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
这话一出,陈拙还没说话,门外突然闯进来一条黑大汉。
正是刚卸完车赶过来的郑大炮。
他这一听,眼珠子瞬间就红了,几步冲到黄仁义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
“你放屁!”
“谁是地主小姐?”
“你全家都是地主小姐!”
“我媳妇是跟我一块儿从河南逃荒过来的,这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她要是地主小姐,我郑大炮就是皇帝老儿!”
郑大炮手劲大,黄仁义被勒得脸红脖子粗,但嘴上还是不松口:
“你吼啥?”
“这是公社说的,又不是我编的。”
“再说了,她要不是地主小姐,咋平时干活那么细发?咋长得就不像个受苦人?”
“而且她一个女人家,去对岸能干啥?”
“这名额本来就紧缺,凭啥让她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不管。”
“这事儿要是不查清楚,我就去县里告状。”
“我就不信了,这天下还没个说理的地方!”
这黄仁义也是急红了眼。
上次抽签没抽中,他在家里受了媳妇好几天的气,正愁没处撒火。
今儿个一听这风声,立马觉得机会来了。
只要把何玉兰挤兑下去,这空出来的名额,不就是他的了吗?
为了这个名额,为了能吃上那一口饱饭,他是把脸皮都豁出去了。
“你敢!”
郑大炮举起拳头就要打。
“大炮,住手!”
一直没吭声的郑宝田老爷子突然喝止了一声。
老头子站起身,脸色复杂,目光沉沉地看着郑大炮:
“别冲动。”
“这事儿……公社既然有话,咱就得重视。”
“如今这形势,你是知道的。”
“成分问题,那是高压线。”
“真要是因为这个,连累了全屯子去不成对岸,这罪过……你担不起。”
郑大炮的手僵在半空,拳头捏得咯咯响,牙齿咬得都要碎了。
他看着自家媳妇。
何玉兰只是哭,一声不吭。
“叔,连你也信这鬼话?”
郑大炮转头看向郑宝田,口中喷着白汽,俨然被这话气得不行。
郑宝田叹了口气:
“大炮,事情还没有到你想的那个地步。你这急性子先给我改改,大事面前,得沉得住气。”
顾水生见状,也赶紧打圆场:
“大炮啊,你也别急。”
“这事儿还没定性呢。”
“但是……既然有人举报,公社又要调查。”
“为了稳妥起见,这一次去对岸的名单……”
“我看,玉兰这就先别去了。”
“她在家里避避风头,等调查清楚了再说。”
“至于空出来的这个名额……”
顾水生看了看像斗鸡一样的黄仁义:
“既然仁义想去,又是壮劳力,就让他顶上吧。”
“不行!”
郑大炮还要争。
却被陈拙伸手按住了肩膀。
“郑叔。”
“这时候硬顶,对婶子不好。”
“真要闹大了,上面派人下来查,到时候那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先让婶子在家歇着。”
“这事儿,咱们慢慢查,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郑大炮看着陈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狠狠地把手甩开。
“行!”
“这名额,给他。”
“但我把话撂这儿,要是查出来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子,诬陷好人。”
“我郑大炮就算拼了这身皮,也要崩了他。”
说完,他一把拉起何玉兰,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队部。
黄仁义得了名额,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也不管郑大炮放的狠话,只顾着跟顾水生表决心,说一定要好好干。
陈拙看着这一幕,拧着眉头。
他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股子蹊跷。
……
入夜。
风停了。
老陈家的西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陈拙还没睡,正坐在炕桌前,擦拭着那把猎刀。
“笃笃笃。”
极轻的敲门声。
“进。”
门帘掀开,带进一股子寒气。
郑大炮钻了进来。
他没穿大衣,就披着件单褂子,手里拎着半瓶烧刀子,眼珠子通红,一看就是刚才在家喝闷酒呢。
“虎子,睡了吗?”
“没呢,郑叔,坐。”
陈拙下炕,给郑大炮倒了杯热水。
郑大炮没喝水,而是一仰脖,把瓶子里的酒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吸气。
“虎子,叔心里头憋屈啊。”
郑大炮抹了把脸,声音沙哑:
“这帮瘪犊子,欺人太甚。”
“我家玉兰,在我心里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咋就成地主小姐了?”
陈拙静静地看着他:
“郑叔,既然来了,就说实话吧。”
“婶子的事儿,到底咋回事?”
