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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百年老松里的琥珀棺(6600字,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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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拙把冒烟的草球吊在绳子底下。

  然后,他攥着钩爪绳索,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一边爬,一边慢慢地往下放吊着草球的那根绳子。

  草球在他底下三四丈的地方晃悠着,浓烟滚滚地往上冒。

  等他爬到树洞口的位置,草球正好悬停在蜂巢的中段。

  也就是那团“琥珀疙瘩“所在的位置。

  烟雾灌进了树洞里。

  效果立竿见影。

  “嗡嗡嗡……“

  马蜂的嗡鸣声骤然变大了。

  像是炸了锅。

  几十只马蜂从洞口飞了出来,在空中乱转。

  它们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一瓢冷水似的,在烟雾中东撞西撞,找不着方向。

  有几只冲着陈拙飞过来。

  “嗡——“

  一只马蜂落在了他的脸上。

  毒针往下一扎!

  “啪。“

  扎在了干泥上。

  没扎透。

  那马蜂在泥皮上蹬了两下腿,拔出毒针,又扎了一下。

  还是没透。

  它嗡嗡地飞走了,像是在骂娘。

  陈拙没理它。

  他稳住身子,继续往洞里看。

  烟雾在洞里头翻滚着,把整个蜂巢都笼罩住了。

  那些马蜂被熏得晕头转向。

  有的从巢脾上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有的还趴在巢脾上,但已经不动弹了,翅膀耷拉着,像是喝醉了酒。

  还有些在烟雾里头打转转,嗡嗡地叫着,但不再往人身上扑了。

  “差不多了。“

  陈拙等了约摸一袋烟的功夫。

  烟雾越来越浓,洞里头的马蜂基本上都被熏翻了。

  他攥紧绳索,脚蹬着树干的裂缝,把身子慢慢往洞里送。

  树洞口不算太宽,他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

  里头的空间倒是大一些。

  但到处都是蜂巢,巢脾上残留着蜡渍和蜜液,黏得跟浆糊似的。

  他的棉袄蹭在巢脾上,立刻就黏上了一层黄乎乎的蜡屑。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蜂蜜甜香,混合着艾草烟的苦味儿。

  那甜香不是普通蜂蜜的甜香。

  而是一种陈年的、发酵过的、带着几分酒味儿的甜。

  像是把蜂蜜泡在酒坛子里头腌了十年八年,那种醇厚的、绵长的甜。

  冲得人脑瓜子都有些发晕。

  陈拙稳住心神,没让自个儿被这味道迷了去。

  他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拔出猎刀。

  那把猎刀是师父给的,刀口薄,刀背厚,钢口好得很。

  他顺着洞壁,一点一点往下挪。

  眼前的蜂巢越来越厚,颜色也越来越深。

  从金黄色变成了深褐色,又从深褐色变成了近乎黑色。

  那是年头最久的老巢脾。

  而那团“琥珀疙瘩“,就在这片老巢脾的中间。

  陈拙挪到了跟前。

  近距离一看,更加触目惊心。

  那团琥珀疙瘩比他在上头看到的还要大。

  足足有半个磨盘那么大,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深褐色的老蜡。

  老蜡硬邦邦的,用指甲抠都抠不动。

  透过老蜡,隐约能看见里头的东西。

  黑瞎子的脑袋。

  黑瞎子的前爪。

  还有半截胸膛。

  全都封在里头,像是被琥珀凝固了一样。

  那前爪弯曲着,爪尖还扣在一块巢脾上。

  像是临死前最后一个动作——还在掏蜂蜜。

  贪嘴贪到死,也没松手。

  陈拙没感慨太久。

  他得动手了。

  熊掌——确切地说,是两只前掌——卡在树洞最窄的那个“嗓子眼儿“处。

  上头是老蜡封着的蜂巢,底下也是。

  熊掌和洞壁之间的缝隙,也被蜂蜡填满了。

  整个儿“长“在了树洞里。

  不能硬拽。

  得凿。

  得把周围的老蜡和木质一起切下来,连着包裹熊掌的那团“蜜蜡琥珀“整块取出。

  一旦破了蜡壳,熊掌见了风,容易氧化变色。

  那就糟蹋了。

  陈拙握紧猎刀,找准了一个下刀的位置。

  那位置在熊掌上方约莫两寸的地方,是老蜡和洞壁木质的交界处。

  他把刀刃对准,手腕一翻——

  “嘎吱——“

  刀刃切进去了。

  不像凿木头,也不像切肉。

  倒像是在凿一块冻实了的牛油。

  每一刀下去,不带出木屑,而是卷起一条粘稠的、拉着丝的黑红色蜡油。

  那蜡油黏糊糊的,挂在刀刃上,甩都甩不掉。

  而且——

  每凿一刀,空气里的味道就浓烈一分。

  甜香。

  浓郁得令人发晕的甜香。

  不是鲜蜜的那种清甜,而是一种陈年的、厚重的、带着酒酿气息的甜。

  像是打开了一坛子封存了十年的老酒,那股子醇香直往人脑门子上撞。

  陈拙屏住呼吸,继续凿。

  一刀、两刀、三刀……

  老蜡一点一点地被剥开。

  手臂酸得发抖,汗珠子顺着泥壳的缝隙往下流,蜇得眼睛生疼。

  他不敢停手。

  艾草烟球还在底下冒着烟,但烟越来越淡了。

  等烟散了,马蜂清醒过来,他就得挨蜇。

  泥壳虽然管用,可脸上的泥被汗水泡软了,防护力正在一点一点地减弱。

  得快。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猎刀在蜡壳和木质之间来回切割,发出沉闷的“嘎吱嘎吱“声。

