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您过奖了。”
陈拙笑着扶老太太进了屋。
……
一进屋,热气扑面而来。
炕烧得热乎乎的,炕桌上摆着几碟子点心,还有一盘子大虾干。
这大虾干个头不小,红彤彤的,表皮上还挂着一层白霜,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旁边还有一碟子炒花生,一碟子冻梨,一壶热茶。
林老爷子正坐在炕头,见客人来了,赶紧起身让座。
“来来来,上炕坐,外头冷。”
吴巧云一看这阵仗,眼睛都有些发,悄摸的咽了下口水。
“淑芬呐……”
老太太指着那盘大虾干,声音都在发颤:
“你家咋还有这玩意儿呢?”
“这大虾干,可金贵了。”
“我们那旮旯,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回。”
“听说供销社里都没货,有钱都买不着。”
徐铁阳也愣住了,看着那盘大虾干,咽了咽口水。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太贵重了。”
“我、我不吃。”
杨桂珍也赶紧摆手:
“是啊,这东西我们吃了浪费。”
“还是留着...留着给虎子和曼殊补身子吧。”
“嫂子,您这是说的啥话?”
徐淑芬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大老远来一趟,还能让您饿着肚子回去?”
“这虾干还是虎子从海边弄回来的,多的是。”
“您就放心吃。”
吴巧云还是不敢动筷子,只是看着那盘虾干发愣。
在她的印象里,这东西是只有城里的大干部才能吃上的。
自家闺女,啥时候也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了?
陈拙见状,直接抓了一把虾干,塞到姥姥手里:
“姥,您尝尝。”
“这是我亲手晒的,味儿正。”
“您要是不吃,那就是嫌弃外孙的手艺。”
这话一出,吴巧云也不好再推了。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咸鲜的滋味在嘴里散开。
“好吃……”
老太太眼眶红了:
“真好吃。”
好不容易把姥姥一家人劝上了炕。
还没等坐稳当,吴巧云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虎子,来。”
老太太把布包塞到陈拙手里:
“这是姥姥给你的压岁钱。”
“这些年都没给,今年得补上。”
陈拙一愣,下意识地想推回去。
可老太太攥得紧,根本塞不回去。
这时候,徐铁阳也从兜里摸出一个红纸包:
“虎子,这是舅舅的。”
杨桂珍也掏出一个:
“还有舅妈的。”
徐淑兰和徐淑慧也纷纷把红包递过来。
徐淑兰更是把红包往林曼殊手里塞:
“曼殊,这是大姨给你的。”
“头一回见面,啥也没带,就这点心意。”
林曼殊赶紧摇头:
“大姨,这我不能收……”
“咋不能收?”
徐淑兰把红包硬塞进她手里:
“你是虎子媳妇,那就是我外甥媳妇。”
“长辈给晚辈压岁钱,天经地义的事儿。”
吴巧云也转向林老爷子,从怀里又摸出一个红包:
“老哥,这是给您的。”
“过年了,讨个吉利。”
林老爷子赶紧站起来,连连摆手:
“老嫂子,这可使不得……”
“有啥使不得的?”
吴巧云把红包塞进他手里:
“您是曼殊的爷爷,那就是虎子的长辈。”
“晚辈孝敬长辈,应该的。”
何翠凤老太太也没躲过去,被塞了一个红包。
两边推来搡去的,那红纸包一个没留神,散开了。
里头露出一张小团结,在炕桌的油灯下泛着红光。
五块钱。
对于城里人来说,可能不算啥。
但对于山沟沟里的庄户人家,这可是一笔大数目。
徐淑芬一看那钱,脸就沉下来了:
“娘,您这是干啥呢?”
“还有大哥、嫂子、大姐……”
“你们家的日子我又不是不知道。”
“咋还包这么大的红包?”
“日子还过不过了?”
“过!咋不过?”
吴巧云瞪了闺女一眼:
“这些年都没给虎子压岁钱,当姥姥的心里头过意不去。”
“今年说啥也得给。”
徐铁阳在旁边憋红了脸,嗫嚅道:
“是啊……虎子都结婚了,当舅舅的……”
“虎子结婚了还收啥压岁钱?”
徐淑芬虎着脸:
“都是大人了,哪有收压岁钱的道理?”
“咋没有?”
