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还没亮透,东边山梁子上刚泛起那一抹鱼肚白,带着股子清冷的蓝调子。
屯子里的大公鸡刚扯着嗓子叫了头遍。
陈拙就已经收拾利索,推开院门走了出来。
清晨的风,硬得很,虽然已经是五月天了,但这大清早的寒气还是顺着脖领子往里钻,激得人一激灵。
他紧了紧身上的夹袄,快步往屯子口走去。
到了那棵老榆树底下,远远就瞅见一辆胶轮大车停在那儿。
拉车的是头黑毛驴,正喷着响鼻,蹄子在冻硬的土道上刨着。
车老板赵福禄正裹着件破羊皮袄,缩着脖子坐在车辕上,手里那旱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的。
车斗里,还坐着个人,披着件军大衣,那是大队长顾水生。
“赵叔,大队长,早啊。”
陈拙招呼了一声,也不客气,手一撑车帮,身手矫健地跳上了车。
“虎子来了?快,钻这被窝里头来。”
顾水生掀开腿上盖着的那床厚实的狼皮褥子。
这可是好东西,那是当年打猎留下来的老物件,毛长绒厚,挡风御寒是一绝。
陈拙也没矫情,钻进了褥子底下,一股子带着烟草味和体温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赵叔,走着!”
“驾——”
赵福禄一抖鞭子,那黑毛驴“呃呃”叫了两声,迈开蹄子,拉着大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屯子。
这一路上,车轱辘碾在坑坑洼洼的土道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仨大老爷们挤在一块儿,随着大车的颠簸晃悠着。
顾水生吧嗒了两口烟,吐出一圈白雾,那眉头微微皱着,显然心里头装着事儿。
“这回公社分下来的知青,听说不少。”
顾水生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股子无奈:
“咱马坡屯虽然现在日子好过点了,可这人多地少,要是再来几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那也是负担啊。”
“大队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赵福禄在前头赶着车,头也不回地说道:
“上面有政策,咱底下就得接着。只要别像上次那批似的,净整些幺蛾子就成。”
陈拙没吱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想起了之前和林曼殊的交谈。
这次接人,可不仅仅是接知青那么简单。
林曼殊的那个当了一辈子资本家的爷爷,就在这批人里头。
这事儿,他没跟顾水生明说,只是私底下跟赵福禄通过气。
有些事,做得说不得。
大车晃悠了一个多钟头,终于在日头完全跳出山梁子的时候,赶到了镇上的公社大院门口。
这会儿,镇上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那是相当热闹。
十里八乡的大车、拖拉机,把那公社门口的大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各个屯子的大队长、车老板,一个个揣着手,聚在一块儿唠嗑,那旱烟味儿熏得人直迷糊。
而在广场正中央,站着一群跟这环境格格不入的人。
那就是新来的知青。
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或者灰布衣服,有的还戴着眼镜,背着铺盖卷,手里拎着网兜,里头装着脸盆、茶缸子。
一个个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还有对这陌生环境的迷茫和不安。
当然,也有例外的。
陈拙他们刚跳下车,就听见人群里头,有个嗓门特别高亢的声音,在那儿慷慨激昂地演讲。
“同学们,战友们。”
“我们来到广阔天地,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改造,是为了锻炼,是为了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
陈拙顺着声音瞅去。
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中山装,那是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梳着个大背头,头发抹得油光锃亮,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手里还挥舞着一本红宝书。
这人叫高鹏飞。
这会儿,他正站在一个磨盘上,唾沫星子横飞,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激动的红晕。
“我,高鹏飞。来自首都。”
“我不怕苦,不怕累。”
“为了表达我的决心,我在下乡之前,已经和我那个富农出身的二舅,登报断绝了关系。”
“我们要划清界限!要站在无产阶级的队伍里!”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原本还嗡嗡乱响的广场,突然静了一下。
周围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里透着股子古怪。
断绝关系?
还是跟亲舅舅?
在这讲究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农村人眼里,这简直就是……
大逆不道啊。
“这娃儿……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旁边,二道沟子的大队长,一个满脸胡茬子的老汉,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可不咋地。”
黑瞎子沟的郑大炮也在,他也是来接人的。
这会儿,郑大炮双手插在袖筒里,斜眼瞅着台上的高鹏飞,那眼神跟看傻狍子似的:
“连亲舅舅都不认了,这人心得多狠呐?”
“这种人弄回屯子里,那是干活的料?指不定哪天就把咱给卖了!”
高鹏飞显然没想到自个儿这番“大义灭亲”的表白,没换来掌声,反倒是冷场了。
他那张激动的脸,瞬间僵在了那儿,有点下不来台。
在学校里,只要他这么一喊,那肯定是群情激奋,掌声雷动啊。
咋到了这儿……不好使了呢?
