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金哲勇的问话,陈拙只是笑了笑:
“见过一面。”
“去年我来这边打渔的时候,在海上碰上过彼得洛夫船长的船。”
“做了点小买卖。”
他说得轻描淡写。
确实只是一面之缘。
去年那回,他们在海上遇到彼得洛夫的捕鲸船,用船上带的白菜、萝卜,换了些苏联的罐头和工具。
就那么一回事儿。
但彼得洛夫显然对那次交易印象深刻。
“陈!”
他一屁股坐到陈拙旁边,毫不客气地端起桌上的酒杯:
“你上回带的那些蔬菜,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着,一口把杯里的酒闷了,砸吧砸吧嘴:
“在海上跑了大半年,天天吃罐头、吃咸鱼。”
“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陈拙听出了他的意思。
这老毛子,是惦记上新鲜蔬菜了。
“彼得洛夫船长。”
他笑呵呵地开口:
“这回我们船上,也带了些蔬菜。”
“白菜、萝卜、菠菜,还有大葱。”
“您要是不嫌弃,回头我让人给您送一些过去。”
彼得洛夫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的?”
这老毛子顿时咧着大嘴,笑得高兴:
“陈,你这小子,够意思!”
他转头看了一眼伊万诺夫,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伊万诺夫,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了。”
“你说陈的船太简单?没有设备?”
伊万诺夫的脸色一僵:
“我只是……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
彼得洛夫冷笑一声:
“你懂什么?”
“你在办公室里坐着,看看图纸、写写报告。”
“你下过几回海?你抓过几条鱼?”
伊万诺夫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彼得洛夫没再理会他,转身对陈拙说:
“陈,吃完饭,带我去看看你的船。”
“设备的事儿,我帮你想想办法。”
陈拙心里头一动。
这老毛子,是想拿设备换蔬菜?
“那就麻烦彼得洛夫船长了。”
他客客气气地说。
“麻烦啥?”
彼得洛夫大手一挥:
“你帮我弄蔬菜,我帮你弄设备。”
“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他说着,又端起酒杯:
“来,喝酒!”
……
酒席散了,天已经黑透了。
码头上,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岸边,把海面映得一片朦胧。
彼得洛夫站在陈拙的船跟前,围着船身转了两圈。
他蹲下身,用手敲了敲船板。
“咚咚——“
声音沉闷,木头结实。
“好木头。”
他站起身来,点了点头:
“红松?”
“嗯。”
陈拙应了一声:
“长白山的百年老红松。”
“虽然用的着急,没来得及烘干多久,但也抗实。”
彼得洛夫又看了看船头的铁皮。
“铆接工艺不错。”
他用指甲抠了抠铆钉:
“谁做的?”
“咱们屯子里的老木匠,还有空军基地的地勤帮忙。”
陈拙指了指甲板上正在收拾东西的宋明玉:
“那小子是机械能手,电焊、铆接都会。”
彼得洛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宋明玉正蹲在甲板上,摆弄着一台柴油机。
那小子穿着件油渍斑斑的工装,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却干得起劲儿。
彼得洛夫点了点头,又在船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陈拙面前。
“陈,你的船确实结实。”
他直言不讳地说:
“但是,伊万诺夫那家伙说的也没全错。”
“这船太简单了。”
“没有绞盘机,抓大鱼很困难。”
陈拙点了点头:
“我知道。”
“这也是我想请教您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彼得洛夫一根:
“彼得洛夫船长,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蔬菜的事儿,我包了。”
彼得洛夫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办法嘛……”
他眯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
“绞盘机,我这儿有。”
“码头边上有一辆报废的嘎斯卡车,上头的绞盘还能用。”
“我让人拆下来,装到你船上。”
“你用蔬菜跟我换,公平交易。”
陈拙的眼睛一亮:
“真的?”
“当然。”
彼得洛夫弹了弹烟灰:
“不过,光有绞盘机还不够。”
“你这回出海,是打算抓什么鱼?”
陈拙犹豫了一下。
这事儿,本来不该跟外人说。
但彼得洛夫能帮上忙,说一说也无妨。
“大鱼。”
他含糊地说:
“很大的鱼。”
彼得洛夫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在海上跑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这小子不想说,自有他不想说的道理。
“大鱼……”
他吸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
“要抓大鱼,诱饵很重要。”
“普通的鱼饵不行。”
“得是带着血腥味的高脂肪肉类。”
“越臭越好。”
陈拙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还有呢?”
“还有……”
彼得洛夫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大鱼的内脏,尤其是肝脏,很值钱。”
“但这东西有个特点。”
“离水以后,极易腐烂。”
“里头的油脂会氧化,变质。”
“必须现杀现炼,不能耽搁。”
这一点倒是陈拙没有想到的。
他们这艘船上,可没有炼油的设备。
“彼得洛夫船长。”
他试探着问:
“您这儿……有炼油的锅吗?”
“锅?”
