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那马二柱子还说啥了没?”
陈拙问道。
何翠凤老太太想了想,拍了拍脑门儿。
“哦,对了。”
她说:
“那马二柱子说,过两天再来找你。”
“到时候再跟你商量那死人花的事儿。”
陈拙点了点头。
既然马二柱子说过两天再来,那他就等着便是。
反正死人花又跑不了,早一天晚一天的,不差那点工夫。
“行,我知道了。”
他把这事儿暂且搁下,不再多想。
……
接下来的几天,陈拙一直在屯子里忙活。
出海带回来的东西要归置,公社分下来的奖励要分配。
还有天坑那边的庄稼,也得去瞅瞅。
等他忙完这阵子,已经是五月中旬了。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陈拙等人获得二等功、三等功勋章的消息,也渐渐传开了。
不光是马坡屯、柳条沟子、黑瞎子沟。
就连长白山深处的矿区、林场,都听说了这事儿。
……
五月中旬。
红旗林场。
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
早晚还有些凉,得穿件夹袄。
可到了晌午,太阳一照,十多度的气温,已经能让人出一身薄汗了。
林场里的职工们,都穿着深蓝色的工装。
长袖长裤,外头还套着件灰扑扑的外套。
袖口和裤脚都磨得发白了,有的地方还打着补丁。
这会儿正是春季造林的时候。
林场的工人们扛着锄头、铁锹,在山坡上挖坑、栽树。
春季防火也是大事儿。
隔三差五就得巡山,看看有没有火情。
重体力劳动,累得人骨头都散架了。
但现如今,粮食却越来越紧巴了。
林场食堂里的细粮,早就没影儿了。
白面和大米,只有病号才能吃上一口。
普通工人吃的,全是粗粮。
高粱米、棒子面,而且往往不去皮。
那玩意儿吃进嘴里,跟嚼沙子似的。
拉嗓子不说,还堵肠子。
好多人都便秘,蹲茅房蹲得腿都麻了。
林业工人是重体力劳动。
按理说,一个月少说得四五十斤粮食,才能顶住消耗。
可现在呢实际到嘴的粮食,打了折扣又打折扣。
食堂里的饭,稀得能照见人影儿。
菜里更是见不着油星儿。
原本用来补充体力的猪肉,早就成了稀罕物。
只有重大节日——比如刚过去的五一——才能按两分配。
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林场的山坡上。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挖野菜。
他穿着件半旧的布褂子,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蹬着双千层底的布鞋。
头发花白了大半,可那双眼睛,却还是亮堂堂的,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这人正是林蕴之。
五月份的长白山,野菜正肥。
刺嫩芽、大叶芹、蕨菜……
漫山遍野都是。
林蕴之提着个柳条筐,一边走一边挖。
刺嫩芽最嫩的地方,就是那顶端的芽尖儿。
用指甲一掐,就下来了。
汁水饱满,带着一股子清香。
大叶芹的叶子宽大厚实,焯水之后凉拌,脆生生的。
蕨菜最麻烦,得把那卷曲的嫩头掐下来,回去还得用盐水泡一宿,去掉涩味儿。
林蕴之挖野菜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
在林场待了这么一段时间,啥活儿都得会干。
不会干,就得饿肚子。
“林老师!”
远处传来一个洪亮的嗓音。
林蕴之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
就见赵梁正朝他这边跑过来。
“赵把头?”
林蕴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啥事儿?”
赵梁跑到他跟前,气喘吁吁的。
“林老师,大大的好消息!”
他一边喘气一边说:
“赶紧跟我走,去场部!”
“场部?”
林蕴之愣了一下:
“去场部干啥?”
“好事儿!”
赵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有好东西要给你!”
“场长亲自让我来叫你的。”
“快走快走。”
林蕴之被他说得一头雾水。
啥好消息?
啥好东西?
还能有啥好事儿轮到他头上?
不过既然是场长找他,他也不好推辞。
“成,我跟你走。”
他把柳条筐往胳膊上一挎,跟着赵梁往场部走。
……
林场场部。
林蕴之跟着赵梁走进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榆树,树冠遮天蔽日的,把阳光都挡住了。
“林老师,您先在这儿等着。”
赵梁冲他点了点头:
“我去跟场长说一声。”
说完,他一溜烟儿跑进了办公室。
没一会儿功夫,又跑了出来。
“场长让您进去。”
林蕴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
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还有几张奖状。
“林老师来了?”