杨桂珍开了口,声音轻柔但坚定:
“再大也是孩子。”
“在长辈跟前,永远都是孩子。”
这话说得徐淑芬一噎。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反驳不了。
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你们非要给,那就给吧。”
“但这钱,回头我得想法子还回去。”
陈拙把红包收好,心里头却不是滋味。
这五块钱,对姥姥家来说,怕是攒了好久。
……
红包的事儿算是告一段落。
徐淑芬转身就往仓房走:
“娘,您先坐着,我去给您拿点东西。”
没一会儿,她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了。
一小坛子熊油,一包明太鱼干,还有一袋子榛蘑。
“娘,大姐,这熊油你们拿着。”
徐淑芬把东西往炕上一放:
“冬天炒菜用,香。”
“还有这鱼干,回去炖土豆子,可好吃了。”
吴巧云一看这些东西,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
“这熊油多金贵啊,你们自个儿留着吃。”
“我们粗人,吃这个糟蹋了。”
“啥糟蹋不糟蹋的?”
何翠凤老太太发话了,声音慢悠悠的,却有股子不容其他人置喙的淡定:
“亲家母,虎子他大姨,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你们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们老陈家。”
这话一出,吴巧云和徐淑兰也不好再推了。
吴巧云无奈地笑了笑:
“那……那我就收下了。”
“回头有啥好东西,也给你们送来。”
“成。”
何翠凤点了点头:
“亲戚之间,就是要走动。”
“常来常往的,人呐...才亲。”
……
东西分完,徐淑芬和林曼殊去了灶房张罗饭菜。
屋里头就剩下陈拙、林老爷子、何翠凤,还有姥姥一家人。
炕桌上的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
大伙儿唠着家常,说着这些年的事儿。
陈拙坐在炕沿上,听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大姨,您那边二道沟子,今年收成咋样?”
徐淑兰叹了口气:
“别提了。”
“今年倒是丰年,地里头打的粮食不少。”
“可架不住报的产量高,上缴的也多。”
“分到各家各户的,也就勉强够吃。”
“想攒点余粮?门儿都没有。”
吴巧云也跟着唠叨:
“我们那边也是。”
“今年的苞米棒子长得老好了,一个个跟小棒槌似的。”
“可交完公粮,剩下的就那么点儿。”
“省着点吃,能撑到明年夏收。”
“敞开了吃?过了年就得喝西北风。”
徐铁阳闷声道:
“咱庄户人家,也不好说啥。”
杨桂珍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我就盼着,明年能是个好年景。”
“要是再来个旱涝啥的……”
她没把话说完,但大伙儿都明白她的意思。
陈拙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大姨,姥姥家那边,过年咋安排的?”
他换了个话头。
“能咋安排?”
徐淑兰苦笑了一声:
“包顿饺子,算是过年了。”
“对了,初三那天,屯子里组织去边防站慰问。”
“我们妇女得去包饺子、蒸馒头。”
“你舅他们几个壮劳力,得去山里头凿冰捕鱼,给部队送点年货。”
陈拙眼睛一亮。
“凿冰捕鱼?”
“嗯。”
徐铁阳点了点头:
“屯子后头有个死水泡子,里头有鱼。”
“每年冬天都去凿几网,送给边防站的同志们。”
“不过今年……”
他挠了挠头,有些为难:
“今年那泡子里的鱼好像少了,前几天去踩过点,没见着啥动静。”
“怕是捞不着多少。”
陈拙沉吟了一下,开口道:
“舅,我给您出个主意。”
“啥主意?”
徐铁阳来了精神。
陈拙指了指炕上那包明太鱼干:
“您瞅见这东西了吧?”
“这是我们马坡屯去对岸搞副业,折腾回来的。”
“搞副业?”
徐铁阳愣了一下:
“这……这能行?”
“咋不行?”
陈拙笑了笑:
“我们屯子今年就是靠这个,才攒下了过冬的家底。”
“您想想,慰问边防站是正经事儿吧?”
“那要是凿冰捕鱼的时候,顺带给自个儿屯子也留点呢?”
“这叫啥?这叫发展副业,自力更生。”
“上头不但不会说啥,还得表扬你们觉悟高。”
徐铁阳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但他还是有些犹豫:
“可是……我们不会凿冰捕鱼啊。”
“那泡子我们年年去,也就捞那么几条。”
“够送人的就不错了,哪还能剩下?”
