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壮听着这话,眨巴了两下眼睛。
他嘴里含着糖,那甜味儿在舌尖上化开。
他想起了上次那事儿。
那是挺丢人的。
但是……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前两天,他因为贪玩没写完作业,被他爹那一顿鞋底子抽得屁股都要开花了,不敢回家吃饭,就在学校门口蹲着哭。
是小林老师路过看见了。
不仅没骂他,还把他领进办公室,给了他半个白面馒头,还给他擦了擦脸上的鼻涕眼泪。
那是他长这么大,吃过最香的馒头。
也是除了他那只会骂人的娘以外,第一个这么温柔对他的人。
刘大壮咽了口唾沫,看着高鹏飞那张充满期待的脸。
他突然觉得这高知青有点恶心。
这人咋这么坏呢?
“没啊。”
刘大壮摇了摇头,那胖脸上露出了一丝憨傻却又真诚的表情:
“林老师对我挺好的。”
“上次我没饭吃,还是她给我的馒头呢。”
“她也没打我,就是让我好好学习,别老欺负人。”
“而且……”
刘大壮瞅了瞅四周,压低了声音:
“林老师平时穿得可朴素了,吃的也跟我们一样,一点架子都没有。”
“她还经常帮屯子里的老人干活呢。”
“大家都说她是好人。”
高鹏飞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这林曼殊到底给这帮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连这个敌人都帮着她说话?
“你……你不是跟栓子他们打架了吗?”
高鹏飞急了:
“林老师不是帮着栓子他们吗?”
“那是我不对。”
刘大壮倒是光棍:
“我先抢人家东西的。”
“而且后来林老师也批评栓子他们了,说不能打架。”
“她是讲理的。”
说到这儿,刘大壮像是想起了啥:
“不过嘛……”
“高知青,你要是想听林老师的坏话……”
“那你找错人了。”
“你得去找那个刘知青,刘丽红。”
“刘丽红?”
高鹏飞一愣。
“对啊。”
刘大壮把嘴里的糖嚼碎了,那是嘎嘣脆:
“我好几回都看见了。”
“那个刘丽红,躲在背后偷偷瞪林老师,那眼神儿,跟要吃人似的。”
“而且,她还跟别人说林老师的坏话,说林老师是资本家小姐,是吸血鬼。”
“我看啊……”
刘大壮虽然小,但在这种家长里短的屯子里长大,这小孩精着呢,他一瞅高知青这德行,眼珠子咕噜一转,就假装碎碎念开口:
“要我说啊,刘知青就是嫉妒。”
“嫉妒林老师长得好看,嫉妒林老师受人欢迎。”
“她肯定是想让你当那个出头鸟,去整林老师,然后她好在后头捡便宜。”
“我可是学过这一课的,小林老师说,这叫做渔翁得利!”
高鹏飞一听这话,顿时恼了。
合着他还没有一个孩子看得明白?
这刘丽红,是拿他当枪使呢。
她自个看不惯林知青,所以想让他高鹏飞当出头椽子,帮刘丽红出头,而她刘丽红什么也不用做,就可以在旁边看热闹。
反观林曼殊在屯子里人缘好,他要是得罪了林曼殊,说不定就得罪了屯子里的人,本来就不好的待遇说不定还会直线下降。
好你个刘丽红!
你给我等着!
“谢了,大壮。”
高鹏飞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把兜里剩下的几块糖全都掏出来,扔给了刘大壮。
然后,他阴沉着脸,转身大步走出了学校。
刘大壮看着手里的糖,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嘿嘿,这城里来的傻子,真好骗。”
他把一块糖塞进嘴里,美滋滋地哼起了小曲儿。
*
隔天一大早,晨雾还没散尽,屯子里的公鸡刚扯开嗓子叫了头遍。
陈拙没急着上工,而是揣着之前从废品收购站换回来的那一摞大团结,还有那几枚红彤彤的像章和奖状,溜达着去了大队部后头的仓库。
那仓库现在可是刘长海一家子的安乐窝。
虽然简陋,但收拾得那是井井有条,门口还挂着两张刚织了一半的渔网,透着海边人的气息。
“刘大爷,起这么早?”
陈拙一进院,就瞅见刘长海正蹲在地上磨那把剔骨尖刀,那是准备今儿个下水用的。
刘明涛和刘亮涛哥俩正在旁边整理鱼篓子。
“哟,虎子来了?”
刘长海一看是陈拙,那满是褶子的脸上立马笑开了花,赶紧在大腿上擦了擦手,迎了上来:
“咋这么早?吃了没?让老婆子给你煮俩野鸡蛋?我儿子刚从山上摸回来的。热乎着呢。”
“吃过了,大爷。”
陈拙摆摆手,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往那磨盘上一放:
“我是来送东西的。”
“先前我去镇上,把咱们在那黑龙潭底下捞的那堆废铜烂铁给处理了。”
“那些个黄铜壳子,是紧俏货,卖了一百三十二块。”
陈拙把那一沓子钱分出一部分,大概有五十多块,递给刘长海:
“这是你们那份,拿着。”
刘长海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钱,手都有点哆嗦。
这可是五十块啊!