“白天人多眼杂,我不方便问。”
“现在就咱爷俩,您给透个底。”
“我要是不知根知底,这事儿没法帮您平。”
郑大炮身子一僵。
他看了看陈拙,又看了看手里的酒瓶子。
沉默了半晌。
终于,他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大石头吐出来。
“虎子,你是明白人。”
“我也就不瞒你了。”
“玉兰她……确实不是一般的逃荒人。”
“但她绝不是啥地主小姐。”
郑大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当年,大概是民国三十一年,河南闹灾荒。”
“在那会儿,真是易子而食的世道啊。”
“我那时候年轻,跟着闯关东的队伍往北走。”
“走到半道上,遇上了个人贩子。”
“手里牵着个小姑娘,瘦得跟个干柴火棒子似的,头上插着草标。”
“这就是玉兰。”
郑大炮的眼神变得悠远:
“那年她才多大?也就十五六岁。”
“说是家里人都饿死了,自个儿把自己卖了,就为了换口吃的。”
“我当时手里正好有半袋子小米,看她可怜,就把她换了下来。”
“本来是想当个妹子养着。”
“后来日子长了,才有了感情,成了两口子。”
说到这儿,郑大炮顿了顿,咬着牙说道:
“她跟我说过,她以前……是在大户人家当丫鬟的。”
“伺候那家的小姐。”
“那家老爷是个抽大烟的混蛋,喝多了就拿烟袋锅子烫人。”
郑大炮伸出手指,比划着自个儿的手臂内侧:
“玉兰这儿,胳膊窝里头,有一块巴掌大的伤疤。”
“我瞧着是陈年的烫伤,肉都长死了,看着就让人心惊。”
“虎子,你说句公道话。”
“哪家地主小姐身上会有这伤?”
“这分明就是受苦人才有的伤口。”
“可这事儿……我白天不敢说啊。”
郑大炮一脸的憋屈:
“我要是说了她是买来的,那又是买卖人口的罪名。”
“我要是说她是丫鬟,那帮人又得说她是地主家的狗腿子,还得往死里整。”
“我这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陈拙听完,点了点头。
在这种特殊的年代,有些真话确实不能随便说,说出来反倒成了把柄。
“郑叔,我懂了。”
“这事儿,您先别急。”
“既然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那就不怕查。”
“但现在风头紧,婶子确实不适合露面。”
“您让她在家里好好待着,把门关紧了,谁来也别开。”
“这几天,您该干啥干啥。”
“去对岸的东西,还得准备。”
“狗皮帽子、羊皮袄子、胶鞋,一样都不能少。”
“您还得领着黑瞎子沟的兄弟们干活,不能乱了阵脚。”
“至于这调查的事儿……”
陈拙眯了眯眼:
“交给我。”
“只要找着根儿,这事儿就好办了。”
郑大炮看着陈拙,一听到这话,心底就像是有了主心骨。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虎子,叔信你。”
“这事儿要是平了,叔这条命都是你的。”
送走了郑大炮。
陈拙并没睡。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牛皮纸,又找了根铅笔。
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字迹潦草,用的是跑山人特有的切口和暗语。
“查人根脚。老地方,有好货。”
写完,他把纸条卷成一个小细卷,用油纸包好,再用细绳子缠紧。
然后,他推开门,走到了院子里。
夜空中,寒星闪烁。
院墙边的木架子上,一个黑影正缩在那儿睡觉。
是那只金雕。
这大家伙如今把老陈家当成了窝,有事没事,就从天坑的窝里,跑到老陈家的院子里来蹲在架子上,比看家狗还尽责。
“伙计,醒醒。”
陈拙轻轻吹了声口哨。
金雕猛地睁开眼,瞳孔呈现琥珀色。
它抖了抖翅膀,从架子上跳下来,落在陈拙的手臂上。
陈拙喂了它一块鲜肉,顺手把那个小纸卷绑在了它的腿上。
“去吧。”
陈拙指了指东方,也就是图们江的方向:
“找老歪。”
“就在断桥底下。”
“把信送到。”
金雕似乎听懂了,“咕”了一声,双翅一振。
呼啦——
巨大的身影腾空而起,瞬间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江边而去。
……
第二天下午。
陈拙正在屯子口的磨盘边上磨刀。
突然。
一阵奇怪的鸟叫声从林子边上传来。
“咕咕——咕咕——”
这声音,像是斑鸠,又像是布谷鸟,但在冬天听着格外别扭。
陈拙耳朵一动。
这是老歪的暗号。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刀,揣进怀里,也没跟人打招呼,溜溜达达地往林子里走去。
七拐八绕,确定身后没尾巴。
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老歪正蹲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一脸的似笑非笑。
“来了?”
老歪抬头,看了一眼陈拙:
“你这鸟养得不错啊。”
“大半夜的往我被窝里钻,差点没把我吓死。”
陈拙笑了笑:
“事急从权。”
“老哥,信收着了?”
