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啥表示没有,还要人家伺候你喝热水,洗身子?”
“人家能给你好脸子才怪呢!”
罗易被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他推了推那副厚底儿眼镜,嘴里还在硬撑:
“那……那我也没想到啊。”
“我看那曹元家盖着大瓦房,穿得也人模狗样的,还以为不差这点东西呢。”
“谁知道是个绣花枕头,里头全是草。”
“这一家人,看着光鲜,其实日子过得比谁都算计。”
“连根柴火棍都跟眼珠子似的护着。”
正说着。
屋里头飘出一股子浓郁的饭香味儿。
那是小米粥特有的醇香,混合着咸鸭蛋的油脂味儿。
罗易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他眼巴巴地看着屋里,咽了口唾沫:
“队长……那曹元家早饭就是清汤寡水的棒子面糊糊,咸菜都只有两根。”
“我这……实在没吃饱。”
“能不能……在这一块儿凑合一口?”
张国峰无奈地摇了摇头,摆摆手:
“行了行了,进来吧。”
“陈兄弟大方,备的饭量足,也不差你这一口。”
“不过你记住了,待会儿吃完了,把你包里那两盒烟拿出来给人家。”
“别让人家觉得咱地质队的人不懂规矩。”
“哎,哎,知道了!”
罗易大喜过望,赶紧跟着进了屋。
一进屋,看着桌上那金灿灿的小米粥,流油的咸鸭蛋,还有暄软的大馒头。
罗易心中更是懊悔。
这老陈家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但人家才是真正会过日子的呢。
吃过早饭。
张国峰抹了把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工作要开始了。
地质队这次进山,任务重,时间紧。
他们要对长白山这一片区域的地质构造、矿产资源进行一次全面的摸底排查。
这山里头地形复杂,林密沟深,光靠他们这几个人和手里的地图,那是远远不够的。
很容易迷路,甚至遇上危险。
必须得找向导。
“陈老弟。”
张国峰叫住了正在收拾碗筷的陈拙:
“这几天,多谢款待了。”
“我们今儿个就要正式进山了。”
“不过这人生地不熟的,还得麻烦你给指条路。”
“你们大队部在哪儿?我得去找顾队长商量商量,请两个熟悉地形的老把头给我们带带路。”
陈拙一听,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他知道,这机会来了。
地质队进山,虽说是公家的事。
但要是能跟着地质队,学点探矿的本事……
对于他自己来说,好处也不小。
“张队长,这事儿容易。”
陈拙擦了擦手,笑道:
“我带你们去大队部。”
“正好,我对这周围的山头也熟,要是大队长同意,我也能给你们帮把手。”
“哦?你也懂行?”
张国峰眼睛一亮。
“懂不敢说,但这山里头的一草一木,哪儿有沟,哪儿有坎,我还是能略知一二的。也算是山里的路走多了,所以比别人多了点经验。”
陈拙谦虚了一句,可张队长却哈哈大笑,点了点陈拙:
“你小子嘴上谦虚,但实际上口气却不小啊。”
……
一行人来到了大队部。
顾水生正在那儿跟几个小队长安排农活。
一见张国峰来了,赶紧迎了出来。
“张队长,昨晚睡得咋样?老陈家没慢待你们吧?”
“好,非常好。”
张国峰握着顾水生的手,由衷地夸赞道:
“陈拙同志不仅手艺好,人也热情,更是给予我们家人一般的关怀。”
“我们住得很舒坦。”
“那就好,那就好。”
顾水生脸上也有光,笑得跟朵花似的。
寒暄了几句,张国峰切入了正题:
“顾队长,是这么个事儿。”
“我们马上要进山考察,需要找几个向导。”
“最好是那种常年跑山的老把头,对这地形、水文都熟的。”
“报酬方面,我们按天算工分,另外还有补助。”
顾水生一听,这可是好事儿啊。
既能支援国家建设,又能给屯子里创收,还能让社员们挣点外快。
他琢磨了一下:
“这老把头嘛,我们屯子里倒是有几个。”
“赵振江,那可是几十年的老猎手了,这山里的事儿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还有其他屯子的李建业、孙彪,也是方圆百里的好手。”
“不过……”
顾水生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陈拙:
“要说年轻一辈里最出挑的,还得是虎子。”
“这小子虽然年轻,但那本事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前阵子那黑瞎子就是他打的,还有那黑龙潭的鱼……”
张国峰听得连连点头,看向陈拙的眼神更加欣赏了。
“行,那就麻烦顾队长给安排一下。”
“要是能把这几位都请来,那就更好了。”
“没问题!”