他们一家子逃荒过来,身上那是比脸都干净,这五十块钱,那就是安家立命的本钱。
“虎子,这……这太多了。”
刘长海推辞道:
“俺们就是出了把子力气,路是赵把头带的,办法是你出的……”
“拿着吧大爷。”
陈拙硬塞进他手里:
“那水底下多冷啊,那是拿命换的辛苦钱。再说了,大江和小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有了这钱,也能给孩子扯身新衣裳。”
提到孙子孙女,刘长海眼圈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贴身衣兜里。
紧接着,陈拙又拿出了那枚红彤彤的“献铁光荣”勋章,还有一张奖状。
“还有这个。”
陈拙指了指那勋章:
“那一百多斤废铁,我没卖钱。”
“我自作主张,给捐了。”
“换了这勋章和奖状。”
“大爷,这东西虽然不能吃不能喝,但在咱们这屯子里,这可是护身符。我顺便把铁的钱也给你们,毕竟是我自己拿主意的。你们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这一块两块也能顶大用。”
刘长海捧着那枚勋章,看着上面“光荣”两个大字,手抖得更厉害了,连声开口,怎么说都不要陈拙补的卖铁钱。
他是个明白人。
他们是外来户,虽然现在落了户,但毕竟根基浅。
这屯子里像黄二癞子那种二流子,没事儿就爱来转悠,那眼神儿贼溜溜的,总像是要惦记点啥。
本来他还担心,这要是手里有了钱,传出去让人眼红,遭了贼咋办?
可有了这东西……
无异于是公家给了脸面,有了护身符傍身。
传出去谁不说他们刘家觉悟高?
谁要是敢动他们,那就是跟公社过不去,跟集体过不去。
“虎子……你这主意拿的好,我要是再要你的两块钱,我刘长海成什么人了?这钱你拿着,你要是给我,我刘长海真不是东西了。”
刘长海摸索着,献铁勋章,眼里仿佛有水雾弥漫:
“这玩意可比钱金贵多了。”
“这几天晚上,总有几个生面孔在院墙外头探头探脑的,俺这心里头一直不踏实。”
“有了这个,俺看谁还敢欺负俺们外乡人。”
刘明涛和刘亮涛哥俩也是一脸的激动,看着陈拙的眼神里全是佩服。
这陈兄弟,不仅本事大,这心眼儿也是真好使,处处为他们着想。
“行了,大爷,东西送到我就放心了。”
陈拙笑了笑,又说道:
“还有个事儿。”
“我打算这两天去趟林场。”
“赵梁赵把头那份钱和勋章,我得给他送过去。”
“人家跟咱们一块儿下的水,遭了罪,这好处不能落下人家。”
“对,对,应该的!”
刘长海连连点头:
“赵把头是个讲究人,咱不能让人寒了心。”
说着,他冲大儿子刘明涛使了个眼色。
刘明涛赶紧跑进屋,没一会儿,拎着一串穿好的咸鱼出来了。
那是四条大板鲫,每一条都有一斤多重,腌得透透的,晒得半干,外皮泛着一层白盐霜,闻着就有一股子鲜香味儿。
“虎子,这你拿着。”
刘长海把鱼递过去:
“这是这两天我和明涛他们在河汊子里打的。”
“你带上,给赵把头尝尝鲜,剩下两条你留着自家吃。”
“这二道白河的鱼,那是出了名的鲜,咱以后常去打,少不了这一口吃的。”
“下次再去,咱爷俩一块儿,把那网撒得大大的。”
陈拙也没客气,笑着接了过来:
“成,那我就替赵哥谢谢大爷了。”
“等我从林场回来,咱们再好好合计合计,去那二道白河深处那个大湾子看看,我感觉那地方肯定有大货。”
“好!听你的!”
……
从刘家出来,陈拙拎着那一串咸鱼,回了家。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
徐淑芬正在喂鸡,何翠凤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
林曼殊今儿个没课,正坐在小板凳上,帮着剥那一筐干松塔。
“娘,奶。”
陈拙把咸鱼挂在房檐下:
“我跟大队长请好假了。”
“明儿个一早,我打算去趟林场。”
“去林场?”
徐淑芬把鸡食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糠皮:
“去那儿干啥?挺老远的,还得翻山。”
“去给赵梁赵哥送钱去。”
陈拙解释道:
“上次那废铜卖了钱,还有那勋章,都有人家一份。”
“赵哥在林场干活,不常回来,我得给人送过去,顺便看看能不能再换点那边的山货。”
“听说那边的木耳和蘑菇,比咱们这边的还要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