“收着了。”
老歪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这点破事儿,也就你把它当个事儿。”
“不就是那个叫何玉兰的娘们儿吗?”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公社那边,我也有熟人。”
“但这具体的名儿,我还得再落实落实。”
“不过……”
老歪话锋一转,那一双贼眼在陈拙身上扫来扫去:
“兄弟,这忙我能帮。”
“但这价钱,咱得谈谈。”
“你也知道,这打听消息,上下打点,那都得花钱。”
“我老歪虽然讲义气,但也不能做亏本买卖不是?”
陈拙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他也没废话,直接问:
“你要啥?”
“钱?票?还是山货?”
“俗!”
老歪撇了撇嘴:
“钱那玩意儿,够花就行。”
“这回,我不和你要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物件,随手抛给陈拙。
陈拙伸手接住。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是一枚铜钱。
但这铜钱有些不一样。
外圆内方,但这钱体极厚,比普通的铜钱厚了一倍不止。
表面虽然布满了铜锈,但隐约可见上面的字迹。
“顺治通宝”。
而且在那背面,还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纹。
“这是……”
“这是‘镇库大钱’。”
老歪淡淡地说道:
“而且是当年清宫里流出来的,带着皇家气运。”
“这玩意儿,煞气重,能镇宅,也能镇水。”
“你这次要去对岸,得过图们江。”
“江底下不干净。”
“尤其是到了入海口那块,风大浪急,邪乎事儿多。”
“这枚钱,你拿着。”
“到时候压在船舱底下,也就是压舱底。”
“保你风平浪静,遇难呈祥。”
陈拙拿着铜钱,有些意外。
这老歪,不谈钱,反倒送礼?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哥,这礼太重了。”
陈拙把玩着铜钱:
“您到底想要啥?”
“直说吧。”
老歪看着陈拙,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我要鱼。”
“明太鱼。”
“而且是大宗的明太鱼。”
老歪凑近了一步,眼神火热:
“兄弟,我知道你们这次去对岸,是去搞大会战的。”
“那边的明太鱼汛,我也听说了。”
“现在这玩意儿,在长白山这边可是紧俏货。”
“城里人都抢疯了。”
“供销社那点货根本不够卖。”
“我有路子,能把这鱼销到更远的地方去,哪怕是关内,也能卖上高价。”
“但是,我进不去那边的渔场,也没那么多人手。”
“所以……”
老歪指了指陈拙:
“我想跟你合作。”
“你负责把鱼弄回来。”
“我负责销路。”
“只要你愿意拿一部分明太鱼跟我换物资。”
“不管你要啥,粮食、布匹、甚至是紧俏的工业品,哪怕是何玉兰的事儿……”
老歪拍了拍胸脯:
“我都不用你花一分钱票。”
“这消息,我免费送你!”
“而且,这镇水钱,也算是定金。”
陈拙听完,心里头盘算了一下。
这买卖,划算。
明太鱼这东西,在那边虽然多,但在运输和销售上是个大问题。
光靠马坡屯自己吃,那是吃不完的。
要是能借助老歪的渠道,把这鱼换成更有用的物资,那才是利益最大化。
而且,还能顺手把何玉兰的事儿给解决了。
“成交!”
陈拙把铜钱揣进怀里,伸出手:
“老哥,这事儿我应了。”
“等鱼运回来,我给你留两车。”
两只手重重地握在一起。
“痛快!”
老歪哈哈一笑,转身钻进了林子:
“等着吧。”
……
下午,公社里的通行证总算发下来了。
大队部里,顾水生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手却有点哆嗦。
那是一张刚从公社取回来的通行证。
上面盖着公社鲜红的大印,还有边防站的批准戳子。
这在这个年月,就是通关文牒Z。
“大炮,虎子,拿好了。”
顾水生把文件递给郑大炮,神色郑重:
“这是‘边民互助生产任务书’。”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咱们去四十个壮劳力,外加十个后勤妇女。”
“去几天,干啥活,带啥东西回来,都备了案。”
“名头是为了解决公共食堂副食短缺,支援兄弟村捕鱼生产,换取过冬物资。”
郑大炮双手接过,那张大黑脸上满是庄重,跟接圣旨似的。
他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贴身的最里层兜里,那是拿扣针别死的,丢不了。
“大队长,你放心。”
郑大炮拍了拍胸脯,棉袄发出一声闷响:
“我郑大炮这回是队长,虎子是副队长。”
“我们爷俩把人带出去,就一定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要是少了一根毫毛,你拿我是问!”
