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用!”
黄仁民笃定地点头:
“虎子哥老姑肚子里还怀着呢,这能有假?”
“等过了这阵子,我就进山。”
“我也去给你抓林蛙,剥油吃。”
“就算抓不着,我也去买。”
“肯定把你的身子给调理好。”
周琪花听了,心里头稍微热乎了点。
但她随即又想到了什么:
“进山抓……那得等到啥时候?”
“这大冬天的,上哪儿抓去?”
“虎子哥手里不是有现成的吗?”
“我听说他这次从山里带回来不少,还给了郑大炮家一袋子。”
“你跟他关系那么好,你去问他要点呗?”
“反正他也不缺这点东西。”
黄仁民一听这话,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合适吧?”
“虎子哥是带了不少,但那是人家辛辛苦苦弄回来的。”
“而且听说大半都给了他对岸的那个干娘。”
“剩下那点,也是给他自个儿媳妇和老娘留的。”
“咱们咋好意思张嘴要?”
“这咋不好意思了?”
周琪花急了:
“你平时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没少给他卖命吧?”
“这次去对岸,你也出了大力气。”
“这点东西,对他来说是九牛一毛,对咱可是大事。”
“你要是不好意思白要,咱拿钱买也行啊。”
“或者是拿这次分的鱼跟他换。”
“反正我不管,我就要林蛙油。”
黄仁民看着媳妇那样子,心里头叹了口气。
虽然跟陈拙关系铁,但这种张嘴讨要东西的事儿,尤其是这种紧俏的补品,他实在是张不开嘴。
“琪花,你别急。”
“这事儿……咱再商量商量。”
“我自己进山也能抓……”
“商量个屁!”
周琪花一把甩开他的手,背过身去:
“连这点事儿都不敢去说,我还指望你干啥?”
“睡觉!”
说完,她拉过被子,蒙住头,再也不理黄仁民。
黄仁民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个鼓起的被包,听着窗外的北风。
他只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他摸出烟袋,想抽一口,却发现火柴没了。
“唉……”
……
第二天一大早。
陈拙踹开被窝,麻利地套上棉裤棉袄。
昨晚老歪给的消息,在他心里头转了一宿。
这事儿不能拖。
越拖,郑叔那暴脾气越容易炸,到时候好好的理也变成了没理。
陈拙洗了把脸,凉水激得人一哆嗦,脑子瞬间清亮了。
他揣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推门出了院子。
直奔郑大炮家。
郑大炮正蹲在门口劈柴。
何玉兰缩在屋里没露面,估计是还没从那冤枉气里缓过来。
“郑叔。”
陈拙喊了一声。
“咔嚓!”
郑大炮把斧头剁在木头上,抬起头:
“虎子?这么早?”
“昨晚没睡好?”
“心里头有事,睡不着。”
陈拙递过去一根烟,自个儿也点了一根:
“叔,关于婶子那事儿,我托人打听着点眉目了。”
“啥?!”
郑大炮手一抖,烟差点掉地上。
“查着了?”
“是哪个王八犊子在背后嚼舌根?”
陈拙没提老歪,只说是以前在这个道上认识的一个跑车的朋友:
“我那朋友说,在图们市钢厂的家属院里,住着个老太太。”
“这老太太当年跟那家地主是一块儿逃难出来的,知根知底。”
“只要找着她,问个明白,这屎盆子自然就扣不到婶子头上。”
郑大炮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那还等啥?”
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扔:
“走。”
“这就进城。”
“我也正好……顺道去看看秀秀。”
虽然嘴上不说,但这老汉心里头,还是惦记着那个倔闺女。
……
两人也没惊动旁人。
简单收拾了点干粮,一路走到白河镇火车站。
这回没买卧铺。
陈拙和郑大炮为了赶最早的一班车,只有硬座。
“两张去图们的硬座。”
陈拙递过去钱和介绍信。
售票员“啪啪”盖了戳,递出两张粉红色的硬纸票。
上了车。
车厢里那叫一个挤。
全是背着大包小裹出门的,汗味儿、脚臭味儿、旱烟味儿,混着那股子陈旧的煤烟味,直往鼻子里钻。
“借过,借过。”
陈拙在前头开路,好不容易在车厢连接处找了个空档。
两人就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屁股一坐,算是安了家。
“这味儿……”
郑大炮抽了抽鼻子,反而觉得踏实:
“比那软卧带劲,这才是咱老百姓坐的车。”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雪原飞速后退。
郑大炮看着窗外,手一直摸着怀里的烟袋锅子,却没点火。
“虎子。”
他突然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闷:
“你说……要是真查出来,玉兰她……”
“叔,您信婶子不?”
陈拙打断了他。
“信!咋不信?”
郑大炮眼珠子一瞪:
“那是跟我一个被窝里睡了二十年的婆娘,她啥样人我能不知道?”
“那就结了。”
陈拙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信,就把心放肚子里。”
“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一趟,咱们就是去把那影子给正过来的。”
……
到了图们市,已经是下半晌了。
这一路颠簸,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一下车,那种特有的大工业气息扑面而来。
烟囱林立,浓烟滚滚。
陈拙也没耽搁,按照纸条上的地址,一路打听。
七拐八绕,终于找着了那个所谓的“红旗街道三号院”。
这是一片典型的工人简易楼。
红砖墙,木窗户,楼道里堆满了煤球和白菜,墙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标语。
“大娘,跟您打听个人。”
陈拙拦住一个正在楼下倒煤灰的老太太:
“这院里,是不是住着个姓刘的老太太?早年间是从河南逃难过来的。”
“刘老太?”
倒灰的大娘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指了指二楼最里头那扇门:
“就在那屋。”
“不过她耳朵背,你们得大点声。”
陈拙道了谢,领着郑大炮上了楼。
敲门。
“笃笃笃。”
“谁啊?”
