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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去对岸,来罗津码头(1800,1900月票加更,1.3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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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啥?!”

  这话一出,陈拙还没说话,门外突然闯进来一条黑大汉。

  正是刚卸完车赶过来的郑大炮。

  他这一听,眼珠子瞬间就红了,几步冲到黄仁义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

  “你放屁!”

  “谁是地主小姐?”

  “你全家都是地主小姐!”

  “我媳妇是跟我一块儿从河南逃荒过来的,这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她要是地主小姐,我郑大炮就是皇帝老儿!”

  郑大炮手劲大,黄仁义被勒得脸红脖子粗,但嘴上还是不松口:

  “你吼啥?”

  “这是公社说的,又不是我编的。”

  “再说了,她要不是地主小姐,咋平时干活那么细发?咋长得就不像个受苦人?”

  “而且她一个女人家,去对岸能干啥?”

  “这名额本来就紧缺,凭啥让她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不管。”

  “这事儿要是不查清楚,我就去县里告状。”

  “我就不信了,这天下还没个说理的地方!”

  这黄仁义也是急红了眼。

  上次抽签没抽中,他在家里受了媳妇好几天的气,正愁没处撒火。

  今儿个一听这风声,立马觉得机会来了。

  只要把何玉兰挤兑下去,这空出来的名额,不就是他的了吗?

  为了这个名额,为了能吃上那一口饱饭,他是把脸皮都豁出去了。

  “你敢!”

  郑大炮举起拳头就要打。

  “大炮,住手!”

  一直没吭声的郑宝田老爷子突然喝止了一声。

  老头子站起身,脸色复杂,目光沉沉地看着郑大炮:

  “别冲动。”

  “这事儿……公社既然有话,咱就得重视。”

  “如今这形势,你是知道的。”

  “成分问题,那是高压线。”

  “真要是因为这个,连累了全屯子去不成对岸,这罪过……你担不起。”

  郑大炮的手僵在半空,拳头捏得咯咯响,牙齿咬得都要碎了。

  他看着自家媳妇。

  何玉兰只是哭,一声不吭。

  “叔,连你也信这鬼话?”

  郑大炮转头看向郑宝田,口中喷着白汽,俨然被这话气得不行。

  郑宝田叹了口气:

  “大炮,事情还没有到你想的那个地步。你这急性子先给我改改,大事面前,得沉得住气。”

  顾水生见状,也赶紧打圆场:

  “大炮啊,你也别急。”

  “这事儿还没定性呢。”

  “但是……既然有人举报,公社又要调查。”

  “为了稳妥起见,这一次去对岸的名单……”

  “我看,玉兰这就先别去了。”

  “她在家里避避风头,等调查清楚了再说。”

  “至于空出来的这个名额……”

  顾水生看了看像斗鸡一样的黄仁义:

  “既然仁义想去,又是壮劳力,就让他顶上吧。”

  “不行!”

  郑大炮还要争。

  却被陈拙伸手按住了肩膀。

  “郑叔。”

  “这时候硬顶,对婶子不好。”

  “真要闹大了,上面派人下来查,到时候那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先让婶子在家歇着。”

  “这事儿,咱们慢慢查,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郑大炮看着陈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狠狠地把手甩开。

  “行!”

  “这名额,给他。”

  “但我把话撂这儿,要是查出来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子,诬陷好人。”

  “我郑大炮就算拼了这身皮,也要崩了他。”

  说完,他一把拉起何玉兰,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队部。

  黄仁义得了名额,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也不管郑大炮放的狠话,只顾着跟顾水生表决心,说一定要好好干。

  陈拙看着这一幕,拧着眉头。

  他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股子蹊跷。

  ……

  入夜。

  风停了。

  老陈家的西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陈拙还没睡,正坐在炕桌前,擦拭着那把猎刀。

  “笃笃笃。”

  极轻的敲门声。

  “进。”

  门帘掀开,带进一股子寒气。

  郑大炮钻了进来。

  他没穿大衣,就披着件单褂子,手里拎着半瓶烧刀子,眼珠子通红,一看就是刚才在家喝闷酒呢。

  “虎子,睡了吗?”