陈拙在一旁点了点头:
“大队长,家里这一摊子,就交给您和四爷了。”
“天坑那边,也多费费心,尤其是温控,别把苗子冻着。”
“放心去吧,家里乱不了。”
……
回到老陈家,院子里已经忙活开了。
这一趟出门,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又是去那风口浪尖的海边,家里人哪里放得下心。
炕头上,堆满了东西。
林曼殊正跪在炕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给一件羊皮袄子缝最后的扣子。
这袄子是陈拙之前弄回来的光板羊皮,按照姜大叔的说法,毛朝里,皮朝外。
皮板被硝得柔软,呈焦黄色,上头还抹了层油,防水防风。
“陈大哥,你试试。”
林曼殊咬断线头,把袄子抖落开。
陈拙接过来一穿。
正好。
紧身,利索,胳膊腿都能伸展开,一点不累赘。
里头那厚实的羊毛贴着身子,一股子暖意瞬间就上来了。
“这手艺,没得挑。”
陈拙活动了一下肩膀,夸赞道。
徐淑芬在一旁也没闲着,正往一个大布袋子里装干粮。
那是刚烙好的死面大饼,掺了油梭子和葱花,硬实,顶饿。
还有炒面,用猪油和白糖炒的,拿开水一冲就能喝,热量高。
“这干粮带着,路上一顿也不能落。”
徐淑芬一边装一边絮叨:
“还有这咸菜疙瘩,切成丝了,拿油炒过,下饭。”
“到了那边,别舍不得吃。”
何翠凤老太太则是捧着一床褥子走了进来。
这褥子跟寻常的不一样。
这是用陈拙之前打的那头狼王的皮做的。
整张狼皮硝好了,毛色青灰,针毛油亮,底绒厚实得像缎子。
老太太亲手缝了个粗布里子,把狼皮包在里头。
“这可是好东西。”
老太太把褥子卷好,用绳子捆结实:
“狼皮辟邪,还去湿气。”
“到了海边,地气潮。”
“晚上睡觉把这个铺身子底下,啥风湿寒气都进不了身。”
“这也就是我大孙子有这本事,换了旁人,哪有这福气睡狼皮褥子?”
陈拙看着这一家子忙前忙后,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比啥灵丹妙药都暖人心。
他把东西一一收好,装进背囊和柳条筐里。
除了这些自用的,还有一大堆给对岸准备的“伴手礼”。
半袋子精白面,一坛子猪板油,几块花布,灯芯绒布,家里藏着的好皮子,还有那些之前收拾出来的林蛙油。
收拾停当,天已经黑透了。
这一夜,陈拙睡得很踏实。
……
第二天,天还没亮。
大队部的钟声就响了。
马坡屯和黑瞎子沟的四十个精壮汉子,还有十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利索娘们儿,准时在打谷场集合。
没有喧哗,只有马蹄踩在雪地上的碎响,还有人们呼出的白气。
大家都知道,这不是去玩,是去拼命,是去给全屯子老小挣活路。
十几辆大胶轮马车排成一溜。
车上装着帐篷、铁锅、粮食,还有这次带去的一箱子翻新零件。
郑大炮穿着新做的羊皮袄,腰里别着烟袋锅子,手里甩着马鞭,站在头车旁边,一脸的严肃。
“都检查一遍。”
“绑腿扎紧没?干粮带够没?”
“别到时候尿裤兜子!”
陈拙没坐马车。
他有自个儿的座驾。
一副轻便坚固的桦木爬犁。
拉车的,是赤霞和乌云。
这一狼一狗,如今长得越发神骏。
赤霞一身青灰色的毛,站在雪地里跟个小牛犊子似的,眼神冷峻。
乌云黑得发亮,四蹄踏雪,胸口肌肉隆起,那是那是天生的拉车好手。
它俩身上套着特制的皮带,静静地趴在雪地上,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陈拙跨上爬犁,手里并没有拿鞭子。
这两条狗通人性,不用打。
“出发。”
随着郑大炮一声大吼,鞭梢在空中炸响。
车队启动了。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向着东方,向着图们江的方向进发。
陈拙轻叱一声:
“走!”
赤霞和乌云猛地起身,四爪抓地,爬犁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
一路疾行。
到了中午时分,宽阔的图们江再次出现在眼前。
江面封冻,白茫茫一片。
但在那江心位置,红旗招展,一道铁丝网横贯江面,中间留了个口子。
那是边防检查站。
几名穿着厚棉大衣、背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边防战士,正站在寒风中执勤。
脸冻得通红,但身姿笔挺,像是一株株青松。
车队停下。
郑大炮跳下车,一路小跑过去,把怀里的通行证和介绍信递给带队的班长。
“同志,辛苦了。”
“我们是红星公社马坡屯大队的。”
“这是我们的手续。”
班长接过文件,仔细核对着人数和公章,又看了看车上的物资。
确认无误后,他敬了个礼,把证件递还给郑大炮,神色严肃地嘱咐道:
“手续没问题。”
“但有些话我得说到前头。”
“虽然是对岸,是兄弟,但国界就是国界。”
“过去之后,要遵守纪律,注意影响。”
“不该说的不说,不该拿的不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