  蜡屑和蜜液混在一起,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把整条胳膊都糊成了琥珀色。

  又过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

  “咔——“

  最后一刀下去。

  那团“蜜蜡琥珀“终于和洞壁分离了。

  陈拙赶紧腾出一只手,从腰间解下预备好的副绳。

  那副绳上早就打好了一个“猪蹄扣“,这是山里头捆大件猎物的绑法,越勒越紧,不会松脱。

  他把绳扣套在那团琥珀疙瘩上,用力勒紧。

  “嘎吱。“

  绳子咬进了蜡壳的表面,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槽。

  紧了。

  就在他把琥珀疙瘩往外掰的一瞬间——

  “哗!“

  从琥珀疙瘩的后方,一股液体喷涌而出。

  像是拔掉了一个塞子。

  被琥珀疙瘩堵在后面的、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液态老蜂蜜,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噗——“

  老蜜兜头浇了陈拙一脸、一身。

  那蜜稠得跟浆糊似的,颜色深红,像是陈年的红糖水。

  黏在脸上、糊在衣裳上、灌进领口里。

  浑身上下,像是被人往蜜罐子里摁了一下。

  “他娘的——“

  陈拙骂了一句。

  可他顾不上擦。

  那团琥珀疙瘩已经松动了。

  他双手攥住绳子,猛地一拽。

  “嘎。”

  整团蜜蜡琥珀连同里头的熊掌,被他生生从树洞里扯了出来。

  沉。

  沉得吓人。

  少说也有三四十斤。

  蜂蜡加上干缩的熊骨熊肉、渗透进去的蜂蜜,密度大得跟石头似的。

  陈拙攥着绳子,把琥珀疙瘩稳在身前。

  他没法儿抱着这玩意儿往上爬。

  太重,太黏。

  还好他之前留了心眼儿。

  钩爪绳索上方有个简易的定滑轮——是出门前在褡裢里塞的,铁匠铺打的小玩意儿,平时拿来在悬崖边上吊猎物用。

  他把副绳穿过滑轮,一头系着琥珀疙瘩,一头攥在手里。

  先把琥珀疙瘩慢慢放到洞口外头。

  然后自个儿从洞里钻出来,顺着绳索溜下去。

  落了地。

  再拉着绳子,把琥珀疙瘩一点一点地从树上吊下来。

  琥珀疙瘩落了地。

  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陈拙蹲下身子,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团宝贝。

  在阳光底下,蜜蜡琥珀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

  像是一块巨大的老血珀。

  表面的蜡壳完整无缺,没有裂口,没有破损。

  里头的熊掌被封得严严实实,见不着风。

  只要蜡壳不破,这东西就不会变质。

  天然的蜜蜡封存,比啥防腐法子都管用。

  陈拙站起身,浑身上下黏糊糊的,全是蜂蜜和蜂蜡。

  棉袄前襟糊成了一片,硬邦邦的。

  脸上的泥壳被蜜泡软了,正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看上去狼狈得很。

  可他心里头痛快。

  这趟山没白上。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棵老红松的树洞。

  里头还在往外流蜜。

  液态的老蜜顺着洞壁淌下来,在树根底下汇成了一小摊儿。

  那蜜的颜色深红,稠得跟麦芽糖似的。

  这是石蜜。

  在蜂巢里头封存了好些年的老蜜,结晶了又化开,化开了又结晶,反反复复。

  最后变成了这种半凝固状态的膏体。

  比新鲜蜂蜜浓稠几倍,甜度也高出几倍。

  老辈子管这东西叫“石蜜“,说是补中益气、润肺止咳的好东西。

  这东西也不能浪费了。

  陈拙从褡裢里翻出一个搪瓷饭盒。

  那饭盒是出门时徐淑芬给他装干粮用的,里头的两个窝窝头早就吃完了。

  他把饭盒凑到树根底下,接着往外流的石蜜。

  石蜜一滴一滴地往饭盒里落。

  稠得很,像是在倒蜂蜡。

  等了好一阵子,才接了小半盒。

  也够了。

  陈拙把饭盒盖扣上,揣进褡裢里。

  又把那团蜜蜡琥珀用粗麻布包了,系在背上。

  三四十斤的东西,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但他脚程稳当,走起来倒也不费劲。

  他拍了拍身上的蜜渍,咧嘴笑了笑。

  浑身上下甜丝丝的。

  连走路的时候,都能闻见自个儿身上那股子蜂蜜味儿。

  “回了。“

  他背着蜜蜡熊掌,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

  太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他身上。

  林子里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道在说些啥。

  溪沟里的水“哗啦啦“地响着,清亮亮的。

  远处,马坡屯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细细的一缕,灰白色的,飘在山坳上头,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

  屯子里闹哄哄的。

  不是那种吃完饭串门子、蹲在场院里唠闲嗑的那种闹。

  是吵架。

  骂街。

  声音从屯子西头传过来,又尖又亮,穿过半个屯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陈拙拧起眉头,心里头浮现出一股子不好的预感。

  师父赵振江家就在屯子西头。

  他把褡裢往怀里一紧,大步往那边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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