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宝的声音从院门外头传进来,带着一股子馋劲儿。
“虎子哥,你们家院子里咋那么香啊?”
“是炖肉了吧?啥肉啊?”
“能不能给我尝一口?就一口!”
陈拙搁下筷子,还没来得及开口。
隔壁就炸锅了。
冯萍花的声音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又尖又亮,隔着一道土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金宝!你个缺心眼子的玩意儿!”
“人家老陈家的门朝哪边开都跟你没关系,你凑上去讨啥吃?”
“人家给你好脸色了吗?人家搭理你了吗?”
“热脸贴冷屁股,贴出个啥来了?”
“就知道丢人现眼!”
冯萍花骂得又急又快,跟连珠炮似的,中间连喘气的空当都不留。
院门外头,王金宝的声音却不依不饶。
“娘!我饿!”
他的嗓子带着一股子委屈劲儿:
“家里都好几天没见着荤腥了。”
“大食堂也是,连着好几天都是稀溜溜的棒子面糊糊,能照见人影的那种!”
“要么就是窝窝头,硬得能砸死狗!”
“连个大白馒头都没有!”
他顿了顿,嘟囔了一句:
“我好歹也是老王家顶门户的儿子……”
“娘,你就忍心看着我这么饿肚子?”
这话说得,倒也不全是撒娇。
这年月,大食堂的伙食确实不咋样。
春荒刚过去没多久,屯子里的粮食虽说比去年强了些,但也就是将将够吃。
大食堂的饭,勉强能填个肚子,可要说吃好,那是甭想。
棒子面糊糊是常态,偶尔蒸一锅窝窝头,就算是改善了。
大白馒头?
那得逢年过节才能见着。
可王金宝接下来说的话,就不那么中听了。
“娘,你看人家老陈家……”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可隔着墙照样能听见:
“人家天天有肉吃,有鱼吃。”
“咱家呢?连个蛋花汤都喝不上。”
“凭啥人家过那么好的日子,咱家就……”
“啪!”
冯萍花一巴掌拍在了王金宝的后脑勺上。
这一巴掌拍得又脆又响,在夜色里头传出好远。
“你给我闭嘴!”
冯萍花的声音变了调。
不是刚才那种骂骂咧咧的火气,而是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臊。
她是真臊了。
自家儿子趴在人家院门口闻肉味儿、讨吃的,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她冯萍花这张脸往哪儿搁?
这屯子里的婆娘们,嘴上可没有把门的。
今儿个你家的事儿,明儿个就能传遍三条胡同。
到时候井台上、场院里,一群娘们儿凑在一块儿纳鞋底子的工夫,就能把你家祖宗三代翻个底儿朝天。
冯萍花虽然泼辣,可她也要面儿。
“你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她冲到院门外头,脸臊得通红,一把揪住了王金宝的耳朵,往屋里拽:
“就知道吃吃吃!”
“你咋不吃个屁?”
“你在人家院门口嚷嚷啥?嫌丢人丢得不够远?”
她一边拽一边骂:
“你瞅瞅你,成天除了吃还会干啥?”
“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
“让你上山挖个野菜,你嫌累。让你去河沟子里摸个鱼,你嫌水凉。”
“娘!你扯我耳朵干啥!疼——”
王金宝被揪得龇牙咧嘴。
冯萍花加大了力道,揪着王金宝的耳朵,连推带搡地把他拽进了屋。
“嘭!”
门关上了。
可屋里的动静没断。
冯萍花还在骂,王金宝还在嚷嚷。
娘儿俩吵吵嚷嚷的,一个骂一个不争气,一个嚷嚷自个儿饿得慌。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扯了好一阵子。
忽然。
“啪!”
一声瓷碗碎裂的脆响。
是隔壁老王家的男人摔了碗。
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嗓门吼了一句:
“都给我消停!”
