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鬼市。
陈拙这是第二次来了。
爬犁停在一片防风林子边上,老歪把老马拴好,往马脖子底下塞了把干草料。
“从这儿往里走。”
老歪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跟紧了,别出声。”
陈拙点了点头。
两人猫着腰,顺着一条干枯的河沟往里头摸。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黑得跟锅底似的。
脚底下是踩得发黑的雪,硬邦邦的,咯吱咯吱响。
陈拙裹紧了身上的老羊皮袄,呵出的气刚一出嘴,就凝成了一团白雾。
冷。
刺骨的冷。
零下三十度的夜,风从领口往里灌,跟刀子似的。
走了约莫一刻钟。
前头的地势突然开阔了。
是一片沙窝子。
这沙窝子三面环着矮丘,只有一面敞着口子,正好挡住了北风。
沙丘上覆着薄薄的积雪,在黑暗中泛着惨白的光。
“到了。”
陈拙眯起眼,往前头看去。
沙窝子里,黑压压地蹲着一片人。
少说也有三四十号。
这么多人挤在一块儿,静得出奇。
没人说话。
没人叫卖。
只有脚底下踩雪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
“咯——咯——”
咳嗽声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谁。
陈拙仔细瞅着那些人。
大多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各色货物。
最扎眼的是那些光。
不是火光。
鬼市里头,绝对不能点明火。
那是手电筒的光。
微弱的,昏黄的,一闪一闪的。
每个人都把手电筒拢在袖筒里,外头还蒙着一层黑布。
光线只在货物上扫一寸,看清了,立马就灭。
整个沙窝子里,就只有这些微光在明灭。
像是一群鬼火。
“走。”
老歪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跟我来。”
两人弓着腰,慢慢往沙窝子里头挪。
经过一个蹲在地上的老汉。
那老汉穿着一件破烂的皮袄子,看着像是狍子皮、狗皮、羊皮拼凑起来的,花里胡哨的,补丁摞补丁。
脸上全是冻疮,鼻子冻得通红,嘴唇都裂了口子。
他面前摆着两只野兔,冻得硬邦邦的,腿都翘着。
旁边还有一小袋松子,敞着口。
老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跟野狼似的,警惕得很。
瞅见是老歪,他又把头低下去了。
“老马。”
老歪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那老汉应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两人继续往里走。
经过一个穿得厚实的汉子。
这人不蹲着,站在那儿,眼神精明凶狠,在人群里穿梭。
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揣着啥。
老歪凑近陈拙耳边:
“倒爷。”
“专门收硬货的。”
“啥都收。”
“袁大头、金戒指、老物件。”
“只要是值钱的,他都要。”
陈拙点了点头,没吱声。
又往里走了几步。
经过一个瘦骨嶙峋的婆子。
那婆子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瓷瓶。
瓶子上写着“阿司匹林”四个字。
她不停地朝过路的人使眼色,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出声。
眼里头透着股子急迫。
病急投医。
这年头,西药比金子还金贵。
一小瓶阿司匹林,能换好几斤粮食。
盘尼西林更不用说了,那是能救命的东西。
“别看。”
老歪拉了他一把:
“先办正事。”
两人在沙窝子的边缘找了个位置。
老歪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铺在雪地上。
陈拙也把背囊解开,把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四只熊掌。
一只熊胆。
还有一小包熊牙、熊爪。
这些东西一亮出来,周围立刻就有人注意到了。
几道目光,隔着黑暗,往这边扫过来。
老歪不动声色地把手电筒从袖筒里掏出来,蒙着黑布,往熊掌上扫了一扫。
那熊掌冻得硬邦邦的,掌心朝上,五个指头都翘着,指甲又黑又亮。
光一扫,立马就灭了。
可就这一扫,足够了。
懂行的人,已经看清了。
没过多久。
一个身影慢慢凑了过来。
是个穿着厚呢子大衣的汉子,个头不高,眼睛细长,颧骨很高。
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他蹲在油布边上,伸出手来,在熊胆上摸了摸。
手指头又细又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真货?”
他开口了。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奇怪的口音。
“你瞅呢。”
老歪淡淡地回了一句。
那汉子又摸了摸,捏了捏,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半晌,他点了点头。
“多少?”
