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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曹元要在马坡屯落户?(第二更,11000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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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科长一听这话,心情跟大起大落似的。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有些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你姑父家……是肉联厂的那个张继业?”

  陈拙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挂着笑:

  “是,就是那个在车间当班长的张继业。”

  刘建国身子往后一靠,那张原本严肃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哎呀,这事儿闹的,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沫子,身子往后一靠,语气变得随和了不少,脸上的笑意也愈发明朗:

  “张继业那个事儿,我也听说了那么一嘴。”

  “不就是因为他那个离了婚的妹子,带着孩子没地儿去,赖在他那本来就不宽敞的宿舍里么?”

  “这事儿啊,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往小了说,这是家务事。往大了说,这也是咱们厂职工住房困难的一个缩影嘛。”

  陈拙心里明镜似的,这刘科长是在拿话点他呢。

  他也没接茬,只是静静地听着。

  果然,刘建国话锋一转,把那茶杯往桌上一放,“哐”的一声轻响:

  “不过嘛,这事儿也不是没法子解决。”

  “眼下厂里面的领导也在头疼关于张桂兰分房的问题。按理说,她刚离婚,又不属于双职工,分房是轮不上她的。”

  “但是……”

  刘建国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

  “刚好,她前头那个男人,手里还有一套住宿。”

  “那男人虽然离了,但那套住宿还是双职工宿舍的标准。这不符合规定嘛!”

  “我回头在厂务会上说句话,提一嘴这个资源合理分配的问题。”

  “到时候,把张桂兰前头男人的双职工宿舍收回来,改成单职工宿舍。腾出来的指标,再分给张桂兰一间单职工宿舍。”

  “虽然那单间小是小了点,可能还得跟人合用厨房,但至少是个独立的窝,能让她娘俩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不至于赖在你姑父家,搞得家宅不宁不是?”

  这一手,玩得那叫一个漂亮。

  就连陈拙听了,也不得不叹服这个刘科长。

  既解决了张桂兰的住房问题,又打击了那个可能有问题的前夫,还顺水推舟卖了陈拙一个大人情。

  不愧是干保卫科的,这脑瓜子,转得就是快。

  陈拙脸上立马露出了感激的神色,他站起身,冲着刘建国一抱拳:

  “刘科长,您这可是帮了我们家大忙了!”

  “我老姑为了这事儿,愁得头发都要白了。您这一句话,那就是救急救难啊。”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把那包着鹿尾的油纸包,往刘建国手边推了推:

  “这点山货,就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拿去补补身子,这玩意儿,那是真得劲。”

  刘建国瞅了一眼那鹿尾,眼里的光亮闪了闪。

  他也没推辞,顺手拿过旁边的一张报纸,把那鹿尾盖上了,动作自然得就像是这东西本来就在那儿似的。

  “哎,小同志太客气了。”

  “既然是你姑父的事儿,那就是咱厂子里的事儿,我这也是为职工排忧解难嘛。”

  事儿办妥了,陈拙也不打算多留。

  他刚要起身告辞。

  刘建国却突然叫住了他:

  “哎,小陈啊,等会儿。”

  “咋了刘科长?”

  刘建国搓了搓手,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他看了看门口,压低嗓音问道:

  “那个……除了这鹿尾巴,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那个……壮阳的好东西?”

  “你也知道,我这年纪上来了,有些时候力不从心呐。”

  陈拙一听,心里头乐了。

  这男人啊,不管当多大官,到了这事儿上,那都是一样的。

  他想了想,开口道:

  “刘科长,实不相瞒。我那儿还真有一坛子好东西。”

  “鹿血酒。”

  “那是上次打野猪的时候,现杀的活鹿取的血,兑的六十度北大仓,里头还加了枸杞。”

  “这会儿泡了有些日子了,正是药劲儿足的时候。”

  “鹿血酒?!”

  刘建国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那喉结都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啊。

  比那鹿尾巴还要猛上三分。

  “好!好东西!”