  “没呢,郑叔,坐。”

  陈拙下炕,给郑大炮倒了杯热水。

  郑大炮没喝水,而是一仰脖,把瓶子里的酒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吸气。

  “虎子,叔心里头憋屈啊。”

  郑大炮抹了把脸,声音沙哑:

  “这帮瘪犊子,欺人太甚。”

  “我家玉兰,在我心里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咋就成地主小姐了?”

  陈拙静静地看着他:

  “郑叔,既然来了,就说实话吧。”

  “婶子的事儿,到底咋回事?”

  “白天人多眼杂,我不方便问。”

  “现在就咱爷俩,您给透个底。”

  “我要是不知根知底,这事儿没法帮您平。”

  郑大炮身子一僵。

  他看了看陈拙,又看了看手里的酒瓶子。

  沉默了半晌。

  终于,他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大石头吐出来。

  “虎子,你是明白人。”

  “我也就不瞒你了。”

  “玉兰她……确实不是一般的逃荒人。”

  “但她绝不是啥地主小姐。”

  郑大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当年,大概是民国三十一年,河南闹灾荒。”

  “在那会儿,真是易子而食的世道啊。”

  “我那时候年轻,跟着闯关东的队伍往北走。”

  “走到半道上,遇上了个人贩子。”

  “手里牵着个小姑娘,瘦得跟个干柴火棒子似的,头上插着草标。”

  “这就是玉兰。”

  郑大炮的眼神变得悠远:

  “那年她才多大?也就十五六岁。”

  “说是家里人都饿死了,自个儿把自己卖了,就为了换口吃的。”

  “我当时手里正好有半袋子小米,看她可怜,就把她换了下来。”

  “本来是想当个妹子养着。”

  “后来日子长了,才有了感情,成了两口子。”

  说到这儿,郑大炮顿了顿,咬着牙说道:

  “她跟我说过,她以前……是在大户人家当丫鬟的。”

  “伺候那家的小姐。”

  “那家老爷是个抽大烟的混蛋,喝多了就拿烟袋锅子烫人。”

  郑大炮伸出手指,比划着自个儿的手臂内侧:

  “玉兰这儿,胳膊窝里头,有一块巴掌大的伤疤。”

  “我瞧着是陈年的烫伤,肉都长死了,看着就让人心惊。”

  “虎子,你说句公道话。”

  “哪家地主小姐身上会有这伤?”

  “这分明就是受苦人才有的伤口。”

  “可这事儿……我白天不敢说啊。”

  郑大炮一脸的憋屈:

  “我要是说了她是买来的,那又是买卖人口的罪名。”

  “我要是说她是丫鬟,那帮人又得说她是地主家的狗腿子,还得往死里整。”

  “我这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陈拙听完,点了点头。

  在这种特殊的年代,有些真话确实不能随便说,说出来反倒成了把柄。

  “郑叔,我懂了。”

  “这事儿,您先别急。”

  “既然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那就不怕查。”

  “但现在风头紧,婶子确实不适合露面。”

  “您让她在家里好好待着,把门关紧了,谁来也别开。”

  “这几天,您该干啥干啥。”

  “去对岸的东西,还得准备。”

  “狗皮帽子、羊皮袄子、胶鞋,一样都不能少。”

  “您还得领着黑瞎子沟的兄弟们干活,不能乱了阵脚。”

  “至于这调查的事儿……”

  陈拙眯了眯眼:

  “交给我。”

  “只要找着根儿,这事儿就好办了。”

  郑大炮看着陈拙,一听到这话,心底就像是有了主心骨。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虎子,叔信你。”

  “这事儿要是平了,叔这条命都是你的。”

  送走了郑大炮。

  陈拙并没睡。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牛皮纸,又找了根铅笔。

  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字迹潦草,用的是跑山人特有的切口和暗语。

  “查人根脚。老地方,有好货。”

