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科长一听这话,心情跟大起大落似的。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有些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你姑父家……是肉联厂的那个张继业?”
陈拙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挂着笑:
“是,就是那个在车间当班长的张继业。”
刘建国身子往后一靠,那张原本严肃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哎呀,这事儿闹的,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沫子,身子往后一靠,语气变得随和了不少,脸上的笑意也愈发明朗:
“张继业那个事儿,我也听说了那么一嘴。”
“不就是因为他那个离了婚的妹子,带着孩子没地儿去,赖在他那本来就不宽敞的宿舍里么?”
“这事儿啊,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往小了说,这是家务事。往大了说,这也是咱们厂职工住房困难的一个缩影嘛。”
陈拙心里明镜似的,这刘科长是在拿话点他呢。
他也没接茬,只是静静地听着。
果然,刘建国话锋一转,把那茶杯往桌上一放,“哐”的一声轻响:
“不过嘛,这事儿也不是没法子解决。”
“眼下厂里面的领导也在头疼关于张桂兰分房的问题。按理说,她刚离婚,又不属于双职工,分房是轮不上她的。”
“但是……”
刘建国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
“刚好,她前头那个男人,手里还有一套住宿。”
“那男人虽然离了,但那套住宿还是双职工宿舍的标准。这不符合规定嘛!”
“我回头在厂务会上说句话,提一嘴这个资源合理分配的问题。”
“到时候,把张桂兰前头男人的双职工宿舍收回来,改成单职工宿舍。腾出来的指标,再分给张桂兰一间单职工宿舍。”
“虽然那单间小是小了点,可能还得跟人合用厨房,但至少是个独立的窝,能让她娘俩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不至于赖在你姑父家,搞得家宅不宁不是?”
这一手,玩得那叫一个漂亮。
就连陈拙听了,也不得不叹服这个刘科长。
既解决了张桂兰的住房问题,又打击了那个可能有问题的前夫,还顺水推舟卖了陈拙一个大人情。
不愧是干保卫科的,这脑瓜子,转得就是快。
陈拙脸上立马露出了感激的神色,他站起身,冲着刘建国一抱拳:
“刘科长,您这可是帮了我们家大忙了!”
“我老姑为了这事儿,愁得头发都要白了。您这一句话,那就是救急救难啊。”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把那包着鹿尾的油纸包,往刘建国手边推了推:
“这点山货,就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拿去补补身子,这玩意儿,那是真得劲。”
刘建国瞅了一眼那鹿尾,眼里的光亮闪了闪。
他也没推辞,顺手拿过旁边的一张报纸,把那鹿尾盖上了,动作自然得就像是这东西本来就在那儿似的。
“哎,小同志太客气了。”
“既然是你姑父的事儿,那就是咱厂子里的事儿,我这也是为职工排忧解难嘛。”
事儿办妥了,陈拙也不打算多留。
他刚要起身告辞。
刘建国却突然叫住了他:
“哎,小陈啊,等会儿。”
“咋了刘科长?”
刘建国搓了搓手,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他看了看门口,压低嗓音问道:
“那个……除了这鹿尾巴,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那个……壮阳的好东西?”
“你也知道,我这年纪上来了,有些时候力不从心呐。”
陈拙一听,心里头乐了。
这男人啊,不管当多大官,到了这事儿上,那都是一样的。
他想了想,开口道:
“刘科长,实不相瞒。我那儿还真有一坛子好东西。”
“鹿血酒。”
“那是上次打野猪的时候,现杀的活鹿取的血,兑的六十度北大仓,里头还加了枸杞。”
“这会儿泡了有些日子了,正是药劲儿足的时候。”
“鹿血酒?!”
刘建国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那喉结都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啊。
比那鹿尾巴还要猛上三分。
“好!好东西!”