  刘建国激动得站了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猛地拉开抽屉,在里头翻找了一阵。

  他拿出一张粉红色的票据,郑重地递给陈拙:

  “小陈,这酒我要了。”

  “我也不能白拿你的。这张票,你拿着。”

  陈拙接过来一看。

  乖乖。

  是一张崭新的自行车票。

  在这年头,这一张票,那可是能在黑市上换一根小黄鱼的硬通货。

  有了这票,加上一百多块钱,就能去供销社提一辆崭新的“永久”牌或者“飞鸽”牌自行车。

  那骑出去,比后世开宝马还拉风。

  “刘科长,这……这也太贵重了。”

  陈拙虽然心里想要,但面上还得客气客气。

  “拿着!”

  刘建国硬塞给他:

  “这是我前阵子评先进给的奖励,我家里都有一辆了,这票放着也是长毛。”

  “咱们这也算是各取所需,礼尚往来。怎么说,我也不能让你一个小年轻吃亏嘛。”

  “成!”

  陈拙也不矫情了,把票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兜里:

  “刘科长您放心,过两天等那酒药性再透一透,我亲自给您送过来。”

  “好,好!那我就等着你的好酒了……”

  两人相视一笑,这关系,算是彻底结下了。

  陈拙从刘建国家里出来,心情大好。

  这一趟,不仅解决了老姑的麻烦,还意外得了一张自行车票,简直是赚翻了。

  刚走到楼梯口。

  迎面就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油渍麻花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个饭盒,正低着头往上走。

  正是陈拙的姑父,张继业。

  “虎、虎子?”

  张继业一抬头,看见陈拙从刘科长那层楼下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脸上瞬间涨得通红,既有愧色,但更多的是,不敢面对陈拙这位大侄子,甚至都不敢正眼对视。

  “姑父,下班了?”

  陈拙淡淡地打了个招呼,也没停步。

  张继业看着陈拙那冷淡的态度,心里头更难受了。

  他知道,自家这事儿做得不地道。

  媳妇儿怀着孕,被自家妹子给气回了娘家,他这个当男人的,两头受气,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还得让娘家侄子大老远跑来平事儿。

  “虎子,那个……你老姑她……”

  张继业嗫嚅着,想要开口让陈拙把陈虹送回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脸说这话?

  家里那烂摊子还没收拾好,妹子还在那儿哭天抹泪的,把媳妇儿接回来也是受罪。

  陈拙停下脚步,看了张继业一眼。

  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老姑在我那儿挺好的,吃得饱睡得香。姑父你就别操心了,先把家里的事儿捋顺了再说吧。”

  说完,陈拙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张继业站在楼梯口,看着陈拙那健步如飞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小子……是真的长大了,也有本事了。

  连保卫科那种地方都搭上关系,还能让那平时对厂里人不假辞色的刘科长送出门来。

  正想着呢,楼上的门开了。

  刘建国背着手走了出来,一眼就瞅见了还在发呆的张继业。

  “哟,老张啊。”

  刘建国慢悠悠地走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刚才那是你侄子吧?”

  “啊?是、是……”

  张继业赶紧点头,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嗯,是个不错的后生,懂事,也有能耐。”

  刘建国拍了拍张继业的肩膀,那手劲儿有点大,拍得张继业身子一歪:

  “老张啊,你这工作要抓紧,但这家庭关系……也得处理好啊。”

  “家和万事兴嘛。别因为一点小事儿,搞得鸡飞狗跳的,到时候影响了工作,那可就不好了。”

  “还有,你那个妹子的事儿,我也听说了。厂里已经在研究了,过两天就能有结果。”

  “你啊,以后多跟你那个侄子学学,做人做事,得有点眼力见儿。”

  说完,刘建国背着手,哼着小曲儿走了。

  留下张继业一个人站在那儿,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这话里话外的敲打,他哪能听不出来?

  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点拨他。

  说不准,之后他妹子的事儿要是能解决,都是看在陈拙的面子上。

  张继业擦了把汗,心里头那是七上八下,又是害怕又是庆幸。

  他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回了家。

  刚进门,就看见他老娘正坐在炕头上纳鞋底,妹子张桂兰还在那儿抹眼泪。

  “娘!快!”

  张继业进门就喊:

  “把家里那几张存着的工业票,还有那几块肥皂票,都给我找出来。”

  “干啥?”