  写完,他把纸条卷成一个小细卷,用油纸包好,再用细绳子缠紧。

  然后,他推开门,走到了院子里。

  夜空中,寒星闪烁。

  院墙边的木架子上,一个黑影正缩在那儿睡觉。

  是那只金雕。

  这大家伙如今把老陈家当成了窝,有事没事,就从天坑的窝里,跑到老陈家的院子里来蹲在架子上,比看家狗还尽责。

  “伙计,醒醒。”

  陈拙轻轻吹了声口哨。

  金雕猛地睁开眼,瞳孔呈现琥珀色。

  它抖了抖翅膀,从架子上跳下来,落在陈拙的手臂上。

  陈拙喂了它一块鲜肉,顺手把那个小纸卷绑在了它的腿上。

  “去吧。”

  陈拙指了指东方,也就是图们江的方向:

  “找老歪。”

  “就在断桥底下。”

  “把信送到。”

  金雕似乎听懂了,“咕”了一声,双翅一振。

  呼啦——

  巨大的身影腾空而起,瞬间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江边而去。

  ……

  第二天下午。

  陈拙正在屯子口的磨盘边上磨刀。

  突然。

  一阵奇怪的鸟叫声从林子边上传来。

  “咕咕——咕咕——”

  这声音,像是斑鸠,又像是布谷鸟,但在冬天听着格外别扭。

  陈拙耳朵一动。

  这是老歪的暗号。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刀,揣进怀里,也没跟人打招呼,溜溜达达地往林子里走去。

  七拐八绕,确定身后没尾巴。

  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老歪正蹲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一脸的似笑非笑。

  “来了?”

  老歪抬头,看了一眼陈拙:

  “你这鸟养得不错啊。”

  “大半夜的往我被窝里钻,差点没把我吓死。”

  陈拙笑了笑:

  “事急从权。”

  “老哥,信收着了?”

  “收着了。”

  老歪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这点破事儿,也就你把它当个事儿。”

  “不就是那个叫何玉兰的娘们儿吗?”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公社那边,我也有熟人。”

  “但这具体的名儿,我还得再落实落实。”

  “不过……”

  老歪话锋一转,那一双贼眼在陈拙身上扫来扫去:

  “兄弟,这忙我能帮。”

  “但这价钱,咱得谈谈。”

  “你也知道,这打听消息,上下打点,那都得花钱。”

  “我老歪虽然讲义气,但也不能做亏本买卖不是?”

  陈拙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他也没废话,直接问:

  “你要啥?”

  “钱?票?还是山货?”

  “俗!”

  老歪撇了撇嘴:

  “钱那玩意儿,够花就行。”

  “这回,我不和你要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物件,随手抛给陈拙。

  陈拙伸手接住。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是一枚铜钱。

  但这铜钱有些不一样。

  外圆内方,但这钱体极厚,比普通的铜钱厚了一倍不止。

  表面虽然布满了铜锈,但隐约可见上面的字迹。

  “顺治通宝”。

  而且在那背面,还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纹。

  “这是……”

  “这是‘镇库大钱’。”

  老歪淡淡地说道:

  “而且是当年清宫里流出来的,带着皇家气运。”

  “这玩意儿,煞气重,能镇宅,也能镇水。”

  “你这次要去对岸,得过图们江。”

  “江底下不干净。”

  “尤其是到了入海口那块,风大浪急,邪乎事儿多。”

  “这枚钱,你拿着。”

  “到时候压在船舱底下,也就是压舱底。”

  “保你风平浪静,遇难呈祥。”

  陈拙拿着铜钱,有些意外。

  这老歪,不谈钱,反倒送礼?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哥,这礼太重了。”

  陈拙把玩着铜钱:

  “您到底想要啥?”