彼得洛夫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陈,你这脑子转得可真快。”
“行,我帮你想想办法。”
“不过……”
他眯起眼睛,看着陈拙:
“蔬菜得加量。”
“没问题。”
陈拙爽快地点了点头:
“您要多少,我给您弄多少。”
“哈哈哈!”
彼得洛夫大笑起来:
“陈,我喜欢你这小子。”
“爽快!”
……
第二天一早。
码头上,叮叮当当的声响不断。
彼得洛夫果然说到做到。
他带着手底下的水手,从那辆报废的嘎斯卡车上拆下了绞盘机。
那绞盘机虽然旧了点,但保养得不错,齿轮、钢缆都还能用。
宋明玉蹲在甲板上,拿着电焊枪,“滋滋“地往船板上焊。
火花四溅,烟气弥漫。
“往左边挪一点。”
陈拙在旁边指挥着:
“对对对,就这个位置。”
宋明玉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角度,继续焊。
没一会儿,绞盘机就焊死在了甲板前部。
陈拙试着转了转摇把。
“咔咔——”
齿轮咬合,钢缆收紧。
好使。
“成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谢了。”
彼得洛夫摆了摆手:
“谢啥?公平交易。”
“对了,锅的事儿,我也帮你办了。”
他指了指码头边上的一辆手推车:
“两口大铁锅,是炼油用的。”
“我让人搬到你船上去。”
“蔬菜呢?”
陈拙笑了笑,冲刘亮涛招了招手。
刘亮涛从船舱里搬出几个大筐。
筐里头装的是白菜、萝卜、大葱,还有几捆菠菜。
虽然在海上颠簸了一路,但蔬菜现在还算新鲜。
彼得洛夫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走过去,拿起一棵白菜,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新鲜!”
“这可比罐头强多了。”
他冲身后的水手们招了招手:
“来,把这些搬到船上去。”
“今天晚上,咱们吃顿好的。”
水手们欢呼一声,七手八脚地把那几筐蔬菜搬走了。
彼得洛夫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陈,咱们两清了。”
“下回要是还需要什么,尽管找我。”
“只要你有蔬菜,咱们就是朋友。”
陈拙笑着点了点头:
“一定。”
……
绞盘机和炼油锅的事儿解决了,接下来就是诱饵。
彼得洛夫说了,要抓大鱼,得用带血腥味的高脂肪肉类。
这事儿,陈拙心里早有盘算。
当天下午,他找到金同志,说想去罗津水产加工厂看看。
金同志二话没说,立刻安排了车。
罗津水产加工厂在镇子东边,离码头不远。
一座灰扑扑的厂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朝鲜文。
陈拙不认得那些字,但闻着味儿就知道到地方了。
一股子浓烈的鱼腥味儿,混合着血腥味儿,从厂房里飘出来。
“陈同志。”
金同志捂着鼻子,脸色有些发白:
“您……要进去?”
“嗯。”
陈拙点了点头:
“金同志,你要是受不了这味儿,就在外头等着。”
“我自个儿进去看看。”
金同志松了口气,顺势就应承下来。
陈拙一个人进了厂房。
里头正在杀鱼。
几个穿着胶皮围裙的工人,手里拿着尖刀,把一条条明太鱼开膛破肚。
鱼血顺着案板往下流,汇成一条红色的小溪。
角落里堆着几个大桶,里头装的是鱼内脏。
那味道……
陈拙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同志。”
他用生硬的朝鲜话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您是……华国来的同志?”
他的汉话说得比金同志还溜,只是腔调怪怪的,句尾总是往上挑:
“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帮助的吗?”
“是这样。”
陈拙开门见山:
“我需要一些……打窝料。”
“打窝料?”
那中年人愣了一下:
“那个是……什么东西?”
“就是……”
陈拙指了指那几个大桶:
“那些鱼内脏,还有猪血、猪下水。”
“最好是变质的、发臭的那种。”
“越臭越好。”
那中年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您……”
他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要那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打窝。”
陈拙说:
“我们要出海抓大鱼。”
“那些臭东西,是最好的诱饵。”
那中年人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的。”
他点了点头:
“没有问题的。”
“我们厂里有很多的……那种东西。”
“本来是要扔掉的。”
“您要的话,随便拿就是。”
陈拙大喜:
“谢谢同志。”
……
当天傍晚。
陈拙带着几个后生,从水产加工厂拉回了满满当当的货。
几桶猪血、变质的猪下水,还有好几麻袋腐烂的明太鱼内脏。
那味道……
刘亮涛捂着鼻子,差点吐出来。
“虎子,这玩意儿也太臭了。”
“忍着点吧。”
陈拙虽然也觉得臭不可闻,但也没什么好办法。
“毕竟这些东西,可是用来抓大鱼的宝贝。”
他指挥着众人,把这些东西倒进几个大木桶里。
然后盖上盖子,密封好。
“让它发酵两天。”
“等味道再浓一点,就能用了。”
……
码头边上。
那两个苏联顾问远远地站着,闻着从木桶里飘出来的味道,脸都绿了。
伊万诺夫捂着鼻子,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东西?”
