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把冒烟的草球吊在绳子底下。
然后,他攥着钩爪绳索,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一边爬,一边慢慢地往下放吊着草球的那根绳子。
草球在他底下三四丈的地方晃悠着,浓烟滚滚地往上冒。
等他爬到树洞口的位置,草球正好悬停在蜂巢的中段。
也就是那团“琥珀疙瘩“所在的位置。
烟雾灌进了树洞里。
效果立竿见影。
“嗡嗡嗡……“
马蜂的嗡鸣声骤然变大了。
像是炸了锅。
几十只马蜂从洞口飞了出来,在空中乱转。
它们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一瓢冷水似的,在烟雾中东撞西撞,找不着方向。
有几只冲着陈拙飞过来。
“嗡——“
一只马蜂落在了他的脸上。
毒针往下一扎!
“啪。“
扎在了干泥上。
没扎透。
那马蜂在泥皮上蹬了两下腿,拔出毒针,又扎了一下。
还是没透。
它嗡嗡地飞走了,像是在骂娘。
陈拙没理它。
他稳住身子,继续往洞里看。
烟雾在洞里头翻滚着,把整个蜂巢都笼罩住了。
那些马蜂被熏得晕头转向。
有的从巢脾上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有的还趴在巢脾上,但已经不动弹了,翅膀耷拉着,像是喝醉了酒。
还有些在烟雾里头打转转,嗡嗡地叫着,但不再往人身上扑了。
“差不多了。“
陈拙等了约摸一袋烟的功夫。
烟雾越来越浓,洞里头的马蜂基本上都被熏翻了。
他攥紧绳索,脚蹬着树干的裂缝,把身子慢慢往洞里送。
树洞口不算太宽,他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
里头的空间倒是大一些。
但到处都是蜂巢,巢脾上残留着蜡渍和蜜液,黏得跟浆糊似的。
他的棉袄蹭在巢脾上,立刻就黏上了一层黄乎乎的蜡屑。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蜂蜜甜香,混合着艾草烟的苦味儿。
那甜香不是普通蜂蜜的甜香。
而是一种陈年的、发酵过的、带着几分酒味儿的甜。
像是把蜂蜜泡在酒坛子里头腌了十年八年,那种醇厚的、绵长的甜。
冲得人脑瓜子都有些发晕。
陈拙稳住心神,没让自个儿被这味道迷了去。
他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拔出猎刀。
那把猎刀是师父给的,刀口薄,刀背厚,钢口好得很。
他顺着洞壁,一点一点往下挪。
眼前的蜂巢越来越厚,颜色也越来越深。
从金黄色变成了深褐色,又从深褐色变成了近乎黑色。
那是年头最久的老巢脾。
而那团“琥珀疙瘩“,就在这片老巢脾的中间。
陈拙挪到了跟前。
近距离一看,更加触目惊心。
那团琥珀疙瘩比他在上头看到的还要大。
足足有半个磨盘那么大,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深褐色的老蜡。
老蜡硬邦邦的,用指甲抠都抠不动。
透过老蜡,隐约能看见里头的东西。
黑瞎子的脑袋。
黑瞎子的前爪。
还有半截胸膛。
全都封在里头,像是被琥珀凝固了一样。
那前爪弯曲着,爪尖还扣在一块巢脾上。
像是临死前最后一个动作——还在掏蜂蜜。
贪嘴贪到死,也没松手。
陈拙没感慨太久。
他得动手了。
熊掌——确切地说,是两只前掌——卡在树洞最窄的那个“嗓子眼儿“处。
上头是老蜡封着的蜂巢,底下也是。
熊掌和洞壁之间的缝隙,也被蜂蜡填满了。
整个儿“长“在了树洞里。
不能硬拽。
得凿。
得把周围的老蜡和木质一起切下来,连着包裹熊掌的那团“蜜蜡琥珀“整块取出。
一旦破了蜡壳,熊掌见了风,容易氧化变色。
那就糟蹋了。
陈拙握紧猎刀,找准了一个下刀的位置。
那位置在熊掌上方约莫两寸的地方,是老蜡和洞壁木质的交界处。
他把刀刃对准,手腕一翻——
“嘎吱——“
刀刃切进去了。
不像凿木头,也不像切肉。
倒像是在凿一块冻实了的牛油。
每一刀下去,不带出木屑,而是卷起一条粘稠的、拉着丝的黑红色蜡油。
那蜡油黏糊糊的,挂在刀刃上,甩都甩不掉。
而且——
每凿一刀,空气里的味道就浓烈一分。
甜香。
浓郁得令人发晕的甜香。
不是鲜蜜的那种清甜,而是一种陈年的、厚重的、带着酒酿气息的甜。
像是打开了一坛子封存了十年的老酒,那股子醇香直往人脑门子上撞。
陈拙屏住呼吸,继续凿。
一刀、两刀、三刀……
老蜡一点一点地被剥开。
手臂酸得发抖,汗珠子顺着泥壳的缝隙往下流,蜇得眼睛生疼。
他不敢停手。
艾草烟球还在底下冒着烟,但烟越来越淡了。
等烟散了,马蜂清醒过来,他就得挨蜇。
泥壳虽然管用,可脸上的泥被汗水泡软了,防护力正在一点一点地减弱。
得快。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猎刀在蜡壳和木质之间来回切割,发出沉闷的“嘎吱嘎吱“声。
蜡屑和蜜液混在一起,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把整条胳膊都糊成了琥珀色。
又过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
“咔——“
最后一刀下去。
