵的。
两岸长着密密麻麻的柳条丛，柳枝垂到了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摇晃。
“就这儿了。“
陈拙站在沟沿上，往水里瞅了瞅。
水是清的，能看见沟底的沙子和石头。
石头缝里偶尔有一两条小鱼闪过，银光一晃就不见了。
“下水吧。“
他一边卷裤腿，一边冲几个人招呼：
“沿着柳树根底下摸，那地方暖和，鱼都聚在那儿。“
贾卫东第一个跳下去。
“哎哟——“
他一沾水，浑身一激灵：
“我去，这水还挺凉！“
“废话。“
陈拙也下了水：
“开春化冻没多久，水能不凉？“
“忍忍就过去了。“
田知青站在沟沿上，犹犹豫豫地脱了鞋。
“陈同志，这水底下……没啥蛇吧？“
“有也是水蛇，不咬人。“
陈拙头也不回地说：
“别磨蹭了，下来。“
田知青咬了咬牙，一跺脚，也跳了下去。
“嘶——“
凉水没过小腿肚子，他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三驴子倒是不怕。
这小子光着脚丫子就蹚下去了，脸上嘻嘻哈哈的，跟玩儿似的。
栓子更不用说。
他个头矮，水都快到他腰了，可他浑然不在乎。
两只手在柳树根底下摸来摸去的，跟逮泥鳅似的。
“虎子叔！“
栓子忽然喊了一声：
“摸着一条！“
他双手从水底下捧出一条鱼来。
那鱼不大，巴掌来长，通体银白，鳞片细密。
是条柳条根子，学名叫柳根鱼，沟子里最常见的小杂鱼。
“好样的。“
陈拙笑了笑：
“扔桶里。“
岸上放着一只木桶，是从家里带来的。
栓子把鱼往桶里一扔，“啪嗒“一声，水花溅了一脸。
“再来！“
他兴奋得不行，又一头扎进了柳树根底下。
几个人沿着水沟子一路摸下去。
柳条根子多得是，一把就能摸着三四条。
还有泥鳅，滑溜溜的，不好抓。
三驴子抓泥鳅的时候，那泥鳅从他手指头缝里“嗖“地一下钻走了，溅了他一脸泥水。
“我去！“
他抹了一把脸，满脸都是泥点子。
贾卫东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三驴子，你这脸上搁的是泥巴还是啥？“
陈拙没搭理他们。
他蹲在沟底，双手伸到一块大石头底下，慢慢地往里探。
手指触到了一个滑溜溜的、凉冰冰的东西。
很大。
他的手指沿着那东西的轮廓摸了摸。
扁扁的，宽宽的，头上有两条长长的须子。
“好家伙……“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双手猛地一合，攥住了那东西。
“啪！“
水面上炸起一大片水花。
一条大鱼从水底下被他拎了起来。
那鱼足有三四斤重，通体灰褐色，脑袋又宽又扁，嘴上两根长须子甩来甩去。
是条大胖头鱼。
“哎哟喂！“
贾卫东瞪大了眼睛：
“虎子哥，这也太大了吧？“
“胖头鱼！“
栓子也凑了过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虎子叔，这鱼头能炖汤吧？“
“能。“
陈拙把鱼往岸上一甩。
那鱼在草地上蹦跶了两下，被三驴子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明儿个正好。“
陈拙拍了拍手上的水：
“鱼头炖豆腐，剩下的鱼身子片了做水煮鱼片。“
“再加上这些柳条根子、泥鳅……“
他看了一眼木桶。
桶里已经满了小半桶，柳条根子、泥鳅、小鲫瓜子，活蹦乱跳的。
“明儿个从山上打到啥，看运气。“
他冲贾卫东说：
“铁锅炖杂鱼是肯定有的。“
“你那盘木耳炒笨鸡蛋，也差不了。“
“就看小鸡炖蘑菇能不能凑齐了。“
贾卫东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快要溢出来了。
“虎子哥，你说能不能打到野鸡？“
“不好说。“
陈拙摇了摇头：
“这东西靠运气。“
“不过退一步讲，打不着野鸡，弄只野兔也行。“
“兔子肉做红烧的，搁上八角、花椒、酱油一炖，也不差。“
贾卫东连连点头。
“成成成，听虎子哥的！“
他扛起那条胖头鱼，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明儿个一大早，我在屯口等你？“
“嗯。“
陈拙点了点头：
“天不亮就走。“
“带上干粮和水，别空着肚子上山。“
“收到！“
贾卫东扛起鱼，一溜烟儿地往知青点那边跑了。
田知青也跟着走了，临走前客客气气地冲陈拙道了声谢。
三驴子和栓子帮着把木桶提回了陈拙家。
桶搁在院子里的石墩子旁边，里头的鱼还在“啪啪“地甩尾巴。
栓子蹲在桶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鱼。
“虎子叔。“
他仰起脑袋：
“明儿个上山，带我去不？“
“不带。“
陈拙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明儿个得上学。“
“林老师要是知道你逃课上山，非得拿教鞭抽你不可。“
栓子瘪了瘪嘴，一脸不情愿。
“那……那虎子叔你打到野鸡，能给我留根鸡腿不？“
陈拙笑了。
“行。“
他应了一声：
“给你留。“
栓子这才咧嘴笑了，拉着三驴子，蹦蹦跳跳地走了。
……
暮色渐渐暗了下来。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淡了，只剩下远处山头上一线泛红的轮廓。
陈拙站在院门口，往远处看了一眼。
长白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稳，像是一个蹲在天边的老人。
院子里传来徐淑芬的声音。
“虎子，吃饭了。“
“来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