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白河镇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医院。
等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
陈拙和袁老汉也在镇子中间的十字路口分了手。
“虎子,我去供销社转转。”
袁老汉指了指不远处的供销社大门,开口:
“家里的火柴快用完了,得买几盒。”
“成,袁大爷您慢走。”
陈拙应了一声。
袁老汉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往供销社那边走去,瞧这背影根本就不像是个老汉。
陈拙则提着布袋子,往镇子东头走去。
顾学军在钢厂上班,厂里给分了间职工宿舍。
宿舍就在镇子东头,一排红砖房,整整齐齐的,瞧着比周围的土坯房气派得多。
陈拙找到顾学军家的门牌号,正要敲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这照相机,可是苏联专家送的!”
声音挺大,带着股子得意劲儿。
“正宗的苏联货,叫啥来着……对,佐尔基!”
“你们瞅瞅这做工,这镜头,啧啧,咱们国内可造不出来。”
陈拙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声音,他听着有些耳熟。
他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屋里头的说话声顿了一下。
紧接着,传来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顾学军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他一瞧见是陈拙,眼睛顿时一亮。
“虎子?”
他连忙把门拉开:
“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
陈拙扬了扬手里的布袋子:
“带了点儿东西。”
“快进来快进来。”
顾学军把陈拙往屋里让。
陈拙迈步进了门。
屋子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
靠墙是一铺火炕,炕上摆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炕沿边上放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几个碗碟,里头盛着些咸菜、窝窝头,瞧着是刚吃过午饭的样子。
屋子中间站着个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溜光水滑的,下巴上刮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城里人的派头。
他手里攥着台照相机,正在那儿摆弄着。
陈拙一眼就认出了这人。
赵德发。
赵丽红的大伯。
没想到今儿个又碰上了。
赵德发显然也认出了陈拙。
他的脸色微微一僵,手里摆弄照相机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虎子,来,坐。”
顾学军搬了个小板凳过来:
“丽红,倒碗水。”
赵丽红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
她瞧见陈拙,脸上露出笑容:
“虎子来了?稀客稀客。”
她把茶缸递给陈拙:
“喝口水,润润嗓子。”
“谢谢嫂子。”
陈拙接过茶缸,没急着喝,而是把手里的布袋子往桌上一放。
他把袋子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土鸡蛋、自留地的青菜、还有那些海货。
大虾、乌贼、青花鱼,摆了半桌子。
“这是……”
顾学军愣住了。
“这回从对岸带回来的。”
陈拙说道:
“稀罕玩意儿,给你尝尝鲜。”
赵丽红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呀,这大虾,个头真大!”
她伸手拿起一只大虾,翻来覆去地瞧:
“这得有半斤重吧?”
“差不多。”
陈拙点了点头:
“这是朝鲜东海的大虾,肉厚,味儿鲜。”
“还有这乌贼,晒干了能存好久。”
“青花鱼拿来红烧,也好吃得很。”
赵丽红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旁边,赵德发的眼珠子也直往桌上瞄。
这些海货,搁在镇上可是稀罕物件儿。
供销社里头,别说大虾乌贼了,就是咸鱼干都得凭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一想到以前的事儿,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攥着手里的照相机,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候。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哐”的一声推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冲了进来。
他穿着件灰色的列宁装,戴着副黑框眼镜,脸色铁青,瞧着像是在憋着火。
“爹!”
他一进门,就冲着赵德发嚷嚷起来:
“你在这儿瞎说什么呢?”
赵德发愣了一下。
“文博,你咋来了?”
“我咋来了?”
那男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
“隔壁老王跟我说,有人在这儿拿着照相机到处显摆,说是苏联专家送的!”
“我寻思还能有谁,果然是你!”
他一把夺过赵德发手里的照相机:
“这东西能随便拿出来显摆吗?”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敏感?”
赵德发被他这一顿呲,脸上挂不住了。
“文博,我这不是……”
“行了行了,别说了。”
那男人打断了他的话:
“赶紧回家。”
“这东西,往后别再拿出来了。”
他说着,把照相机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走。
赵德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女婿那铁青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讪讪地冲顾学军笑了笑:
“那个……学军,我先走了啊。”
“嗯。”
顾学军点了点头。
赵德发灰溜溜地跟在女婿后头,出了门。
屋里头一下子安静下来。
……
赵丽红叹了口气。
“我这大伯,就这德性。”
她摇了摇头:
“有点儿好东西,就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也不想想,这照相机是能随便显摆的吗?”
顾学军也皱着眉头:
“文博那人,心眼儿不坏。”
“就是我这大伯,成天瞎咧咧的,迟早得给人家惹麻烦。”
陈拙端着茶缸,没吭声。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若有所思。
刚才那一幕,他都看在眼里。
赵德发的女婿吕文博,是个俄语翻译。
这年头,俄语翻译可是香饽饽。
中苏关系好的那几年,各个单位都缺俄语人才,翻译的待遇好得很,补贴多,还有各种票证。
苏联专家送礼,也是常有的事儿。
可问题是……
现在是1959年。
中苏关系,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了。
虽然明面上还维持着“兄弟情谊”的样子,可私底下,两边的摩擦已经越来越多。
这种时候,老大哥专家送的东西,就变得敏感起来。
尤其是照相机。
这玩意儿,搁在平时也就罢了。
可搁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很容易被人往“间谍用品”上头联想。
拍机密文件、窃取情报……
这些罪名,随便扣上一个,就够吕文博喝一壶的。
陈拙喝了口水,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有些事儿,点到为止就行。
说得太明白了,反倒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