  张老娘愣了一下,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

  “那可是留着过年用的,你这火急火燎的要干啥?”

  “家里不是已经让陈虹带粮食回去了吗?咋还要往外拿东西?”

  “哎呀娘,你懂个啥!”

  张继业急得直跺脚:

  “你知道我刚才瞅见谁了?瞅见虎子了。他刚从保卫科刘科长家里出来。”

  “那刘科长是啥人?那是咱们厂的活阎王,平时见谁都耷拉着脸。”

  “可刚才,他亲自把虎子送出来,还跟我说虎子这后生不一般,说话的时候,那叫一个亲热啊。”

  张继业喘了口气,喝了口凉水:

  “刘科长还说了,桂兰房子的事儿,厂里马上就给解决。这就是看在虎子的面子上。”

  “啥?房子能解决了?”

  张桂兰一听这话,也不哭了,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惊喜。

  “我的天爷哎……”

  张老娘也惊住了,手里的鞋底掉在炕上:

  “那老陈家那小子……还有这能耐?”

  “那可不!”

  张继业一脸的严肃:

  “娘,咱这次是对不住虹儿。现在虎子又帮了咱们这么大忙,咱要是再没点表示,那就太不是人了。”

  “这关系,咱得赶紧拉住!陈拙这侄儿,以后指不定有多大出息呢。”

  “对对对,是这个理儿。”

  张老娘这回反应过来了,也不心疼东西了,赶紧翻箱倒柜:

  “快,把那几张平时舍不得用的布票也拿上,回头你去接虹儿的时候,一并带过去。”

  *

  陈拙回到马坡屯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没急着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大食堂。

  晚饭的点儿刚过,大伙儿都在外头溜达消食。

  陈拙进了后厨,把今儿个剩下的那点锅底子收拾干净,又把明儿个要用的柴火给劈好。

  忙活完这一通,外头的天彻底黑透了。

  但马坡屯的夜生活,这才刚刚开始。

  大队部后头的那个大仓库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这是屯子里的扫盲班开课了。

  自打那回林老爷子给修好了拖拉机,顾水生就动了心思,非得把这老爷子的文化给榨出来不可。

  这不,白天老爷子教拖拉机,晚上就得给这帮大字不识一个的社员们上课。

  仓库里头,那是人挤人,人挨人。

  前头几排,坐的是屯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还有那几个想学点文化好将来能进城的后生。

  黄仁民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个烂笔头,正襟危坐,那架势比考状元还认真。

  陈拙也挤在里头,手里捧着本破破烂烂的扫盲课本。

  至于后头……

  那就热闹了。

  一帮老娘们儿手里纳着鞋底子,嘴里嗑着瓜子,那眼珠子根本不在黑板上,而在互相瞅着谁家纳的花样好看。

  “哎,他三婶,你这鞋底子纳得真密实,给谁做的?”

  “给我那大孙子呗,那皮猴子费鞋……”

  更后头,是一帮老爷们儿。

  有的靠在墙根儿打瞌睡,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有的凑在一块儿抽旱烟,那是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还有的在那儿吹牛逼,唾沫星子横飞。

  “我跟你们说,那年在长白山老林子里,我碰见那大马熊……”

  黄二癞子也在里头混着,这小子纯粹是来凑热闹看大姑娘的,一双贼眼骨碌碌乱转。

  黄家那另外哥仨,黄仁义他们,虽然也拿着书,但那一脸的苦大仇深,看着黑板上的字儿跟看天书似的,抓耳挠腮,那叫一个痛苦。

  林老爷子站在一块拿几块木板拼成的黑板前头,手里拿着半截粉笔。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环境简陋,但这老爷子身上的那股书卷气,还是镇住了一部分场子。

  “咳咳。”

  林老爷子咳嗽了两声,敲了敲黑板: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咱们今天不教生字了,咱们来做一个……随堂测试。”

  “测试?”

  底下顿时一片哀嚎。

  “哎呀妈呀,还要考试啊?”

  “你可就饶了我们吧,这锄头把子我都握得住,这笔杆子我是真拿不住啊!”

  林老爷子笑了笑,摆摆手:

  “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的考试。”

  “咱们今天是……作诗。”

  “作诗?”