“舅,您听我说。”
陈拙压低了声音:
“凿冰捕鱼,有讲究。”
“您那死水泡子,鱼少不是因为没鱼,是因为方法不对。”
他伸出手指头,在炕桌上比划:
“您得先找准鱼窝子。”
“冬天的鱼,都扎堆猫着。”
“找对了地方,一网下去,几百斤不成问题。”
“找错了地方,凿一天也白搭。”
“真的?”
徐铁阳有些不敢相信。
“我还能骗您?”
陈拙拍了拍胸脯:
“这样吧,初三那天,我跟您一块儿去。”
“我教您咋找鱼窝子,咋下网,咋起鱼。”
“保准让您满载而归。”
徐铁阳激动得脸都红了:
“虎子,这……这可太好了!”
“我、我都不知道咋谢你……”
“谢啥?咱是亲舅甥。”
陈拙笑着摆摆手:
“借着拥军的名头,把副业搞起来。”
“上头问起来,就说是响应号召,自力更生。”
“既给部队送了温暖,又给自个儿攒了家底。”
“一举两得,谁也挑不出毛病。”
徐淑兰连连点头:
“成,我也记下了。”
“回去就跟大队部的人说。”
……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孩子们的嬉闹声。
“林老师——林老师——”
“是不是虎子叔的姥姥家来人了?”
“我们想跟小伙伴放炮仗!”
是栓子和三驴子几个小家伙的声音。
林曼殊从灶房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笑着应道:
“没有小伙伴,就姥姥、舅舅、舅妈。”
“下回再来啊。”
“哦——”
孩子们有些失望,但还是“噼里啪啦”地放起了小鞭炮。
陈拙听着外头的动静,忽然想起了什么。
“舅,您家那几个孩子呢?”
“咋没带过来?”
徐铁阳的脸一下子红了。
杨桂珍赶紧摆手:
“孩子们不懂事,我们怕带过来……”
“怕啥?”
“怕、怕吃你们家的粮食……”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陈拙心里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知道舅舅家日子紧巴。
但没想到,紧巴到连带孩子串门都不敢。
“舅妈,您这话说的。”
陈拙站起身,走到柜子跟前,翻出一包大白兔奶糖:
“下回来,把孩子们都带上。”
“我这儿吃的有的是,管够。”
他把奶糖塞进杨桂珍手里:
“这个您拿着,回去给孩子们甜甜嘴。”
杨桂珍捧着那包奶糖,手都在抖。
大白兔奶糖。
这东西她只在供销社的柜台里见过,从来没舍得买。
“虎子,这……这太贵重了……”
“啥贵重不贵重的?”
陈拙从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徐铁阳:
“舅,抽一根。”
徐铁阳接过烟,看清了烟盒上的字,眼睛都直了。
“大、大前门?”
“嗯,您尝尝。”
徐铁阳哪舍得抽?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根烟别在耳朵后头,跟宝贝似的护着。
“我、我留着,回去慢慢抽。”
陈拙笑了笑,没强求。
他知道舅舅的性子,给他一整包,他也舍不得抽。
“舅,我跟您说个事儿。”
陈拙坐回炕沿,正色道:
“这凿冰捕鱼的法子,您学会了,回去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往后日子……怕是不太平。”
“啥意思?”
徐铁阳愣了一下。
“我也说不准。”
陈拙斟酌着措辞:
“就是有个感觉,这几年的天时,不太对劲。”
“您瞅今年这冬天,干冷干冷的,雪下得少。”
“开春要是再旱上一旱……”
他没把话说完,但徐铁阳听懂了。
老庄稼把式,对天时最敏感。
“虎子,你是说……”
“我啥也没说。”
陈拙摆摆手:
“就是提醒您,有备无患。”
“趁着现在还有鱼捞,多攒点干货。”
“万一哪天……真用上了呢?”
徐铁阳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炕桌上那包明太鱼干,心里头翻江倒海。
外甥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他懂。
“我记下了。”
徐铁阳抬起头,目光坚定:
“虎子,你放心。”
“我回去就跟屯里人说这事儿。”
“能多攒一口是一口。”
“成。”
陈拙点了点头:
“那初三那天,我在边防站那边等您。”
“咱爷俩好好捞他一网。”
“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