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
一个满头白发、满脸褶子的老太太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
“大娘,我们是黑瞎子沟来的。”
郑大炮抢着开了口,语气急切:
“想跟您打听点旧社会的陈芝麻烂谷子。”
“关于……何家地主的事儿。”
一听“何家地主”这四个字。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变。
她把门缝拉大了点,眼睛在郑大炮脸上转了两圈。
“进来吧。”
屋里头不大,收拾得挺干净。
陈拙也没绕弯子,把来意说了。
当然,没提自家婶子被举报的事儿,只说是有人要把当年的旧账翻出来,想核实核实。
“何家啊……”
刘老太叹了口气,坐在藤椅上,目光变得悠远:
“那是作孽的一家子啊。”
“当年大灾,他们家也没好下场。”
“我记得真真的。”
“他们家那个大小姐,叫何翠莲。”
“小时候出天花,落了一脸的麻子,那是远近闻名的‘何麻子’。”
听到“麻子”两个字。
郑大炮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双攥着膝盖的大手,指节都发白了。
自家玉兰,那脸盘子光洁溜溜的,哪有什么麻子?
“大娘,您确定?”
郑大炮声音都在抖:
“是一脸麻子?”
“错不了。”
刘老太笃定地点头:
“那麻子坑深得很,胭脂都遮不住。”
“当年逃难路上,为了遮丑,她一直戴着个厚围巾。”
“后来……”
老太太顿了顿,喝了口水:
“后来听说他们那一支,没往这边来。”
“而是去了二道沟子。”
“在那个山沟沟里落了户。”
“二道沟子?!”
陈拙和郑大炮对视一眼,心里头都有了底。
二道沟子。
那不就是刘力他们那个屯子吗?
离马坡屯也就几十里地。
“还有个事儿。”
刘老太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
“那个何翠莲,到了这边之后,怕被人认出来是地主成分。”
“把名儿给改了。”
“改叫……何玉兰。”
“轰——”
这三个字,就像是个炸雷,在郑大炮脑瓜顶上炸响了。
他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何玉兰?”
“你是说……那个麻子,改名叫何玉兰?”
“对。”
刘老太点了点头:
“这名儿还是个算命先生给起的,说是能压住以前的晦气。”
郑大炮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脆响: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是弄岔了。”
“这帮狗日的,这是张冠李戴啊!”
原来是有个真地主小姐,也叫何玉兰,还就在附近的二道沟子。
或者是……
有人故意混淆视听,想要把身上的成分给换了。
毕竟陈拙可不相信,地主家的小姐怎么会这么巧,也刚好换了和自家丫鬟一样的名字呢?
她换的时候就不觉得心里膈应?
还是就是为了何玉兰而换的?
想到这里,他眯了眯眼。
“谢谢大娘,太谢谢您了!”
郑大炮激动得站起来,给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为了自家媳妇的清白。
陈拙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放在桌上,算是谢礼。
……
从刘老太家出来。
郑大炮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虎子。”
郑大炮把那件羊皮袄往身上一披,豪气干云:
“这回我看谁还敢乱嚼舌根子!”
“回去我就找公社的主任说清楚。”
“郑叔,别急。”
陈拙拉了他一把:
“这事儿得稳着办。”
“既然有了底,咱就不怕。”
“等回了屯子,找个合适的机会,当着公社领导的面,把这事儿摊开了说。”
“到时候,不仅能还婶子清白,还能把那背后捣鬼的人给揪出来。”
“对,听你的!”
郑大炮现在对陈拙是言听计从。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郑大炮的心思又活泛起来了。
他看了看远处那片冒着烟的厂区,搓了搓手:
“虎子,这正事儿办完了。”
“咱……去看看秀秀?”
“来都来了,不见一面,我这心里头不踏实。”
陈拙笑了笑:
“走。”
“我也想看看秀秀妹子现在咋样了。”
……
图们钢厂,育红所。
也就是托儿所。
这是一排刷着粉红油漆的平房,院子里有滑梯、秋千,还有给孩子玩的小木马。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里头传来的孩子们的嬉笑声。
正是下午放学、家长接孩子的时候。
大门口热闹得很。
陈拙和郑大炮站在马路对面的杨树底下,没急着过去。
郑大炮探头探脑的,在那群穿着白大褂的阿姨里头踅摸。
“哎!那是秀秀!”
郑大炮突然一指,声音里透着惊喜。
只见在育红所的大门口。
郑秀秀穿着一身洁白的罩衣,头发盘了起来,显得利索又干净。
她手里牵着个两三岁的小胖墩,正笑眯眯地跟一个男家长说话。
那小脸蛋,虽然还是有点瘦,但气色比在家里的时候好多了。
眉眼舒展,那是打心眼里的笑。
“看来这丫头过得不错。”
陈拙点了点头。
这托儿所的工作,确实比扛大包强多了。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跟孩子打交道,心里头不累。
“是啊……”
郑大炮看着闺女那笑脸,眼眶有点湿润:
“这死丫头,在家里都没这么笑过。”
“看来她是真的喜欢这地儿。”
正说着。
郑大炮的眼神突然一凝。
只见那个来接孩子的男家长,并没有接了孩子就走。
那是个看起来还挺年轻的斯文干部。
穿着一身笔挺的工装,戴着副黑框眼镜,胸前别着钢笔,文质彬彬的,一看就是个技术员或者是坐办公室的。
他接过孩子,并没有立刻转身。
而是又跟郑秀秀说了几句什么。
那神态温和中带着几分亲近。
郑秀秀听着听着,脸突然红了。
她低下头,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嘴角露出略显羞涩一抹笑意。
“这……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