顾水生爽快地答应了:
“我这就用大喇叭喊一声,让他们过来。”
说着,顾水生走到墙角,拿起了那个铁皮喇叭的话筒。
“喂!喂!”
他试了试音。
可是。
喇叭里并没有传出那熟悉的“滋滋”声,而是一片死寂。
“嗯?”
顾水生拍了拍话筒,又吹了两口气。
还是没声。
他皱起眉头,检查了一下线路。
“坏了?”
“这破玩意儿,关键时刻掉链子……”
顾水生有些气急败坏地拍打着那个连接着喇叭的扩音机箱子。
这可是屯子里唯一的通讯工具,平时通知个事儿、放个广播啥的,全靠它。
这要是坏了,那是真耽误事儿。
“咋了?广播坏了?”
张国峰凑过来问道。
“是啊,没声儿了。”
顾水生一脸的无奈:
“这机器老了,经常出毛病。”
“平时都是林知青在摆弄,今儿个她上课去了。”
“我去喊人去修。”
就在这时候。
一直站在后头没怎么说话的罗易,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他虽然下地干活不行,但这摆弄机器、搞无线电,那可是他的强项。
他在大学里学的就是地质勘探,但也选修过无线电通讯。
对于这种老式的扩音机,他觉得自个儿是手到擒来。
“顾队长,别急。”
罗易挺了挺胸脯,主动请缨:
“这点小毛病,不用找别人。”
“我来修!”
“你?”
顾水生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放心吧。”
罗易一脸的笃定:
“我是大学生,懂这个。”
“这种扩音机,原理很简单,多半是线路接触不良,或者是电子管烧了。”
“我带了工具箱,分分钟就能给它修好。”
张国峰也点了点头:
“顾队长,就让小罗试试吧。”
“他这方面确实有点钻研。”
“那……行吧。”
顾水生虽然心里没底,但既然人家主动提出来,也不好驳了面子。
“广播室在后头那个屋,平时锁着的。”
“钥匙在这儿。”
顾水生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递给罗易。
罗易接过钥匙,那腰杆子挺得更直了。
他回头冲着另外两个年轻队员招了招手:
“小刘,小张,拿上工具箱,跟我走。”
“咱们给老乡们露一手,修修这个广播。”
“这也是咱们支援农村建设嘛。”
陈拙在旁边看着这小子兴致冲冲的样子,心里头有点好笑,但也没拦着,毕竟嘛,这个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确实高。
像是罗易这样的人,抠是抠了点,但能进入地质队,说明还是有点真材实料的。
一行人来到了后院的广播室。
这广播室,其实就是个小耳房,平时除了放广播设备,还堆着些杂物。
罗易拿着钥匙,正要开门。
“吱呀——”
还没等他把钥匙插进去,那门竟然自己开了。
罗易一愣。
“咋没锁?”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屋里头光线有点暗。
但一进去,罗易就傻眼了。
只见在那张放着扩音机的桌子前,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却干净整洁的旧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正是林松鹤,林老爷子。
林老爷子手里拿着一把小螺丝刀,还有几根电线。
桌子上,那个扩音机的外壳已经被拆开了,露出里头复杂的线路和电子管。
老爷子正聚精会神地在那儿摆弄着什么,神情专注,连有人进来了都没察觉。
“这……”
罗易张大了嘴巴,那句“让我来修”卡在嗓子眼儿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原本以为这屋里肯定没人,或者是只有个不懂事的小孩在瞎捣鼓。
没想到,居然有个老头捷足先登了?
而且看那架势……好像还挺专业?
“你是谁?”
罗易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带了点着急,这老头要是把广播弄坏了,对于马坡屯来说损失可不小。
这老头要是瞎捣鼓这些设备,不是让本来就不富裕的马坡屯更是雪上加霜吗?