老歪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袖筒里,跟那汉子对了对。
两人的手在袖筒里捏来捏去,也不知道在比划啥。
这是“袖里吞金”。
鬼市里的老规矩。
价钱全靠手指头捏,不能出声。
一根指头代表多少,只有买卖双方自个儿知道。
捏了好一阵。
那汉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手缩回去,摇了摇头。
“太贵。”
老歪也不急,把熊胆往油布边上一推:
“货就这么个货。”
“爱要不要。”
那汉子站起身,又蹲下,又站起来。
来回折腾了好几回。
最后,他咬了咬牙,把手又伸进了袖筒。
这回捏的时间更长。
老歪的眼睛眯了起来。
“成交。”
他吐出两个字。
那汉子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子票。
粮票。
陈拙扫了一眼,心里头暗暗吃惊。
这票不是本地的。
是全国通用粮票。
这玩意儿在这年头,比小团结都值钱。
有了它,走遍全国都能吃上饭。
那汉子数了数票,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几个小纸包。
“盘尼西林。”
他说。
老歪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电筒扫了一眼。
“成。”
他点了点头,把熊胆递了过去。
那汉子接过熊胆,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对岸的倒爷。”
老歪凑到陈拙耳边,压低声音:
“路子野得很。”
“这熊胆他能倒腾到哪儿去,咱就别问了。”
陈拙点了点头。
鬼市的规矩,他懂。
看货不问路。
东西哪儿来的,要卖给谁,都不能问。
问了就是坏规矩。
……
熊胆出手了。
接下来是熊掌。
没过多久,又有人凑了过来。
这回来的是个大块头。
穿着一件厚实的皮袄子,戴着顶狗皮帽子,脸膛黑红,满脸的络腮胡子。
一看就是老毛子那边过来的。
他蹲在油布边上,盯着那四只熊掌,眼睛都直了。
“好货。”
他开口了,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一股子大碴子味儿:
“咋卖?”
老歪没说话,把手伸进袖筒。
那老毛子也把手伸进去。
两人捏了半天。
老毛子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他咬了咬牙,把手缩回去。
“成。”
他站起身,冲着黑暗里打了个手势。
不一会儿,两个人影从沙丘后头冒了出来。
每人扛着一个大木箱子。
“砰——”
箱子往雪地上一放。
老毛子撬开箱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铁皮罐头。
“牛肉罐头。”
他拍了拍箱子:
“军用的。”
“二十四听一箱,两箱。”
陈拙凑近了瞅了一眼。
那罐头上印着俄文,红底黄字,看着挺精神。
他拿起一听,掂了掂。
沉甸甸的。
“还有。”
老毛子又一挥手。
后头的人又扛过来一个麻袋。
“明太鱼干。”
“五十斤。”
老歪接过麻袋,解开口子,把手伸进去摸了摸。
又掏出一条鱼干,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成。”
他点了点头。
那老毛子满意地笑了笑,把四只熊掌一一装进一个布袋子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竖起大拇指:
“好货!”
说完,带着人消失在黑暗里。
……
剩下的熊牙、熊爪,就好办多了。
零碎东西,换零碎玩意儿。
一把熊牙,换了一盒针头线脑。
几只熊爪,换了一小包打火石。
还有人拿着糖精片来换,陈拙也没拒绝。
这玩意儿放在这年头,也是稀罕物。
一小片糖精,能把一大锅水变甜。
最后,还剩下几颗碎熊牙。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婆子凑过来,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
是一块香皂。
“老总……”
她压着嗓子,声音沙哑得很:
“这香皂是好的……”
“还没用过……”
“换几颗熊牙成不?”