刘建国激动得站了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猛地拉开抽屉,在里头翻找了一阵。
他拿出一张粉红色的票据,郑重地递给陈拙:
“小陈,这酒我要了。”
“我也不能白拿你的。这张票,你拿着。”
陈拙接过来一看。
乖乖。
是一张崭新的自行车票。
在这年头,这一张票,那可是能在黑市上换一根小黄鱼的硬通货。
有了这票,加上一百多块钱,就能去供销社提一辆崭新的“永久”牌或者“飞鸽”牌自行车。
那骑出去,比后世开宝马还拉风。
“刘科长,这……这也太贵重了。”
陈拙虽然心里想要,但面上还得客气客气。
“拿着!”
刘建国硬塞给他:
“这是我前阵子评先进给的奖励,我家里都有一辆了,这票放着也是长毛。”
“咱们这也算是各取所需,礼尚往来。怎么说,我也不能让你一个小年轻吃亏嘛。”
“成!”
陈拙也不矫情了,把票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兜里:
“刘科长您放心,过两天等那酒药性再透一透,我亲自给您送过来。”
“好,好!那我就等着你的好酒了……”
两人相视一笑,这关系,算是彻底结下了。
陈拙从刘建国家里出来,心情大好。
这一趟,不仅解决了老姑的麻烦,还意外得了一张自行车票,简直是赚翻了。
刚走到楼梯口。
迎面就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油渍麻花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个饭盒,正低着头往上走。
正是陈拙的姑父,张继业。
“虎、虎子?”
张继业一抬头,看见陈拙从刘科长那层楼下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脸上瞬间涨得通红,既有愧色,但更多的是,不敢面对陈拙这位大侄子,甚至都不敢正眼对视。
“姑父,下班了?”
陈拙淡淡地打了个招呼,也没停步。
张继业看着陈拙那冷淡的态度,心里头更难受了。
他知道,自家这事儿做得不地道。
媳妇儿怀着孕,被自家妹子给气回了娘家,他这个当男人的,两头受气,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还得让娘家侄子大老远跑来平事儿。
“虎子,那个……你老姑她……”
张继业嗫嚅着,想要开口让陈拙把陈虹送回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脸说这话?
家里那烂摊子还没收拾好,妹子还在那儿哭天抹泪的,把媳妇儿接回来也是受罪。
陈拙停下脚步,看了张继业一眼。
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老姑在我那儿挺好的,吃得饱睡得香。姑父你就别操心了,先把家里的事儿捋顺了再说吧。”
说完,陈拙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张继业站在楼梯口,看着陈拙那健步如飞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小子……是真的长大了,也有本事了。
连保卫科那种地方都搭上关系,还能让那平时对厂里人不假辞色的刘科长送出门来。
正想着呢,楼上的门开了。
刘建国背着手走了出来,一眼就瞅见了还在发呆的张继业。
“哟,老张啊。”
刘建国慢悠悠地走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刚才那是你侄子吧?”
“啊?是、是……”
张继业赶紧点头,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嗯,是个不错的后生,懂事,也有能耐。”
刘建国拍了拍张继业的肩膀,那手劲儿有点大,拍得张继业身子一歪:
“老张啊,你这工作要抓紧,但这家庭关系……也得处理好啊。”
“家和万事兴嘛。别因为一点小事儿,搞得鸡飞狗跳的,到时候影响了工作,那可就不好了。”
“还有,你那个妹子的事儿,我也听说了。厂里已经在研究了,过两天就能有结果。”
“你啊,以后多跟你那个侄子学学,做人做事,得有点眼力见儿。”
说完,刘建国背着手,哼着小曲儿走了。
留下张继业一个人站在那儿,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这话里话外的敲打,他哪能听不出来?
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点拨他。
说不准,之后他妹子的事儿要是能解决,都是看在陈拙的面子上。
张继业擦了把汗,心里头那是七上八下,又是害怕又是庆幸。
他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回了家。
刚进门,就看见他老娘正坐在炕头上纳鞋底,妹子张桂兰还在那儿抹眼泪。
“娘!快!”
张继业进门就喊:
“把家里那几张存着的工业票,还有那几块肥皂票,都给我找出来。”
“干啥?”
张老娘愣了一下,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
“那可是留着过年用的,你这火急火燎的要干啥?”