周场长站起身,脸上带着笑:
“快坐,快坐。”
他亲自给林蕴之倒了杯水,递到他手里。
“场长。”
林蕴之有些受宠若惊:
“您找我有啥事儿?”
“好事儿!”
周场长一拍大腿,笑着说:
“大大的好事儿!”
“林老师,恭喜你啊!”
“恭喜?”
林蕴之愣住了:
“恭喜我啥?”
“恭喜你有个好女婿啊!”
周场长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几分赞许:
“你那女婿陈拙,可真是个能耐人!”
林蕴之更糊涂了。
“场长,陈拙……他做啥了?”
周场长看着他这一头雾水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林老师,你还不知道?”
“知道啥?”
周场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感慨。
“这小子……”
他叹了口气:
“还真是沉得住气。”
“这么大的事儿,居然瞒得严严实实的。”
“获了奖也不张扬,不到处显摆。”
“小名叫虎子,性子可一点都不虎。”
“稳重得很呐。”
林蕴之被他说得越发摸不着头脑。
“场长,到底啥事儿?”
“您倒是说啊。”
周场长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一份公文,上头盖着红彤彤的公章。
“你瞅瞅这个。”
他把公文递到林蕴之面前。
林蕴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越瞪越大。
“二等功?!”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陈拙……获了二等功?!”
“没错。”
周场长点了点头:
“你那女婿,前阵子带人去对岸海上捕鱼。”
“完成了国家交代的重要任务。”
“立了大功。”
“上头特批,授予他二等功勋章。”
“还有那个郑大炮、孙彪他们,也各得了三等功。”
林蕴之捧着那张公文,手都在抖。
二等功。
那是什么概念?
他虽然不是部队里的人,但也知道,在部队里,二等功是什么分量。
那是用命换来的荣誉。
没有真刀真枪的本事,没有九死一生的经历,根本拿不到。
“场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
周场长站起身,走到林蕴之面前。
“林老师,我跟你说实话。”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周某人是转业军人,在部队里待了十几年。”
“啥奖励我没见过?”
“可二等功……”
他竖起两根手指:
“我这辈子,也就见过那么几个人得过。”
“钱票、糕点、布匹……那些东西虽然金贵,但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二等功勋章。”
“你知道二等功在部队里意味着啥不?”
林蕴之摇了摇头。
“意味着,这个人是拿命在拼。”
周场长的声音低沉下来:
“要么是战场上杀敌立功,要么是执行特殊任务,九死一生。”
“能活着拿到二等功的人,那都是好样的。”
“你那女婿陈拙,能得这个勋章……”
他拍了拍林蕴之的肩膀:
“说明他这趟出海,不简单呐。”
林蕴之沉默了。
他想起了曼殊来信里提过的那些事儿。
说陈拙要去海上捕鱼,说是公社安排的任务。
那时候他还担心得不行。
大海上风浪大,一个不小心就是人命。
可在如今看来,那趟出海,远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
“林老师。”
周场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知道你是文化人,读过书,有学问。”
“我也敬佩你这样的文化人。”
“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
“我得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那女婿陈拙,虽然没读过多少书,是个乡下小子。”
“但你千万别因为这个,就瞧不起他。”
“有些人的能耐,不在读书上。”
“他能得二等功,那就是实打实的本事。”
林蕴之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场长,您多虑了。”
“我虽然是读书人,但正因为读过书,才知道书里的道理。”
“礼义廉耻,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当初,我因为成分的问题,被下放到这儿。”
“那时候,多少人躲着我,怕沾上我的晦气。”
“可陈拙呢?”
“他没有嫌弃我林蕴之这样的成分。”
“他堂堂正正地娶了我闺女,没有一句二话。”
“就凭这一点……”
“他这个女婿,我认定了。”
周场长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随即,他哈哈大笑起来。
“好!”
他一拍桌子:
“林老师,你这话说得敞亮!”
“有你这样的岳父,也是陈拙那小子的福气。”
他笑着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纸包。
打开纸包,里头是两个圆柱形的马口铁罐头。
罐头上印着一只肥嘟嘟的大猪,下头写着几个字——
“梅林午餐肉“。
“林老师,这个给你。”
周场长把罐头递到林蕴之面前:
“这是上海产的梅林午餐肉罐头。”
“我转业的老战友特意从关里寄过来的。”
“我瞅着你瘦了不少,林场的粮食又紧张。”
“这两罐头,你拿回去,补补身子。”
林蕴之看着那两个罐头,喉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