  这下子,连那帮老娘们儿都抬起了头,一脸的新奇。

  在这穷乡僻壤的,作诗那是文曲星干的事儿,跟他们这帮泥腿子有啥关系?

  “对,就是作诗。”

  林老爷子循循善诱:

  “咱们也不用讲究什么平仄押韵,那是古人的规矩。咱们就是……顺口溜,大白话。”

  “只要能把咱们这地里的活儿,心里的事儿,给说出来,那就是好诗。”

  “来,谁先来试试?”

  底下先是一阵沉默,大家伙儿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好意思当这个出头鸟。

  过了好半天,黄二癞子突然举起了手,那一脸的坏笑:

  “我来,我来一个!”

  林老爷子点点头:“行,这位同志,你来说说。”

  黄二癞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晃着脑袋念道:

  “大队食堂饭真香,吃完一碗想喝汤。要是能有二两肉,给个神仙也不当!”

  “哈哈哈哈——”

  这一首“打油诗”一出来,屋里头顿时哄堂大笑。

  “这小子,就知道吃。”

  “不过说得倒是实话,这大食堂的饭确实香,尤其是虎子掌勺的时候。”

  林老爷子也忍俊不禁,点了点头:

  “虽然俗了点,但也算是真情实感。下一个。”

  有了黄二癞子带头,气氛一下子就活跃起来了。

  大伙儿也不怕丢人了,纷纷开始瞎编乱造。

  有说种地的,有说喂猪的,还有说纳鞋底的,那是千奇百怪,啥都有。

  黄仁义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憋出来一句:

  “锄头抡得圆又圆,汗珠掉在垄沟田。秋后打下万斤粮,媳妇儿给我纳鞋垫。”

  这倒是稍微有点样儿了,还带点押韵。

  林老爷子鼓励地点了点头。

  最后,林老爷子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陈拙身上。

  “虎子,你也来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转了过来。

  陈拙现在可是屯子里的名人,大伙儿都想看看这能打狼、能做饭的虎子,能不能整出点文词儿来。

  陈拙挠了挠头,站起身,那样子显得有些局促,也有些憨厚。

  他心里头明白,自个儿现在的身份,那就是个没读过几天书的农村青年。

  要是整出那种文绉绉的“床前明月光”,那指定得露馅,还得被人当成怪物。

  但这诗,又不能太俗,得符合这个时代那种昂扬向上、人定胜天的劲头儿。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道:

  “我也不会说啥好听的,就瞎说两句吧。”

  他抬起头,声音洪亮:

  “大树再高高不过天,

  玉米长到云里边。

  撕块白云擦把汗,

  凑近太阳点袋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仓库里头,那几百号人,一下子全没声了。

  连那纳鞋底的针都停在了半空。

  这诗……

  听着咋这么带劲呢?

  没有那些个听不懂的之乎者也,全是庄稼院里的大白话。

  可那画面感,那种要把天都给捅个窟窿的豪气,一下子就钻进了每个人的心窝子里。

  “好!好诗啊!”

  林老爷子第一个拍起了巴掌,那双眼睛里满是赞赏和惊喜:

  “这才是劳动人民的诗。气魄大!想象奇!好一个‘凑近太阳点袋烟’。”

  “好!”

  黄仁民也反应过来了,拼命鼓掌:

  “虎子哥牛逼,这诗听着就解气。”

  “哎呀妈呀,虎子这脑瓜子是咋长的?这话说的,真是一套一套的。”

  孙翠娥拍着大腿,乐得直点头。

  底下的老娘们、老爷们也都跟着叫好,虽然他们不懂啥叫文学,但这几句话听着顺耳,提气,那就是好东西。

  唯独黄家那哥仨,坐在那儿,脸色有点发黑。

  黄老大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啥玩意儿啊?撕块白云?那白云能撕下来吗?净吹牛逼。”

  黄老二也酸溜溜地附和:

  “就是,还凑近太阳点烟,那不得把胡子给烧了?不切实际!”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俩心里头也不得不承认,这顺口溜编得……确实比他们那“纳鞋垫”强多了。

  这一晚上的扫盲班,就在这热热闹闹的赛诗会中结束了。

  等到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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