“家里不是已经让陈虹带粮食回去了吗?咋还要往外拿东西?”
“哎呀娘,你懂个啥!”
张继业急得直跺脚:
“你知道我刚才瞅见谁了?瞅见虎子了。他刚从保卫科刘科长家里出来。”
“那刘科长是啥人?那是咱们厂的活阎王,平时见谁都耷拉着脸。”
“可刚才,他亲自把虎子送出来,还跟我说虎子这后生不一般,说话的时候,那叫一个亲热啊。”
张继业喘了口气,喝了口凉水:
“刘科长还说了,桂兰房子的事儿,厂里马上就给解决。这就是看在虎子的面子上。”
“啥?房子能解决了?”
张桂兰一听这话,也不哭了,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惊喜。
“我的天爷哎……”
张老娘也惊住了,手里的鞋底掉在炕上:
“那老陈家那小子……还有这能耐?”
“那可不!”
张继业一脸的严肃:
“娘,咱这次是对不住虹儿。现在虎子又帮了咱们这么大忙,咱要是再没点表示,那就太不是人了。”
“这关系,咱得赶紧拉住!陈拙这侄儿,以后指不定有多大出息呢。”
“对对对,是这个理儿。”
张老娘这回反应过来了,也不心疼东西了,赶紧翻箱倒柜:
“快,把那几张平时舍不得用的布票也拿上,回头你去接虹儿的时候,一并带过去。”
*
陈拙回到马坡屯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没急着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大食堂。
晚饭的点儿刚过,大伙儿都在外头溜达消食。
陈拙进了后厨,把今儿个剩下的那点锅底子收拾干净,又把明儿个要用的柴火给劈好。
忙活完这一通,外头的天彻底黑透了。
但马坡屯的夜生活,这才刚刚开始。
大队部后头的那个大仓库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这是屯子里的扫盲班开课了。
自打那回林老爷子给修好了拖拉机,顾水生就动了心思,非得把这老爷子的文化给榨出来不可。
这不,白天老爷子教拖拉机,晚上就得给这帮大字不识一个的社员们上课。
仓库里头,那是人挤人,人挨人。
前头几排,坐的是屯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还有那几个想学点文化好将来能进城的后生。
黄仁民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个烂笔头,正襟危坐,那架势比考状元还认真。
陈拙也挤在里头,手里捧着本破破烂烂的扫盲课本。
至于后头……
那就热闹了。
一帮老娘们儿手里纳着鞋底子,嘴里嗑着瓜子,那眼珠子根本不在黑板上,而在互相瞅着谁家纳的花样好看。
“哎,他三婶,你这鞋底子纳得真密实,给谁做的?”
“给我那大孙子呗,那皮猴子费鞋……”
更后头,是一帮老爷们儿。
有的靠在墙根儿打瞌睡,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有的凑在一块儿抽旱烟,那是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还有的在那儿吹牛逼,唾沫星子横飞。
“我跟你们说,那年在长白山老林子里,我碰见那大马熊……”
黄二癞子也在里头混着,这小子纯粹是来凑热闹看大姑娘的,一双贼眼骨碌碌乱转。
黄家那另外哥仨,黄仁义他们,虽然也拿着书,但那一脸的苦大仇深,看着黑板上的字儿跟看天书似的,抓耳挠腮,那叫一个痛苦。
林老爷子站在一块拿几块木板拼成的黑板前头,手里拿着半截粉笔。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环境简陋,但这老爷子身上的那股书卷气,还是镇住了一部分场子。
“咳咳。”
林老爷子咳嗽了两声,敲了敲黑板: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咱们今天不教生字了,咱们来做一个……随堂测试。”
“测试?”
底下顿时一片哀嚎。
“哎呀妈呀,还要考试啊?”
“你可就饶了我们吧,这锄头把子我都握得住,这笔杆子我是真拿不住啊!”
林老爷子笑了笑,摆摆手:
“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的考试。”
“咱们今天是……作诗。”
“作诗?”
