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道银白色的尾迹在天幕上拉出长长的线条,“轰隆隆”的声响震得河滩上的人都仰着脖子往上瞅。
“哎呀妈呀,飞机!”
孙禄德用手搭着茅草棚,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是喷气式的吧?跑得可真快!”
“废话,喷气式的能不快吗?”
孙彪在旁边接话:
“那玩意儿一眨眼就没影儿了。”
河滩上干活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是哪儿的飞机?咋跑咱们这旮旯来了?”
“还能是哪儿的?肯定是附近空军基地的呗。”
“该不会就是跟刚刚说的那样,来拉练的吧?”
旁边一个岁数大些的老把式捋了捋胡子:
“四月份了,天暖和了,正是练兵的好时候。”
“山里头路难走,坡陡林密的,最适合练脚力。”
另一个人却摇了摇头:
“我瞅着不像是拉练。”
“那你说是干啥?”
“打猎呗!”
那人压低了声音:
“你们想想,现在都四月份了,老林子里的动物都开始活动了。”
“獐子、狍子、野猪,啥没有?”
“空军基地的人跑这儿来,八成是想打几只野物回去改善改善伙食。”
这话一出口,立马就有人反驳了。
“你这话说得不对。”
黄仁义撇了撇嘴:
“空军基地的人,还能缺吃的?”
“就是!”
旁边有人附和:
“人家那是空勤灶,待遇好着呢。”
“听说顿顿都有肉吃,鸡蛋管够。”
“咱们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人家那边还发巧克力呢。”
说到巧克力,众人的脑子里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上回的事儿。
那巧克力,黑黢黢的一小块,入口即化,又香又甜。
屯子里的娃娃们尝了一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可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最稀罕的东西。
“对对对,人家空军可不缺吃的。”
孙禄德点了点头:
“咱们饿肚子的时候,人家那边好吃的多得是。”
“所以说嘛,人家不可能是来打猎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得热闹。
陈拙站在一旁,没吭声。
他心里头却在琢磨着别的事儿。
空勤灶待遇好,这事儿他知道。
飞行员是金贵人,国家宝贝着呢,伙食自然差不了。
可地勤呢?
那些个修飞机的、搬油桶的、站岗放哨的战士们,他们的伙食……可就不好说了。
这年头,哪儿都缺粮。
城里缺,乡下更缺。
就算是部队,也不可能人人都吃得饱。
空军基地的人跑到长白山来打猎,还真不是没可能的事儿。
只是不知道,这回来的是哪个基地的……
正想着,天上的飞机声渐渐远了。
那几道银白色的尾迹也慢慢消散,融进了湛蓝的天幕里。
“行了行了,别瞅了。”
王三爷挥了挥手:
“飞机都飞走了,还瞅啥?”
“赶紧干活!”
众人这才收回目光,重新拾起手里的家伙什儿。
陈拙也转过身来,准备跟王三爷商量蚕丝的事儿。
那一大坨野蚕丝毡,可是顶尖儿的好东西。
得好好合计合计,拿多少出来捻缝,剩下的该咋保存。
“三爷,您看这蚕丝——”
话刚说到一半,陈拙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轰隆隆——”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对。
不是飞机的声音。
是……汽车?
陈拙扭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远处的林子边缘,几棵小树正在剧烈地晃动。
树梢摇摆,枝叶纷飞,像是有什么大家伙正往这边过来。
“咋回事儿?”
孙禄德也察觉到了动静,放下手里的大锯:
“啥玩意儿在那边折腾?”
众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往林子那边张望。
没一会儿,一队人马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打头的是几个穿着蓝灰色军装的年轻人,脚蹬黑色布鞋,腰间扎着武装带,背上背着步枪。
他们排成一列纵队,踩着碎步小跑着,脸上都带着汗。
“当兵的!”
孙禄德瞪大了眼睛:
“还真是当兵的!”
河滩上的人都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瞅。
那队人马足有二三十号,穿过林子边缘的灌木丛,朝着河滩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中等身材的长官。
“哎?”
陈拙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军官的脸。
怎么瞅着有点儿眼熟呢?
“是周校官!”
旁边有人认出来了,扯着嗓子喊一声:
“虎子,是柳河基地的周校官。”
陈拙定睛一瞅。
还真是。
“周校官!”
顾水生第一个迎了上去,脸上笑开了花:
“您咋来了?”
周校官也认出了他,脸上露出和气的笑容:
“大队长啊,好久不见。”
“身体咋样?”
