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峰的手电筒光柱死死定格在那岩壁缝隙里。
在他眼前,嫩黄色的晶体,像是一片片云母,在雨水和雷光下泛着幽幽的磷光。
“铀……真的是铀矿!”
张国峰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发抖。
作为老地质勘查队员,他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国家的命脉,是搞如今大炮仗最缺的骨头。
罗易也不顾上刚才发生的窘迫了,他扑过去,哪怕雨水灌进了脖领子也不在乎,拿着地质锤的手都在哆嗦:
“队长,看这伴生结构,这下面肯定还有金脉!”
“这可是富矿啊……”
“闭嘴!”
张国峰猛地回过头,一声暴喝。
这一嗓子,仿佛比天上的雷声还炸耳朵。
他脸上的激动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前所未有的严肃。
“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再提这个字。”
张国峰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刮过:
“这是最高机密!”
“要是漏出去半个字,那就是要把牢底坐穿的罪过!”
刚才还兴奋得想要欢呼的地质队员们,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噤若寒蝉。
陈拙站在一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1958年,这东西比黄金金贵一万倍。
发现了这个,这片山林子,以后就不再是跑山人的乐园了,而是禁区。
“陈兄弟,还有几位老哥。”
张国峰转过身,语气虽然缓和了些,但依然硬邦邦的:
“今天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这地方,马上就要封锁。”
“咱们现在的任务,是立刻撤出去,向上级汇报。”
赵振江和李建业他们也被这阵势给镇住了,虽然不知道那黄石头到底是啥宝贝,但也知道这事儿大了。
“行,张队长,我们懂规矩。”
赵振江点了点头: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这时候,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老金头,突然“啊啊”地叫了两声,指了指那岩壁,又指了指自己那把磨得锃亮的沙金勺子,眼神里全是焦急。
他是想说,这是他先发现的金窝子。
陈拙走过去,按住了老金头的肩膀,冲他摇了摇头。
这会儿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这地底下埋着的玩意儿,能惊动天上面的人。
个人在这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连个蚂蚁都算不上。
“走!”
张国峰下了死命令。
一行人也没心思避雨了,在那电闪雷鸣中,跌跌撞撞地往外撤。
……
回到马坡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后半夜了。
雨停了,但屯子里的气氛却变得格外严肃,连孩子们也不乱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啥事,但看着地质考察队员脸上严肃的神色,他们也都没有平日里玩闹的心情。
张国峰一回来,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借了大队部的电话,把所有人轰出去,关上门打了足足半个钟头。
等他出来的时候,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顾队长。”
张国峰找到了还在外头候着的顾水生,神色凝重:
“上面有命令。”
“这几天,进山的路要封。”
“不管是谁,不许进深山一步。”
“尤其是那个黑龙潭往里的地界儿,那是军事禁区。”
顾水生吓了一跳,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没拿住:
“这么严重?”
“这是……山里头出啥事了?”
“不该问的别问。”
张国峰摆摆手:
“另外,还有个事儿。”
“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叫黑瞎子沟的屯子?”
“有啊,就在那山沟沟里头,离这儿三十里地。”
“那个屯子……”
张国峰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在这次封锁范围内。”
“上面的意思是……整体迁移。”
“啥?”
顾水生眼珠子瞪得溜圆:
“迁移?迁哪儿去?”
“这也是我要跟你商量的。”
张国峰指了指马坡屯这片开阔地:
“就迁到你们这儿来。”
“并村。”
“轰——”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绝对比那天坑里的雷声还要响。
黑瞎子沟那是啥地方?
那是郑大炮的地盘,民风彪悍,跟马坡屯那是几十年的老冤家了。
平时为了抢水源、争地界,没少干架。
这要是把他们给弄过来,住在一个屯子里,那还不天天打破头?
“这……这能行吗?”
顾水生有点犯难。
“不行也得行!”
张国峰语气坚决:
“这是任务。”
“是为了国家建设让路。”
“顾队长,这可是考验你觉悟的时候。”
“而且,公社那边说了,这次并村,会给马坡屯拨一批救济粮,还有特批的建材指标。”
一听有粮食和建材,顾水生那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松。
这年头,有奶便是娘。
只要给粮食,别说是黑瞎子沟的人,就是把天王老子请来,他也得供着。
“成!”
顾水生咬了咬牙:
“既然是为了国家,咱马坡屯没二话。”
“我这就去安排腾房子,收拾地儿!”