隔壁这才安静了下来。
……
院子里头。
一家人面面相觑。
肉汤的热气还在碗里头冒着,可刚才那股子大快朵颐的劲头,多少被搅了搅。
徐淑芬放下筷子,嘴巴张了张,想说点啥,又咽了回去。
林曼殊坐在陈拙旁边,眉头微微皱着,低头不吭声。
林松鹤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汤,脸上的神色淡淡的,瞧不出啥情绪。
只有何翠凤。
老太太搁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她的眼皮子抬了抬,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然后开口了。
“虎子。”
陈拙抬起头。
“奶,您说。”
何翠凤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碗汤,你再盛三碗出来。”
陈拙愣了一下。
“三碗?”
“一碗给你师父。”
何翠凤竖起一根手指:
“一碗给顾水生。”
她又竖起一根:
“一碗给王如四。”
陈拙“哦”了一声,随即就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
何翠凤又开口:
“今儿个这事儿,看着是过去了。”
“金宝那孩子饿急眼了来讨嘴吃,冯萍花面子上过不去,把他拽回去了。”
“可你别忘了,冯萍花是啥人。”
她顿了顿:
“那老娘们儿,嘴上没有把门的。”
“今儿个她在家里臊得慌,不吭声。”
“可保不齐明儿个到了井台上、场院里,跟那些婆娘们一凑堆儿……”
她用帕子点了点桌面:
“话头儿就变了。”
“不是‘王金宝去讨嘴吃’,而是‘老陈家天天关着门吃肉’。”
“到了场院里头,三五个婆娘一凑堆儿,七嘴八舌地一添油加醋。”
“再传两嘴,指不定就成了老陈家搞投机倒把,倒卖山货发横财。”
“眼下这年景,大伙儿的日子都紧巴。”
“咱家过得好些,本来就招人眼。”
“这是没法子的事儿,你有本事,日子自然比旁人强。”
“可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
“你过得好不怕,怕的是旁人嘴碎。”
她抬眼看了看陈拙:
“所以这汤得送。”
“送给你师父,那是孝敬。”
“送给大队长,那是规矩。”
“送给王如四老爷子,那是面子。”
“这三家但凡有一家替你说句话,冯萍花就是想嚼舌头根子,也得掂量掂量。”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林松鹤端着碗,微微点了点头。
徐淑芬也叹了口气:
“你奶说得对。”
“这年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送出去一碗汤,换个安稳,值当。”
林曼殊也轻声道:
“奶想得周全。”
陈拙看着何翠凤,咧嘴笑了。
他冲老太太竖了个大拇指,故意耍宝。
“您老人家这脑瓜子,比我灵光多了。”
“老话说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有您老坐镇,我出门在外,心里头踏实得很。”
何翠凤被他这话逗得嘴角一翘。
可她随即板起了脸,用筷子敲了他一下:
“少给我灌迷魂汤。”
“赶紧盛汤去。”
“趁热送,凉了就不香了。”
“知道了,奶。”
陈拙笑着应了一声。
他起身走到灶台跟前,掀开锅盖。
锅里还剩着小半锅的鱼羊一锅鲜。
汤色依旧乳白如奶,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崖驴子肉块沉在汤底,吸饱了鱼汤,胖了一圈儿,颜色亮堂堂的。
陈拙从碗架子上取了三个海碗。
那海碗是粗瓷的,碗口比巴掌还大,碗壁上画着蓝色的缠枝莲花。
他用铁勺子舀汤。
每一碗都盛了满满当当的,汤底下压着三四块麻将大的肉块,汤面上飘着一层亮晶晶的鱼油。
盛好三碗,他又从仓房里翻出三块干净的白棉布,蒙在碗口上,用麻绳扎紧了。
这是怕路上走着洒了。
也是怕味儿飘出去,招人。
“走了。”
他把三碗汤搁在一个柳条筐里,筐里垫着干稻草,碗碰不着碗,稳当得很。
一手提着筐,出了院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