  “直说吧。”

  老歪看着陈拙,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我要鱼。”

  “明太鱼。”

  “而且是大宗的明太鱼。”

  老歪凑近了一步,眼神火热:

  “兄弟,我知道你们这次去对岸,是去搞大会战的。”

  “那边的明太鱼汛,我也听说了。”

  “现在这玩意儿,在长白山这边可是紧俏货。”

  “城里人都抢疯了。”

  “供销社那点货根本不够卖。”

  “我有路子,能把这鱼销到更远的地方去,哪怕是关内,也能卖上高价。”

  “但是,我进不去那边的渔场,也没那么多人手。”

  “所以……”

  老歪指了指陈拙:

  “我想跟你合作。”

  “你负责把鱼弄回来。”

  “我负责销路。”

  “只要你愿意拿一部分明太鱼跟我换物资。”

  “不管你要啥,粮食、布匹、甚至是紧俏的工业品,哪怕是何玉兰的事儿……”

  老歪拍了拍胸脯:

  “我都不用你花一分钱票。”

  “这消息,我免费送你!”

  “而且,这镇水钱,也算是定金。”

  陈拙听完,心里头盘算了一下。

  这买卖,划算。

  明太鱼这东西,在那边虽然多,但在运输和销售上是个大问题。

  光靠马坡屯自己吃,那是吃不完的。

  要是能借助老歪的渠道,把这鱼换成更有用的物资,那才是利益最大化。

  而且,还能顺手把何玉兰的事儿给解决了。

  “成交!”

  陈拙把铜钱揣进怀里,伸出手:

  “老哥,这事儿我应了。”

  “等鱼运回来,我给你留两车。”

  两只手重重地握在一起。

  “痛快!”

  老歪哈哈一笑,转身钻进了林子:

  “等着吧。”

  ……

  下午,公社里的通行证总算发下来了。

  大队部里,顾水生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手却有点哆嗦。

  那是一张刚从公社取回来的通行证。

  上面盖着公社鲜红的大印,还有边防站的批准戳子。

  这在这个年月,就是通关文牒Z。

  “大炮,虎子,拿好了。”

  顾水生把文件递给郑大炮,神色郑重:

  “这是‘边民互助生产任务书’。”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咱们去四十个壮劳力,外加十个后勤妇女。”

  “去几天,干啥活,带啥东西回来,都备了案。”

  “名头是为了解决公共食堂副食短缺,支援兄弟村捕鱼生产,换取过冬物资。”

  郑大炮双手接过,那张大黑脸上满是庄重,跟接圣旨似的。

  他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贴身的最里层兜里,那是拿扣针别死的,丢不了。

  “大队长,你放心。”

  郑大炮拍了拍胸脯,棉袄发出一声闷响:

  “我郑大炮这回是队长,虎子是副队长。”

  “我们爷俩把人带出去,就一定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要是少了一根毫毛,你拿我是问!”

  陈拙在一旁点了点头:

  “大队长,家里这一摊子,就交给您和四爷了。”

  “天坑那边,也多费费心,尤其是温控,别把苗子冻着。”

  “放心去吧,家里乱不了。”

  ……

  回到老陈家,院子里已经忙活开了。

  这一趟出门,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又是去那风口浪尖的海边,家里人哪里放得下心。

  炕头上,堆满了东西。

  林曼殊正跪在炕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给一件羊皮袄子缝最后的扣子。

  这袄子是陈拙之前弄回来的光板羊皮,按照姜大叔的说法,毛朝里,皮朝外。

  皮板被硝得柔软,呈焦黄色,上头还抹了层油,防水防风。

  “陈大哥,你试试。”

  林曼殊咬断线头,把袄子抖落开。

  陈拙接过来一穿。

  正好。

  紧身,利索,胳膊腿都能伸展开,一点不累赘。

  里头那厚实的羊毛贴着身子,一股子暖意瞬间就上来了。

  “这手艺,没得挑。”

  陈拙活动了一下肩膀,夸赞道。

  徐淑芬在一旁也没闲着,正往一个大布袋子里装干粮。

  那是刚烙好的死面大饼,掺了油梭子和葱花,硬实,顶饿。

  还有炒面,用猪油和白糖炒的,拿开水一冲就能喝,热量高。

  “这干粮带着,路上一顿也不能落。”