……
陈拙回了家,倒头就睡。
这一趟进山,体力透支太大了。
但他心里头却始终悬着根弦。
铀矿。
这玩意儿一旦开采起来,那动静肯定小不了。
以后这深山里头,怕是要变天了。
也不知道自个儿那个天坑基地,会不会受影响。
好在天坑的位置隐蔽,离那铀矿还有段距离,而且是在反方向。
只要小心点,应该没事。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晌午。
醒来的时候,屯子里已经变了天。
到处都在传黑瞎子沟要搬过来的消息。
“听说了吗?郑大炮他们要来了!”
“这帮瘟神,咋往咱这儿跑?”
“说是上面有大工程,要把他们那地儿给占了。”
“哎哟,那咱以后日子可咋过?这不得天天干仗?”
社员们议论纷纷,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愁容。
陈拙洗了把脸,刚出门,就碰上了急匆匆赶来的赵福禄。
“虎子,快!”
“大队长找你。”
“说是黑瞎子沟的人下午就到,让咱大食堂赶紧备饭。”
“这是要给他们接风,也是下马威。”
“这第一顿饭要是吃不好,以后这工作可就难开展了。”
陈拙点了点头:
“知道了,赵叔。”
“我这就去。”
……
下午三点多。
远远的,土道上就扬起了一阵黄烟。
一支长长的队伍,像条土龙似的,蜿蜒着朝马坡屯涌来。
那是黑瞎子沟的搬迁大队。
牛车、马车、手推车,还有那是肩膀上扛着铺盖卷、手里提溜着锅碗瓢盆的社员。
一个个灰头土脸,垂头丧气,跟那逃难的似的。
走在最前头的,是郑大炮。
这往日里威风八面的大队长,这会儿也是一脸的晦气。
他背着手,低着头,脚底下的布鞋踢着石子儿,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妈了个巴子的!”
“这叫啥事儿啊?”
“好好的窝不让住,非得把老子撵到这马坡屯来受气。”
“这是让老子寄人篱下啊!”
他一想到以后要天天看顾水生那张老脸,心里头就跟吃了苍蝇似的恶心。
“大队长,咱真就这么认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一脸的不甘心。
“不认咋整?”
郑大炮瞪了他一眼:
“那是上面的命令,还有拿着枪的大兵在那儿守着!”
“你敢不搬?”
“行了,都给我精神点!”
郑大炮直起腰,把那是有些歪了的帽子扶正:
“虽然是搬家,但咱不能丢了黑瞎子沟的份儿。”
“到了马坡屯,都给我把腰杆子挺直了。”
“别让人家看扁了,尤其是顾水生那老小子,阴着呢。”
队伍进了屯子。
马坡屯的社员们都站在路两边看着,眼神复杂。
有对于黑瞎子沟被并入马坡屯的同情,也有对于他们初来乍到的警惕,更有黄二赖子那种幸灾乐祸的。
顾水生带着村干部迎了上去。
“哎呀,老郑,这一路辛苦了!”
顾水生脸上堆着假笑,那是拿出了东道主的架势:
“欢迎欢迎啊……”
“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在一个锅里搅马勺。”
郑大炮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敷衍地拱了拱手:
“老顾,这回可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们这帮穷亲戚来了,你可别嫌弃。”
“哪能呢!”
顾水生大手一挥:
“房子都给你们腾出来了,就在西头那片空地上,先搭了窝棚,等回头砖瓦到了再盖房。”
“走,先吃饭!”
“大食堂那边都备好了,给大伙儿接风洗尘。”
一听吃饭,黑瞎子沟这帮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一路折腾,连口热乎水都没喝上,肚子里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但郑大炮还是端着架子:
“吃饭?这年头谁家还有余粮啊?”
“老顾,你可别拿那是稀粥咸菜来糊弄我们。”
“我们虽然是落难来的,但是咱在大山里头,啥好东西没吃过?你可别瞧不起人。”
“嘿,你这老小子。”
顾水生也不恼,指了指大食堂的方向:
“去瞅瞅不就知道了?”
“今儿个掌勺的,可是我们屯的虎子。”
“保准让你把舌头都吞下去。”
……
大食堂里,香味儿早就飘出来了。
那味儿,霸道。
还没进门,郑大炮的鼻子就抽动了两下。
这味儿……
是肉!
而且是大油大肉的味儿!
他咽了口唾沫,脚底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一进大食堂。
只见几十张桌子拼在一起,那是摆成长龙宴。
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两个大盆。
一个盆里,装的是油汪汪、红亮亮的红烧肉炖粉条。
这肉,全是带皮的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炖得软烂颤巍巍的。
粉条子吸饱了肉汤,变得透明发亮,看着就滑溜。
另一个盆里,是白菜熬豆腐。
但这豆腐不是清汤寡水的,里头加了那是大油渣子,还有炸得金黄的豆腐泡。
汤色奶白,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花。
而在那灶台边上,还有两大筐刚出锅的二合面馒头,那是白面掺了苞米面,个大,暄腾,冒着热气。
“我的亲娘嘞……”
黑瞎子沟的人眼珠子都直了。
这哪是接风饭啊?
