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屯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几声看门狗的梦呓般的犬吠。
陈拙把那块桦树茸放好,又去看了看地窖里的东西,确定都妥当了,这才洗了把手,转身回了屋。
西屋里,灯还没灭。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林曼殊正坐在炕沿边,手里拿着本有些翻卷了边儿的书,眼神却有些发直,显然没看进去。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见是陈拙,眼里瞬间有了光彩,赶紧放下书,站起身来:
“陈大哥,你回来了?锅里还温着水呢,要不要洗把脸?”
陈拙看着她,原本在山里钻了一天的疲惫,瞬间就散了不少。
他走过去,也没急着洗脸,而是从怀里掏出了那个一直贴身放着的布包。
“曼殊。”
陈拙的声音有些低沉,透露出一丝温和。
“怎么了,陈大哥?”
林曼殊眨了眨眼,有些好奇。
陈拙把布包一层层揭开。
在那昏黄摇曳的灯光下,一块拳头大小、通体金黄、润得像是凝固蜂蜜一样的石头,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这块“鸡油黄”的树化玉,虽然个头没有那块绿料大,但胜在颜色娇嫩,透着股子贵气,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呀……”
林曼殊轻呼一声,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这是玉?”
“算是吧,叫树化玉。”
陈拙把石头递过去,塞进她手里:
“这是我在山里踅摸到的。我瞅着这颜色跟你衬,又亮堂又暖和。”
“送给你。”
林曼殊只觉得手心里一沉,那石头带着陈拙的体温,烫得她心尖儿发颤。
她虽然是城里长大的,但这种成色的东西,即便是在上海的百货商店里,也不多见。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下意识地想推回去。
陈拙却一把按住了她的手,掌心收拢包裹住她纤细的手指。
“曼殊。”
陈拙看着她的眼睛,神色是认真:
“这一路走来,咱俩虽然没明说,但有些话,我想你也明白。”
“我陈拙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不会什么罗曼蒂克的事情。但我认准了的事儿,认准了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变。”
“这东西,你就当是……当是我给你的定礼。”
林曼殊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儿。
她低着头,心跳得像是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直跳。
定礼?
这算是……求婚吗?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半晌,林曼殊才抬起头,那双盈满水雾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羞涩却坚定的光芒。
她反手握住了陈拙的手,声音细若蚊蝇,却字字清晰:
“陈大哥……我收下。”
陈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等秋收过后。”
陈拙紧了紧她的手:
“等粮食打下来了,日子宽裕了,咱就办事儿。”
“我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
林曼殊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等你。”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气氛温馨而旖旎。
“对了。”
陈拙想起了正事:
“这事儿,咱得跟林大爷说一声。他是你爷爷,也是咱的长辈,得让他老人家点头。”
林曼殊心底微囧,刚才陈大哥跟自己说这件事情,她只顾着高兴,一口气就应下来,忘记还有爷爷和爸爸了。
没想到反而是陈大哥记着这件事情。
她低垂着脑袋,睫羽扑闪扑闪的,有些忐忑地开口:
“爷爷这会儿估计还没睡呢,咱们现在就去?”
“走!”
陈拙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拉着林曼殊就出了门,直奔赵福禄家。
……
赵福禄家的西屋里,林松鹤正戴着老花镜,借着微弱的灯光在翻看一本旧书。
听见敲门声,老爷子摘下眼镜:
“进来。”
陈拙和林曼殊推门而入。
林老爷子一看这俩人一块儿进来,那神色还有些不自然,尤其是自家孙女,脸红扑扑的,眼神儿直往陈拙身上飘。
老人是过来人,心里头顿时就跟明镜似的。
“林大爷,这么晚了还没歇着呢?”
陈拙也没拐弯抹角,进门先给老爷子倒了杯水,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在炕沿边:
“大爷,我有件事儿,想跟您汇报一下。”
林老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虎子啊,坐下说。啥事儿搞得这么正式?”
陈拙没坐,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
“林大爷,我和曼殊……我们俩处对象了。”
“我想着,等今年秋收过后,就把事儿给办了。”
“今儿个特意来跟您老说一声,求您老成全。”
说完,陈拙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曼殊也红着脸,站在陈拙旁边,有些紧张地看着爷爷。
林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后生。
这段日子以来,陈拙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
有本事,有担当,心眼好,更难得的是对曼殊那是一心一意。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能把孙女托付给这样的人,他这把老骨头也就放心了。
“好,好啊。”
林老爷子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虎子,把你交给曼殊……不对,把曼殊交给你,我放心。”
“你们俩能走到一块儿,是缘分。”
“只要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互相扶持,我这个老头子,没意见。”
听到爷爷这话,林曼殊眼圈一红,扑过去抱住老人的胳膊:
“爷爷……”
“傻丫头,哭啥?”
林老爷子拍了拍孙女的手,慈祥地笑道:
“这是喜事儿。”
“不过……”
老爷子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郑重:
“这事儿,还得让你爸知道。”
“虽然他现在在林场改造,但毕竟是你父亲。婚姻大事,不能瞒着他。”
“曼殊啊,你这两天写封信,把这事儿跟你爸说说。”
“我想,蕴之他要是知道你找了这么个靠谱的归宿,他在那边也能安心些。”
“嗯!我知道了爷爷,我明天就写!”
林曼殊用力地点头。
从赵福禄家出来,陈拙把林曼殊送回了屋,自个儿却没有歇着。
他回屋背起那个还没来得及卸货的背囊,把里头那袋子珍贵的耐寒粮种拿了出来,揣在怀里,转身又没入了夜色中。
这事儿,不能耽搁。
……
顾水生家还没熄灯。
窗户纸上映着个抽烟的人影,一明一灭的。
“笃笃笃。”
陈拙敲了敲门框。
“谁啊?”