“我……我家里头有人病了……”
“说是熊牙泡水喝能治……”
陈拙看了她一眼。
那婆子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陷,冻得嘴唇都发紫了。
他没说话,把剩下的熊牙全倒在她手心里。
“拿去吧。”
“香皂不要了。”
那婆子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啥,眼眶却红了。
“老总……”
“谢……谢谢……”
老歪在旁边看着,没吱声。
等那婆子走远了,他才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你小子,心软。”
陈拙笑了笑,没接话。
……
交易差不多了。
老歪也把自个儿的东西出手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猫着腰,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身后的沙窝子里,还有人在蹲着等。
可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了。
东边的天际,露出一丝鱼肚白。
“快。”
老歪加快了脚步:
“天亮就得散。”
两人回到存放物资的地方,把东西都装上爬犁。
两箱牛肉罐头,五十斤明太鱼干,还有那些粮票、盘尼西林、针头线脑、打火石、糖精片……
堆得满满当当。
“走了。”
老歪一甩鞭子,老马打了个响鼻,拉着爬犁往前走。
……
天已经大亮了。
马坡屯就在前头。
炊烟袅袅,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
老歪把爬犁停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送到这儿了。”
他跳下爬犁,帮陈拙把东西卸下来:
“剩下的,你自个儿搬。”
“谢了,老哥。”
陈拙把一条明太鱼干塞进老歪怀里:
“拿着,路上吃。”
老歪也没客气,揣进怀里,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回见。”
说完,他跳上爬犁,一甩鞭子,消失在晨雾里。
陈拙站在原地,看着那爬犁越走越远。
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蹲下身,开始往家里搬东西。
两箱罐头,五十斤鱼干,还有那些零碎……
来回跑了好几趟。
等最后把东西搬进院子里,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
虽然是大冬天,可这一通折腾下来,棉袄里头都湿透了。
“虎子?”
院子里传来徐淑芬的声音。
“回来了?”
陈拙抬起头。
只见徐淑芬披着件棉袄,站在堂屋门口。
旁边是何翠凤老太太,也裹着件厚实的棉袍子。
林曼殊捧着个搪瓷缸子,正往外走。
“陈大哥!”
她一看见陈拙,眼睛立马就亮了:
“你可算回来了。”
“快,快进屋。”
“姜汤都热好了。”
陈拙笑了笑,接过那搪瓷缸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姜汤顺着喉咙往下淌,辣得他直咧嘴,可浑身上下都暖和起来了。
“好喝。”
他抹了抹嘴。
林曼殊看着他那冻得通红的脸,心疼地说:
“冻坏了吧?”
“快进屋暖和暖和。”
“等等。”
陈拙放下缸子,转头看向母亲:
“娘,小姨呢?”
徐淑芬愣了一下。
“你小姨啊……”
她叹了口气:
“今儿个晚上的火车,回镇上去了。”
“说是单位有事儿,不能多待。”
“临走的时候还念叨你呢,说等你回来了,替她跟你说一声。”
陈拙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有些遗憾,但也没多说什么。
小姨是公安,身上有公务,不能久留也是正常。
“哎呀,这都是啥?”
何翠凤老太太凑到那堆东西跟前,眯着眼瞅了半天:
“这铁皮罐头……是洋玩意儿?”
“奶,这是牛肉罐头。”
陈拙蹲下身,撬开一个箱子,拿出一听给老太太看:
“军用的,实打实的牛肉。”
“一听有一斤多,够咱们一家人吃一顿的。”
“我的乖乖……”
何翠凤老太太接过罐头,翻来覆去地看:
“这玩意儿,我还是头回见。”
“这上头写的啥?洋码子?”
“嗯,是老毛子那边的字。”
陈拙把罐头放回箱子里:
“还有这个,明太鱼干,五十斤。”
“还有粮票、药……”
他把东西一一指给老太太看。
何翠凤老太太听得眼睛都直了。
“这……这也太多了。”
她咂摸着嘴:
“虎子,你这一趟……怕是费劲着吧。”
“奶,这年头,谁家倒腾粮食不费劲,我这还算好了。”
陈拙含糊地说了一句。
老太太感慨了一声,大孙子如今是越发出息了,心底也是有大主意的。
放在别人家,就算有预感明年是荒年,可谁能下这么大决心,倒腾这么多东西?