“好着呢,好着呢!”
顾水生笑着连连点头:
“托您的福,吃嘛嘛香。”
河滩上的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跟周校官打招呼。
“周校官好!”
“周校官,稀客啊。”
“咋跑咱们这旮旯来了?”
周校官一一回应,脸上始终带着笑。
他身后的那些战士们也都松了口气,有的弯着腰喘气,有的就地坐下休息,脸上都带着疲惫。
看样子,这一路拉练过来,可没少遭罪。
“轰——轰——轰——”
就在这时候,远处又传来一阵轰鸣声。
这回不是飞机,是汽车。
两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顺着林间小道颠簸着驶来。
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车身剧烈地摇晃着,扬起一阵黄土。
卡车在河滩边停下,车门打开,又跳下来一群人。
有穿军装的战士,也有几个穿便装的,看样子是后勤采购的人员。
“老周!”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从车上跳下来,朝周校官这边走来:
“到了?”
“到了。”
周校官点了点头:
“老杨,辛苦了。”
那中年人姓杨,是空军基地后勤部门的采购主任。
他四十来岁的年纪,神色带着几分沧桑,一看就是个老后勤。
“这就是马坡屯?”
杨主任打量了一下四周,又瞅了瞅河滩上围着的人群:
“人不少嘛。”
“不光马坡屯的。”
周校官指了指人群:
“还有柳条沟子和黑瞎子沟的,都在这儿呢。”
那边后勤来的杨主任,没忘记来之前交代的事,这会子朝着人群扬了扬手:
“乡亲们好啊!”
“我是柳河空军基地后勤部的,姓杨。”
“这回跟着周校官一块儿来,是想跟乡亲们商量点事儿。”
众人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
“是这么回事儿。”
杨主任清了清嗓子:
“咱们基地最近粮食紧张,想跟乡亲们换点山货。”
“盐、布匹、针线、火柴,还有军用罐头,咱们都有。”
“乡亲们要是手里头有富余的粮食、山货啥的,可以拿来跟咱们换。”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嘈杂声。
“换山货?”
“啥山货?”
“咱们也没啥东西啊……”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为难。
一个黑瞎子沟的老汉站出来,摆了摆手:
“同志啊,不是咱们不想帮忙。”
“实在是咱们自个儿也没粮食啊。”
“今年年景不好,闹春荒。”
“大食堂那点粮食,勉强够吃的,哪有富余的拿出来换?”
“就是!”
旁边有人附和:
“往年还能上山弄点山货,野菜、蘑菇、木耳啥的。”
“今年人人都往山里跑,这山货可不就成了宝贝疙瘩吗?”
杨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就连长白山几个屯子的情况会这么紧巴。
“同志,真不是咱们不帮忙。”
又一个老汉开口了:
“咱们自家的大食堂里都快揭不开了,哪有东西往外拿?”
“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有东西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还有富余的?”
人群里七嘴八舌,都是诉苦的声音。
杨主任听着耳边的话,长长叹息了一声。
这趟出来,可是带着任务的。
基地那边好几十号战士等着改善伙食呢。
要是空手而归……
就在这时候——
人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老支书王如四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是王家的老族长,德高望重,说话有份量。
各个屯子的人一看是他,都自觉地闭上了嘴。
“王老爷子。”
周校官认出了他,上前一步:
“好久不见。”
“周校官。”
王如四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们这回来,是为了粮食的事儿?”
“是。”
周校官没有隐瞒:
“不瞒您说,基地那边的情况确实不太好。”
“空勤那边有小灶,还能撑得住。”
“可地勤的兄弟们……好几个都浮肿了。”
“我这心里头着急,就想着来山里碰碰运气。”
“看看能不能跟乡亲们换点东西回去。”
王如四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周校官脸上停留了片刻。
“浮肿病……”
他缓缓开口:
“那是饿出来的。”
周校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如四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陈拙身上。
陈拙会意,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周校官。”
他从棉袄兜里摸出一包烟。
是大前门。
陈拙抽出两根烟,一根递给周校官,一根递给杨主任。
“抽根烟,歇歇。”
周校官接过烟,点了点头:
“谢了。”
杨主任也接过烟,眼睛却打量着陈拙:
“这位小同志是……”
“马坡屯的,姓陈。”
周校官替他介绍一句:
“上回冰洞里发现航空燃油,就是他带着人帮忙搬的。”
“是个能人。”
“哦?”