这下子,连那帮老娘们儿都抬起了头,一脸的新奇。
在这穷乡僻壤的,作诗那是文曲星干的事儿,跟他们这帮泥腿子有啥关系?
“对,就是作诗。”
林老爷子循循善诱:
“咱们也不用讲究什么平仄押韵,那是古人的规矩。咱们就是……顺口溜,大白话。”
“只要能把咱们这地里的活儿,心里的事儿,给说出来,那就是好诗。”
“来,谁先来试试?”
底下先是一阵沉默,大家伙儿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好意思当这个出头鸟。
过了好半天,黄二癞子突然举起了手,那一脸的坏笑:
“我来,我来一个!”
林老爷子点点头:“行,这位同志,你来说说。”
黄二癞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晃着脑袋念道:
“大队食堂饭真香,吃完一碗想喝汤。要是能有二两肉,给个神仙也不当!”
“哈哈哈哈——”
这一首“打油诗”一出来,屋里头顿时哄堂大笑。
“这小子,就知道吃。”
“不过说得倒是实话,这大食堂的饭确实香,尤其是虎子掌勺的时候。”
林老爷子也忍俊不禁,点了点头:
“虽然俗了点,但也算是真情实感。下一个。”
有了黄二癞子带头,气氛一下子就活跃起来了。
大伙儿也不怕丢人了,纷纷开始瞎编乱造。
有说种地的,有说喂猪的,还有说纳鞋底的,那是千奇百怪,啥都有。
黄仁义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憋出来一句:
“锄头抡得圆又圆,汗珠掉在垄沟田。秋后打下万斤粮,媳妇儿给我纳鞋垫。”
这倒是稍微有点样儿了,还带点押韵。
林老爷子鼓励地点了点头。
最后,林老爷子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陈拙身上。
“虎子,你也来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转了过来。
陈拙现在可是屯子里的名人,大伙儿都想看看这能打狼、能做饭的虎子,能不能整出点文词儿来。
陈拙挠了挠头,站起身,那样子显得有些局促,也有些憨厚。
他心里头明白,自个儿现在的身份,那就是个没读过几天书的农村青年。
要是整出那种文绉绉的“床前明月光”,那指定得露馅,还得被人当成怪物。
但这诗,又不能太俗,得符合这个时代那种昂扬向上、人定胜天的劲头儿。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道:
“我也不会说啥好听的,就瞎说两句吧。”
他抬起头,声音洪亮:
“大树再高高不过天,
玉米长到云里边。
撕块白云擦把汗,
凑近太阳点袋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仓库里头,那几百号人,一下子全没声了。
连那纳鞋底的针都停在了半空。
这诗……
听着咋这么带劲呢?
没有那些个听不懂的之乎者也,全是庄稼院里的大白话。
可那画面感,那种要把天都给捅个窟窿的豪气,一下子就钻进了每个人的心窝子里。
“好!好诗啊!”
林老爷子第一个拍起了巴掌,那双眼睛里满是赞赏和惊喜:
“这才是劳动人民的诗。气魄大!想象奇!好一个‘凑近太阳点袋烟’。”
“好!”
黄仁民也反应过来了,拼命鼓掌:
“虎子哥牛逼,这诗听着就解气。”
“哎呀妈呀,虎子这脑瓜子是咋长的?这话说的,真是一套一套的。”
孙翠娥拍着大腿,乐得直点头。
底下的老娘们、老爷们也都跟着叫好,虽然他们不懂啥叫文学,但这几句话听着顺耳,提气,那就是好东西。
唯独黄家那哥仨,坐在那儿,脸色有点发黑。
黄老大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啥玩意儿啊?撕块白云?那白云能撕下来吗?净吹牛逼。”
黄老二也酸溜溜地附和:
“就是,还凑近太阳点烟,那不得把胡子给烧了?不切实际!”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俩心里头也不得不承认,这顺口溜编得……确实比他们那“纳鞋垫”强多了。
这一晚上的扫盲班,就在这热热闹闹的赛诗会中结束了。
等到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