“行了行了。”
徐淑芬把陈拙往屋里推:
“先进屋暖和暖和。”
“这些东西,等会儿再收拾。”
“别冻着了。”
一家人鱼贯进了堂屋。
炕烧得热乎乎的,一坐上去,浑身的寒气都散了。
林曼殊又给陈拙倒了碗姜汤。
何翠凤老太太坐在炕头上,乐呵呵地说:
“这下子,是真准备好过年了。”
“牛肉罐头、明太鱼干、还有那些药……”
“咱们家这个年,不愁了。”
徐淑芬也难得露出了笑脸:
“可不是嘛。”
“虎子这趟出去,可真没白跑。”
她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儿媳妇。
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了。
陈拙靠在被垛上,抿了一口姜汤。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
又这么的,休养了几天。
腊月二十四。
扫尘。
一大清早,徐淑芬就把陈拙从被窝里薅起来了。
“虎子,别躺着了。”
她拿着个鸡毛掸子,站在炕沿边上,嗓门亮得很:
“今儿个扫房,你赶紧把房梁上的灰给掸了。”
“那高处我够不着。”
陈拙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窗外头,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
“嗯呐。”
他掀开被子,套上棉袄,从炕上下来。
林曼殊已经起了。
她穿着件蓝底碎花的棉袄,袖子挽到小臂,正蹲在灶台边上刷锅。
“陈大哥,醒了?”
“嗯。”
陈拙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刷子:
“这活儿我来。”
“你去忙别的。”
林曼殊愣了一下,想说啥,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陈拙蹲在灶台边上,三两下就把锅刷得锃亮,心里头暖和和的。
“行了行了。”
徐淑芬在旁边催促:
“都别腻歪了。”
“曼殊,你去把炕上的被褥都抱出去晒晒。”
“虎子,你赶紧把鸡毛掸子绑在竹竿上,先把房梁上的灰掸了。”
“今儿个还得糊窗户呢,活儿多着呢。”
一家人忙活起来。
陈拙拿着绑了鸡毛掸子的长竹竿,站在堂屋中间,仰着头,一下一下地掸着房梁上的灰。
灰尘簌簌地往下落,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他眯起眼,侧过脸,憋着气干活。
何翠凤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把笤帚,慢悠悠地扫着院子。
她年纪大了,重活儿干不动,就干些轻省的。
“虎子。”
老太太喊了一嗓子:
“房梁那个角落,还有一坨蜘蛛网,你没瞅见?”
陈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墙角的房梁上,挂着一团灰扑扑的蛛网。
“得。”
他把竹竿往那边伸了伸,一下就给撸下来了。
“奶,您歇着吧。”
陈拙从房梁上收回竹竿:
“院子我一会儿来扫。”
“你扫啥?”
何翠凤老太太白了他一眼: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扫不了个院子?”
“你忙你的去。”
陈拙笑了笑,没再说啥。
……
忙活了一上午。
房梁掸了,墙角扫了,地也拖了。
剩下的,就是糊窗户。
这年头,乡下人家的窗户,大多还是用纸糊的。
有钱人家用的是白棉纸,透光好,结实。
穷人家就用报纸、草纸,能挡风就行。
陈拙家今年不缺钱。
徐淑芬早就托人从供销社买了几刀白棉纸,专门留着糊窗户用。
“虎子,你去调浆糊。”
徐淑芬站在窗户边上,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在裁纸。
“别用白面调,用苞米面,不粘一点就不粘一点,这年头,白面多金贵呐。”
“知道了。”
陈拙走进厨房,舀了半瓢苞米面,倒进碗里。
又加了点水,用筷子搅和成稀糊糊。
然后架上锅,小火慢慢熬。
一边熬,一边搅,免得糊了锅底。
不一会儿,一碗黏糊糊的浆糊就熬好了。
他端着碗走出来。
徐淑芬已经把旧窗户纸全撕了,露出光秃秃的窗棂子。
“来,给我。”
她接过浆糊,用块破布蘸了蘸,往窗棂子上抹。
陈拙在旁边帮忙扯纸、递纸。
林曼殊也凑过来,帮着往窗框上按压。
三个人配合着,不一会儿,堂屋的窗户就糊好了。
新糊的窗户纸白花花的,透着光,看着就敞亮。
“真好看。”
林曼殊退后两步,打量着这扇窗户,眼里带着笑意。
徐淑芬拍了拍手上的浆糊:
“等晚点干了,再贴窗花。”
“曼殊,你不是说学堂的孩子们剪了窗花吗?”
“回头拿几张过来,贴上。”
林曼殊点了点头:
“嗯,我下午去学堂的时候带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