  徐淑芬一边装一边絮叨:

  “还有这咸菜疙瘩,切成丝了,拿油炒过,下饭。”

  “到了那边,别舍不得吃。”

  何翠凤老太太则是捧着一床褥子走了进来。

  这褥子跟寻常的不一样。

  这是用陈拙之前打的那头狼王的皮做的。

  整张狼皮硝好了,毛色青灰,针毛油亮,底绒厚实得像缎子。

  老太太亲手缝了个粗布里子,把狼皮包在里头。

  “这可是好东西。”

  老太太把褥子卷好,用绳子捆结实:

  “狼皮辟邪,还去湿气。”

  “到了海边,地气潮。”

  “晚上睡觉把这个铺身子底下,啥风湿寒气都进不了身。”

  “这也就是我大孙子有这本事,换了旁人,哪有这福气睡狼皮褥子?”

  陈拙看着这一家子忙前忙后,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比啥灵丹妙药都暖人心。

  他把东西一一收好,装进背囊和柳条筐里。

  除了这些自用的,还有一大堆给对岸准备的“伴手礼”。

  半袋子精白面,一坛子猪板油,几块花布,灯芯绒布,家里藏着的好皮子,还有那些之前收拾出来的林蛙油。

  收拾停当,天已经黑透了。

  这一夜,陈拙睡得很踏实。

  ……

  第二天,天还没亮。

  大队部的钟声就响了。

  马坡屯和黑瞎子沟的四十个精壮汉子,还有十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利索娘们儿,准时在打谷场集合。

  没有喧哗,只有马蹄踩在雪地上的碎响,还有人们呼出的白气。

  大家都知道,这不是去玩,是去拼命,是去给全屯子老小挣活路。

  十几辆大胶轮马车排成一溜。

  车上装着帐篷、铁锅、粮食,还有这次带去的一箱子翻新零件。

  郑大炮穿着新做的羊皮袄,腰里别着烟袋锅子,手里甩着马鞭,站在头车旁边,一脸的严肃。

  “都检查一遍。”

  “绑腿扎紧没?干粮带够没?”

  “别到时候尿裤兜子!”

  陈拙没坐马车。

  他有自个儿的座驾。

  一副轻便坚固的桦木爬犁。

  拉车的,是赤霞和乌云。

  这一狼一狗,如今长得越发神骏。

  赤霞一身青灰色的毛,站在雪地里跟个小牛犊子似的,眼神冷峻。

  乌云黑得发亮,四蹄踏雪,胸口肌肉隆起,那是那是天生的拉车好手。

  它俩身上套着特制的皮带,静静地趴在雪地上,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陈拙跨上爬犁,手里并没有拿鞭子。

  这两条狗通人性,不用打。

  “出发。”

  随着郑大炮一声大吼,鞭梢在空中炸响。

  车队启动了。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向着东方,向着图们江的方向进发。

  陈拙轻叱一声:

  “走!”

  赤霞和乌云猛地起身,四爪抓地,爬犁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

  一路疾行。

  到了中午时分,宽阔的图们江再次出现在眼前。

  江面封冻,白茫茫一片。

  但在那江心位置,红旗招展,一道铁丝网横贯江面,中间留了个口子。

  那是边防检查站。

  几名穿着厚棉大衣、背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边防战士,正站在寒风中执勤。

  脸冻得通红,但身姿笔挺,像是一株株青松。

  车队停下。

  郑大炮跳下车,一路小跑过去,把怀里的通行证和介绍信递给带队的班长。

  “同志,辛苦了。”

  “我们是红星公社马坡屯大队的。”

  “这是我们的手续。”

  班长接过文件,仔细核对着人数和公章,又看了看车上的物资。

  确认无误后,他敬了个礼,把证件递还给郑大炮,神色严肃地嘱咐道:

  “手续没问题。”

  “但有些话我得说到前头。”

  “虽然是对岸,是兄弟,但国界就是国界。”

  “过去之后,要遵守纪律,注意影响。”

  “不该说的不说,不该拿的不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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