屋里传来顾水生警惕的声音,还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穿鞋下地的动静。
“大队长,是我,虎子。”
“虎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水生披着件旧军大衣,手里提着盏马灯,一脸诧异地看着门口的陈拙:
“这都后半夜了,你不睡觉,跑我这儿干啥?”
“咋地?出事了?”
“没出事,是有好事。”
陈拙咧嘴一笑,侧身钻进屋里,反手把门关严实了,挡住了外头的寒风。
屋里头挺暖和,炕烧得热乎。
顾水生媳妇在里屋睡着,听见动静翻了个身,也没起来。
两人在外屋坐下。
顾水生把马灯往桌上一放,磕了磕烟袋锅子:
“说吧,啥好事能让你这大半夜的都不消停?”
陈拙也不废话,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子,往桌上一搁。
“大队长,您瞅瞅这个。”
顾水生狐疑地解开袋子口。
就着昏黄的灯光,只见里头是些没见过的种子。
有麦子,也有苞米,但颗粒特别饱满,颜色也深,透着股子油亮劲儿。
“这是……”
顾水生捏起几粒麦种,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眉头微微皱起:
“这麦种……看着不像是咱们这儿常用的品种啊?”
“咱们这儿的麦子,皮厚,这个皮薄,还透亮。”
“大队长好眼力。”
陈拙竖起大拇指:
“这是耐寒粮种。”
“耐寒粮种?”
顾水生手一抖,差点把种子撒了:
“你是说……这玩意儿不怕冻?”
“对。”
陈拙压低了声音,神色郑重:
“这是一种专门在极寒地带试种出来的新品种。”
“生长期短,抗冻,产量还高。”
“我想着,咱那天坑底下虽然有地热,但毕竟是在长白山,到了冬天,上头的风雪要是灌进去,一般的庄稼怕是扛不住。”
“但这玩意儿要是种下去,我有八成把握能成。”
“要是成了,那就是咱屯子的救命粮,是过冬的保障。”
顾水生听得心头火热,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作为庄稼把式,他太知道这就意味着什么了。
这要是真能在大冬天种出粮食来,那马坡屯以后还怕啥春荒?
还怕啥挨饿?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很快就冷静下来,眼神犀利地盯着陈拙:
“虎子,这可是稀罕物。”
“这年头,种子那是管控物资,比金子都难弄。”
“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别跟我说是捡的,我不信。”
陈拙早有准备,也不慌张,只是稍微往顾水生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队长,您听说过‘倒得儿’吗?”
“倒得儿?”
顾水生一愣,随即脸色微变:
“你是说……那些在深山老林里钻空子、倒腾山货的跑山客?”
“没错。”
陈拙点了点头,一脸的坦诚:
“我这几天进山采药,碰巧遇上了一个。”
“那是个老手,专门在边境线上转悠,手里头有不少好东西。”
“我拿了几斤糖灵脂,跟他换了这点种子。”
“他说了,这是从北大荒那边的国营农场流出来的试验种,是跟苏联老大哥那边合作弄出来的,金贵着呢。”
一听是“倒得儿”,又是“北大荒”,顾水生眼里的疑虑消散了不少。
这长白山里头,确实有些神出鬼没的跑山客,手里头有些见不得光却又极其珍贵的玩意儿。
而且陈拙这孩子,办事向来稳妥,既然敢拿出来,那肯定是有把握的。
“你小子……胆子是真大啊。”
顾水生吧嗒了一口烟,指着陈拙,有些责备,但更多的是欣赏:
“跟那帮人打交道,那是与虎谋皮。”
“不过……”
他看着桌上那袋种子,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富贵险中求。”
“为了屯子,这险值得冒。”
“既然这种子这么好,那就不能糟践了。”
顾水生一拍桌子:
“试!”
“就在那天坑里试。”
“反正那地儿也是刚开出来的,大不了再多费点力气再多开点,要是真成了,你就是咱马坡屯的大功臣!”
“要是败了,也就是费点力气,不算啥大事。”
“行!”
陈拙心中一定,站起身来:
“大队长,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明儿个我就安排人,把这种子下地。”
“您早点歇着,我回了。”
“去吧,路上慢点。”
顾水生看着陈拙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后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如今的陈拙本事,可比以前年轻时候的赵振江还要大。
*
第二天。
天刚亮,陈拙就起了床。
他没急着去天坑,而是先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通。
把昨晚带回来的那一大块野猪肉切下来二斤,又把那块桦树茸拿出来,用刀刮去外皮,切成小块。
再把那罐子紫椴蜜装好。
他把这些东西分别包好,装进网兜里。
“娘,我去趟镇上医院。”
陈拙跟徐淑芬打了声招呼,今天地里还要忙活,老娘也昨天晚上刚从镇上医院回来,大家伙都忙得脚不沾地。陈拙趁着这个机会,也想去镇上一趟。
“我去看看老姑,顺便把这药给她送去。”
“去吧去吧。”
徐淑芬正在喂鸡,头也不抬地嘱咐道:
“见着你老姑,帮我多留个心眼。”
“这几天家里活儿多,我也走不开,让她别惦记家里,好好养病。”
“知道了。”
陈拙拎着网兜,出了门。
到了镇医院,正是上午探视的时间。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子来苏水味儿,人来人往的,大多是愁眉苦脸的病人家属。
陈拙熟门熟路地来到陈虹的病房。
推门进去。
只见陈虹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喝水,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脸上有了点血色。
徐淑芬和何翠凤虽然回去了,但这几天顾学军两口子一直轮流过来照应。
这会儿,病房里除了陈虹,还坐着个人。
是赵丽红。
但这赵丽红的状态,看着可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