他一边吐一边骂:
“臭死了!”
旁边,彼得洛夫却哈哈大笑。
他走到那几个木桶跟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东西。”
他冲陈拙竖起大拇指:
“陈,你这脑子,转得真快。”
“这种打窝料,大鱼最爱吃。”
陈拙笑了笑,没吭声。
……
两天后。
一切准备就绪。
启程前一天晚上,金同志把陈拙叫到了招待所的办公室。
桌上铺着一张海图。
金同志拿着一支红笔,在海图上画出几个圈。
“陈同志。”
他的表情严肃:
“这是北方界限。”
他指着海图上的一条红线:
“绝对不能越过。”
“那里是……老大哥海军的演习区。”
“知道了。”
陈拙点了点头。
“还有这里。”
金同志又指了指南边的几个浮标:
“这里不能靠近。”
“有驱逐舰在巡逻。”
“明白。”
“最后是这里。”
金同志在海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是水雷区。”
“战争时期留下来的,还没有扫清。”
“必须避开。”
陈拙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金同志,多谢提醒。”
金同志叹了口气:
“陈同志,说实话……”
“我是替你们担心的。”
“这片海,不好走。”
“暗礁多,水流急,天气也说变就变。”
“你们……一定要小心。”
陈拙点了点头:
“放心吧,金同志。”
“咱们心里有数。”
……
第二天。
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码头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海风呼呼地吹着,带着咸湿的腥味。
浪拍打着岸堤,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天气阴冷,能见度低。
陈拙站在船头,看着黑沉沉的海面。
身后,马坡屯的几个后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刘长海父子蹲在船头,摆上了三炷香。
香是从家里带来的,细细的三根,插在一个搪瓷碗里。
旁边还放着一碗酒。
是北大仓。
“爹,点香吧。”
刘明涛递过来火柴。
刘长海接过火柴,“嚓“地划了一根。
火苗跳动,把三炷香点燃。
青烟袅袅,在海风中飘散。
“敬龙王爷。”
刘长海双手合十,冲着大海拜了三拜:
“保佑咱们这趟出海,平平安安,满载而归。”
旁边的后生们也跟着拜。
拜完了,刘长海端起那碗北大仓,往海里一泼。
酒水洒在海面上,被浪头一卷,转眼就没了踪影。
“行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该走了。”
陈拙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船上的众人。
宋明玉站在发动机旁边,手搭在启动杆上,等着命令。
刘长海父子站在船头,一个个神情肃穆。
其他几个后生也都各就各位,紧张又兴奋。
“解缆。”
陈拙发出指令。
刘亮涛跑到船尾,把系在码头上的缆绳解开。
“启动主机。”
宋明玉用力一拉启动杆。
“突突突——“
柴油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一股浓烈的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在夜色中散开。
“出发。”
陈拙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船身缓缓离开码头,朝着茫茫大海驶去。
……
码头上。
金同志和几个朝鲜军官站在岸边,目送着那艘木船远去。
那两个苏联顾问也在。
伊万诺夫摇了摇头,用俄语嘟囔了一句。
翻译在旁边小声翻译:
“伊万诺夫同志说……这艘船真的能远洋作业吗?”
“他们怕不是去送死吧?”
旁边的金同志听到翻译的话,没吭声。
他盯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担忧还是期待。
旁边,彼得洛夫也站在那儿。
他叼着烟,眯着眼睛,看着那艘船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送死?”
他冷笑一声,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伊万诺夫,你不懂。”
“那小子的眼神,我见过。”
“能活着从海上回来的人,都有那种眼神。”
他转过身,背着手往回走:
“走着瞧吧。”
……
船离开罗津港防波堤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东边的海平线上,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老牛槽在海浪里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船头劈开海水,溅起白花花的浪沫。
陈拙站在船头,眯着眼睛往前看。
海风咸腥,呼呼地往脸上招呼。
身后,刘长海正坐在船舱边上,手里攥着根旱烟袋,却没点火。
“虎子。”
他开口了,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发散:
“再往前走二十来海里,水就深了。”
“到时候,浪可不是眼下这个样儿。”
陈拙点了点头,没吭声。
他的目光落在脚下的海水上。
这会儿的海水还是灰绿色的,能看出来是近岸的颜色。
但随着船往前走,海水的颜色在一点一点变深。
从灰绿到深绿,再到墨绿。
等走出约摸二十来海里的时候,海水的颜色突然变了。
“好家伙……”
旁边的宋明玉趴在船舷上,往下瞅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水咋变成黑的了?”
那海水确实变了颜色。
不再是近岸那种灰绿色,而是一种深沉的黑蓝色。
“水深了。”
刘长海站起身,往海里瞅了瞅:
“这颜色,少说也得有千把米深了。”
陈拙脚底下微微一动。
他的职业面板在这一刻被触发了。
【踏浪客】的技能让他能感受到海水的变化。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脚下的海水不是在推着船走,而是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像是要把整条船往海底拽。
这是深海的呼吸。
沉重、缓慢,却又充满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