那团“蜜蜡琥珀“终于和洞壁分离了。
陈拙赶紧腾出一只手,从腰间解下预备好的副绳。
那副绳上早就打好了一个“猪蹄扣“,这是山里头捆大件猎物的绑法,越勒越紧,不会松脱。
他把绳扣套在那团琥珀疙瘩上,用力勒紧。
“嘎吱。“
绳子咬进了蜡壳的表面,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槽。
紧了。
就在他把琥珀疙瘩往外掰的一瞬间——
“哗!“
从琥珀疙瘩的后方,一股液体喷涌而出。
像是拔掉了一个塞子。
被琥珀疙瘩堵在后面的、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液态老蜂蜜,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噗——“
老蜜兜头浇了陈拙一脸、一身。
那蜜稠得跟浆糊似的,颜色深红,像是陈年的红糖水。
黏在脸上、糊在衣裳上、灌进领口里。
浑身上下,像是被人往蜜罐子里摁了一下。
“他娘的——“
陈拙骂了一句。
可他顾不上擦。
那团琥珀疙瘩已经松动了。
他双手攥住绳子,猛地一拽。
“嘎。”
整团蜜蜡琥珀连同里头的熊掌,被他生生从树洞里扯了出来。
沉。
沉得吓人。
少说也有三四十斤。
蜂蜡加上干缩的熊骨熊肉、渗透进去的蜂蜜,密度大得跟石头似的。
陈拙攥着绳子,把琥珀疙瘩稳在身前。
他没法儿抱着这玩意儿往上爬。
太重,太黏。
还好他之前留了心眼儿。
钩爪绳索上方有个简易的定滑轮——是出门前在褡裢里塞的,铁匠铺打的小玩意儿,平时拿来在悬崖边上吊猎物用。
他把副绳穿过滑轮,一头系着琥珀疙瘩,一头攥在手里。
先把琥珀疙瘩慢慢放到洞口外头。
然后自个儿从洞里钻出来,顺着绳索溜下去。
落了地。
再拉着绳子,把琥珀疙瘩一点一点地从树上吊下来。
琥珀疙瘩落了地。
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陈拙蹲下身子,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团宝贝。
在阳光底下,蜜蜡琥珀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
像是一块巨大的老血珀。
表面的蜡壳完整无缺,没有裂口,没有破损。
里头的熊掌被封得严严实实,见不着风。
只要蜡壳不破,这东西就不会变质。
天然的蜜蜡封存,比啥防腐法子都管用。
陈拙站起身,浑身上下黏糊糊的,全是蜂蜜和蜂蜡。
棉袄前襟糊成了一片,硬邦邦的。
脸上的泥壳被蜜泡软了,正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看上去狼狈得很。
可他心里头痛快。
这趟山没白上。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棵老红松的树洞。
里头还在往外流蜜。
液态的老蜜顺着洞壁淌下来,在树根底下汇成了一小摊儿。
那蜜的颜色深红,稠得跟麦芽糖似的。
这是石蜜。
在蜂巢里头封存了好些年的老蜜,结晶了又化开,化开了又结晶,反反复复。
最后变成了这种半凝固状态的膏体。
比新鲜蜂蜜浓稠几倍,甜度也高出几倍。
老辈子管这东西叫“石蜜“,说是补中益气、润肺止咳的好东西。
这东西也不能浪费了。
陈拙从褡裢里翻出一个搪瓷饭盒。
那饭盒是出门时徐淑芬给他装干粮用的,里头的两个窝窝头早就吃完了。
他把饭盒凑到树根底下,接着往外流的石蜜。
石蜜一滴一滴地往饭盒里落。
稠得很,像是在倒蜂蜡。
等了好一阵子,才接了小半盒。
也够了。
陈拙把饭盒盖扣上,揣进褡裢里。
又把那团蜜蜡琥珀用粗麻布包了,系在背上。
三四十斤的东西,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但他脚程稳当,走起来倒也不费劲。
他拍了拍身上的蜜渍,咧嘴笑了笑。
浑身上下甜丝丝的。
连走路的时候,都能闻见自个儿身上那股子蜂蜜味儿。
“回了。“
他背着蜜蜡熊掌,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
太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他身上。
林子里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道在说些啥。
溪沟里的水“哗啦啦“地响着,清亮亮的。
远处,马坡屯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细细的一缕,灰白色的,飘在山坳上头,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
屯子里闹哄哄的。
不是那种吃完饭串门子、蹲在场院里唠闲嗑的那种闹。
是吵架。
骂街。
声音从屯子西头传过来,又尖又亮,穿过半个屯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陈拙拧起眉头,心里头浮现出一股子不好的预感。
师父赵振江家就在屯子西头。
他把褡裢往怀里一紧,大步往那边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