这简直就是过年啊。
他们在那山沟沟里,这阵子别说吃肉了,连顿干的都吃不上,天天喝那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汤。
这会儿看着这满桌子的硬菜,一个个哈喇子流得跟河似的。
“都别愣着了,坐!坐!”
陈拙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大勺,站在那儿招呼:
“都是乡里乡亲的,到了这儿就是到家了。”
“今儿个管饱!”
郑大炮看着陈拙,心里头那是五味杂陈。
他以前没少跟陈拙别苗头,觉得这小子就是个愣头青。
可现在……
看着这一桌子菜,饶是郑大炮也有些服了。
这手笔,这能耐,他郑大炮自愧不如。
“既然顾大队长这么盛情,那咱们就不客气了。”
郑大炮一挥手:
“兄弟们,吃!”
一声令下。
黑瞎子沟的社员们跟饿狼下山似的,扑到了桌子上。
也不用筷子了,直接上手抓馒头,往那肉汤里一蘸,狠狠咬一大口。
“唔,香……”
“真他娘的香啊!”
“这肉炖得,简直就是入口即化,咱们屯的大师傅手艺可比不上马坡屯的,马坡屯这帮老小子命咋这么好呢?”
大伙儿吃得头都不抬,那咀嚼声、喝汤声,响成一片。
郑大炮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那股子浓郁的肉香在嘴里炸开,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
他想挑点毛病,比如这肉太肥了,或者是太咸了。
可这话到了嘴边,又随着那口肉咽了下去。
挑不出来。
这手艺,实在是挑不出毛病来。
他看了看正在给大伙儿添菜的陈拙,纵算心里再不服气,此时也不得不感慨。
这小子,是个人物。
来之前,他也是打听过的。
马坡屯能有这样的日子,全靠这小子撑着。
要是黑瞎子沟也能出这么个能人,他们也不至于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虽然嘴上没说,但郑大炮那本来挺得直直的腰杆子,这会儿也稍微弯了点。
就算他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被这顿饭给“压”服了。
吃得差不多了。
大伙儿都在那儿剔牙、打饱嗝。
顾水生见火候到了,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个茶缸子,敲了敲桌子。
“当当当——”
“大伙儿静一静,我说个事儿。”
食堂里安静下来。
顾水生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今儿个大家伙儿坐在一块儿,那就是一家人了。”
“既然是一家人,那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公社那边刚下的通知。”
“为了支援山里的建设,也就是那……那啥工业园区。”
顾水生含糊了一下,没敢提矿的事儿:
“要招一批临时工。”
“这可是个好差事,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工资拿,正儿八经吃公家饭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吃公家饭?
这年头,哪怕是个临时工,那也是那是鲤鱼跃龙门啊。
不用在地里刨食,还能拿钱,这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儿。
郑大炮也坐直了身子,耳朵竖得老高。
“不过……”
顾水生顿了顿,伸出一个巴掌:
“名额有限。”
“只有五个。”
“这五个名额,咱们马坡屯和黑瞎子沟……得一块儿分。”
“轰——”
这下子,食堂里又炸了锅。
五个名额?
两个屯子几百号人分?
这不得抢破头啊?
“顾大队长,这咋分啊?”
郑大炮第一个站了起来,争强好胜的劲儿又上来了:
“我们黑瞎子沟可是那是为了国家建设才搬迁的,那是做了牺牲的。”
“这名额,怎么着也得给我们多点吧?”
“你要是全给你们马坡屯的人,那我们可不答应!”
马坡屯的人也不干了。
赵福禄一拍桌子:
“凭啥?”
“这是我们马坡屯的地界儿!”
“你们是外来的,我们收留你们就不错了,还想抢名额?”
“就是,这饭都是我们虎子做的,你们吃饱了就想砸锅啊?”
双方人马那是剑拔弩张,眼瞅着就要吵起来了。
刚才好不容易升起来的热乎劲儿,瞬间就没了。
顾水生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就知道这事儿不好办。
这五个名额,那就是五块肥肉,扔进狼群里,哪有不抢的?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陈拙,冲着他使了个眼色。
陈拙的目光在郑大炮和赵福禄脸上扫过。
他心里头清楚。
这所谓的“工业园区”,其实就是那个铀矿的配套工程。
去那儿干活,确实是有钱拿,但也未必是个全是好事儿的差事。
那地方辐射大,虽然现在人不讲究这个,但他心里有数。
而且那是保密单位,进去了就得守规矩,没那么自由。
不过,对于现在的社员们来说,能吃饱饭,能拿钱,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都别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