杨主任的眼睛亮了亮:
“原来是陈同志啊。”
“久仰久仰。”
陈拙笑了笑,从兜里掏出火柴,给两人点上烟。
“周校官,杨主任。”
他开口道:
“您二位说的情况,我听明白了。”
“乡亲们手里确实没有余粮,这是实话。”
“可要说山货……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周校官的眼睛一亮:
“陈兄弟,你有啥主意?”
陈拙吐出一口烟,压低了声音:
“二位是想打猎吧?”
周校官和杨主任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这事儿虽然是他们的真实目的之一,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明说。
“没事儿,我懂。”
陈拙笑了笑:
“长白山里头野物多,�子、狍子、野猪,啥都有。”
“可打猎这事儿,得讲究方法。”
“你们要是自个儿进山瞎转悠,累死累活也未必能碰上几只。”
周校官点了点头:
“这我知道。”
“咱们这些当兵的,打仗还行,打猎可不在行。”
“这不是来找乡亲们帮忙嘛。”
陈拙吸了口烟,目光往旁边瞟了一眼。
赵振江站在人群边上,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周校官,杨主任。”
陈拙开口道:
“我有个主意,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陈兄弟,你说。”
“现在是四月份,开春了。”
陈拙压低了声音:
“山里头的动物,冬天憋了一整个冬天,身上都缺盐。”
“这时候,它们会往盐场跑。”
“盐场?”
杨主任皱了皱眉:
“啥盐场?”
“就是山里头有盐粒子的地方。”
陈拙解释道:
“有些地方的土里头含盐,动物闻着味儿就往那边聚。”
“獐子、狍子、野猪、马鹿,都爱去那儿舔盐。”
“咱们山里的猎人管那地方叫‘盐场’,也叫‘盐舔子’。”
周校官和杨主任对视了一眼,眼睛都亮了起来。
“陈兄弟,你是说……”
“嗯。”
陈拙点了点头:
“咱们屯子里的跑山人,都知道几处盐场的位置。”
“这些地方,平常轻易不跟外人说。”
“不过周校官你们是自己人,帮衬帮衬也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道:
“要是你们不嫌弃,我可以带你们去盐场蹲守。”
“运气好的话,一天就能打到不少野物。”
“比漫山遍野瞎转悠强多了。”
周校官一听陈拙的主意,顿时就乐了。
他伸出巴掌,在陈拙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陈兄弟,你这小子,脑子转得比咱们这些当兵的快多了!”
“难怪天天在山里头跑,这点子一套一套的。”
陈拙笑了笑,没接话。
周校官收回手,目光往河滩那边瞟了一眼。
这一瞟,眼神就变了。
河滩上,十几根碗口粗的红松木横七竖八地躺着。
七八个壮劳力围着一根大红松忙活,有的在锯木头,有的在刨树皮,有的在搬运木段子。
旁边还堆着一摞摞的木板、木条,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工具。
“哎?”
周校官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是在干啥呢?造船?”
他又往人群中一扫,发现之前别的屯子的人都是来干活的。
刚才这帮老乡还说吃饱饭都来不及,眼下却都合拢在一块干活。
啥事能动员那么多人?
周校官心中纳闷,嘴上也就开口了:
“王老爷子,这些人是……”
王如四捋了捋胡子,脸上带着几分自豪:
“今儿个,柳条沟子、黑瞎子沟的乡亲们,都来帮忙了。”
“帮忙?帮啥忙?”
“造船。”
王如四指了指河滩上那些红松木:
“周校官,实不相瞒,这是公社和上头交代下来的任务。”
周校官的眉头皱了起来:
“啥任务?”
王如四沉吟了一下,组织了一番措辞,才开口道:
“是这么回事儿。”
“今年开春,公社那边接到通知,说是国家需要一种工业原料。”
“这种原料,只有大海里的某种鱼身上才有。”
“上头让咱们长白山一带的屯子,组织人手去海上捕鱼。”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一来呢,是为国家完成任务。”
“二来呢,也能顺道解决咱们自个儿粮食短缺的问题。”
周校官听得一愣一愣的。
“去海上捕鱼?”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这山沟沟里的屯子,还能去海上捕鱼?”
“咋不能?”
王如四的腰杆子挺得直直的:
“咱们长白山的汉子,上山能打猎,下水能摸鱼。”
“海上虽然远了点,可道理都是一一样的。”
“只要船造得结实,人够胆大,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周校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是真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