“你在干什么?”
“这可是公家的设备,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林老爷子这才抬起头。
他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一眼罗易,还有跟在他身后的张国峰、顾水生和陈拙。
他并没有慌张,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放下手里的工具。
“哦,是大队长来了啊。”
林老爷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刚才听见广播没声儿了,想着可能是这老机器又犯毛病了。”
“正好我这会儿没事,就过来瞅瞅。”
“你会修?”
罗易狐疑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信:
“这可是电子设备,里头有电子管、变压器,原理复杂着呢。”
“大爷,您别是瞎弄吧?”
“这要是接错了线,那是会烧机器的!”
他走上前,想要接管现场:
“还是让我来吧,我是大学生,学过无线电。”
林老爷子也不恼,侧身让开了一步,指了指那拆开的机器:
“小同志,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检查检查。”
“不过……我已经修好了。”
“修好了?”
罗易更不信了。
这才多大功夫?
他凑过去,往机器里一瞅。
这一瞅,他的脸色变了。
只见那机器里头的线路,虽然看着有些老化,但被理得清清楚楚。
几个松动的焊点,已经被重新接好了。
最关键的是。
在一个关键的电容位置上,原本那个已经烧毁的旧电容被拆下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两根细铜丝巧妙连接起来的……
那是啥?
罗易仔细一看,竟然是一个用锡纸和云母片临时卷制的小电容!
这手艺……
这不仅是修好了,简直可以说“手搓零件”啊!
这得是对这机器的原理有多透彻的了解,才能在没有备件的情况下,想出这种土法子来应急?
罗易自问,就算是他,在没有配件的情况下,也只能干瞪眼。
“这……”
罗易的脸瞬间涨红了,他想起自己刚刚大言不惭的话,顿时就有些羞愧。
“试试吧。”
林老爷子笑了笑,没和罗易计较,只是伸手打开了电源开关。
“嗡——”
指示灯亮了。
紧接着,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过后。
外头的大喇叭里,传来了清晰的声音。
“喂?喂?”
“听见了吗?”
林老爷子对着话筒说了两句。
那声音洪亮、清晰,一点杂音都没有,比坏之前效果还要好。
“响了,真响了!”
顾水生在外头听见动静,激动地跑了进来:
“老林啊,你简直就是咱们马坡屯的宝贝疙瘩啊。”
“我还以为这破玩意儿又要送去县里修个十天半个月呢。”
“没想到你几下子就给弄好了?”
张国峰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但他看向林老爷子的眼神,却完全变了。
从一开始的随意,变成了惊讶到最后,神色微微有些凝重。
他是搞技术的,也是识货的人。
刚才那一眼,他就看出来了。
这老爷子修机器的手法,那绝对不是一般的野路子。
那是受过正经教育、甚至可能有留洋背景的高级知识分子才有的素养。
看似简单的手法,却需要对机械原理具备深刻的认知和理解。
“老先生。”
张国峰走上前,主动伸出了手,语气客气:
“我是地质队的队长,张国峰。”
“刚才看您这一手,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您这……以前是搞工程的吧?”
林老爷子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握住张国峰的手,淡淡一笑:
“哪里哪里。”
“以前在上海,只是接触过一些机械方面的东西。”
“也就是瞎琢磨,让大家见笑了。”
“上海?”
张国峰眼睛一亮:
“怪不得。”
“老先生,您这可不是瞎琢磨。”
“刚才那个临时电容的法子,我们地质考察队还要在马坡屯待上一两个月,之后要是有机会,我们可以互相交流一下。小队中也正好需要这样的临时电容技术。”
眼看话题越偏越远,陈拙掐着时间,不得不提醒一句:
“大队长,既然广播修好了,那您赶紧喊人吧,老爷子,咱们先把正事儿办完了,有的时间,给你们闲聊。考察队的同志还要在这住好久呢。”
“对对对……”
顾水生反应过来,赶紧抓起话筒:
“喂,喂。”
“社员同志们注意了!”
“请赵振江……听到广播后,马上到大队部来一趟。”
“有重要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