就在这尴尬的当口。
公社书记那个有些发福的身影,出现在了台阶上。
“咳咳,都静一静……”
书记拿着大喇叭喊了一嗓子:
“各队的大队长,都过来领人。”
这一嗓子,算是打破了僵局。
各个屯子的大队长呼啦啦地围了上去。
这接知青,也是有讲究的。
那是挑挑拣拣,跟牲口市买驴似的。
谁都想要身强力壮的小伙子,那是壮劳力,能干活。
谁都不想要娇滴滴的女知青,更别提那种看着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眼镜”。
“书记,我们要那几个壮实的男娃。”
郑大炮那大嗓门最先响起来,他指着几个看着就结实的男知青,那是势在必得。
“不行!那几个我们要了!”
二道沟子的大队长也不甘示弱:
“上次分给我们的全是女娃,这次咋说也得给我们分几个爷们儿。”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大家伙儿为了争那几个壮劳力,吵得脸红脖子粗。
而那些被剩下的,自然就是没人要的“滞销货”。
其中,就包括那个还在那儿尴尬站着的高鹏飞。
以及……
陈拙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知青队伍的最末尾。
那里,孤零零地站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虽然有些破旧,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他头发花白,有些凌乱,脸上布满了沟壑,但那腰背,却挺得笔直。
在他脚边,放着一个简单的铺盖卷,还有一个用绳子捆着的旧皮箱。
这就是林曼殊的爷爷,林松鹤。
“那个老头……我们不要。”
郑大炮指了指林老爷子,那一脸的嫌弃:
“这都多大岁数了?走路都费劲,还能干活?”
“弄回去还得给他养老?咱黑瞎子沟可养不起闲人。”
“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小白脸我们也不要!”
二道沟子的大队长指着高鹏飞:
“刚才还在那儿瞎咋呼,一看就是个事儿精。这种人弄回去,那是请了个祖宗。”
一时间,高鹏飞和林老爷子,成了没人要的皮球,被踢来踢去。
高鹏飞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想要争辩,却被周围那些大队长鄙夷的目光给噎了回去。
而林老爷子,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那握着皮箱提手的手,微微紧了紧。
公社书记被吵得脑仁疼。
他把大喇叭往桌子上一拍:
“都给我闭嘴!”
“挑什么挑?当这是菜市场买菜呢?”
“这是上级安排下来的任务,是政治任务。”
书记板着脸,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站在最边上、一直没吭声的顾水生身上。
“马坡屯,顾水生。”
“到!”
顾水生喊了一嗓子。
“你们屯今年是大屯,条件好。这几个人……就交给你们了。”
书记大手一挥,直接拍板。
“这……”
顾水生刚想苦着脸说两句,陈拙在后头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顾水生回头,瞅见陈拙那淡定的眼神,心里头一动。
他想到现在公社里正在评先进大队的事儿……
“成!书记,既然是任务,那咱马坡屯绝不含糊。”
顾水生咬了咬牙,把胸脯一挺:
“咱马坡屯觉悟高,困难咱能克服!这几个人,我们要了。”
这话一出,郑大炮和二道沟子那帮人都乐了,一个个幸灾乐祸地看着顾水生,心想这老小子是脑袋让门挤了,捡这烂摊子。
就这样。
高鹏飞、林老爷子,还有另外两个看着比较瘦弱的男知青,被分到了马坡屯。
“行了,都上车吧。”
陈拙招呼了一声,走过去帮着提行李。
他先走到林老爷子跟前,也没多说话,只是默默地拎起那个死沉的旧皮箱,又把铺盖卷扛在肩上。
林老爷子抬头,看了这个年轻的后生一眼。
“谢谢。”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有礼貌。
“大爷,上车吧。”
陈拙扶着老人上了驴车。
另一边,高鹏飞还在那儿摆谱。
他嫌弃地看着那辆沾满泥土和驴粪蛋子的车斗,捂着鼻子:
“这……这就让我们坐这个?”
“这也太脏了吧?有没有拖拉机啊?”
顾水生一听这话,火就上来了:
“有的坐就不错了!哪那么多废话?”
“不愿意坐就跟着车屁股后面走回去,几十里山路,累不死你。”
高鹏飞被噎了一下,看着周围那几个知青都老老实实上车了,也只能捏着鼻子,一脸不情愿地爬了上去。
*
回程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这土路本来就不好走,坑坑洼洼的。
驴车也没个减震,一走起来,那是上下颠簸,五脏六腑都快给颠出来了。
车斗里,除了陈拙、顾水生和赵福禄坐得稳当,那几个新来的知青,一个个被颠得面无人色,死死抓着车帮,生怕被甩出去。
林老爷子坐在角落里,随着车身摇晃。
他年纪大了,骨头脆,这一颠,那滋味可想而知。
但他一声没吭,只是紧紧咬着牙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哎哟……我不行了……我要吐了……”
旁边一个瘦弱的男知青,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这路也太难走了……”
另一个也跟着抱怨:
“这哪是人坐的车啊,简直是受罪。”
顾水生刚想回头训斥两句,让他们别这么娇气。
还没等他开口,那个一直板着脸的高鹏飞,突然来了劲头。
他坐直了身子,一脸严肃地指着那两个抱怨的知青,大声训斥道:
“说什么呢?”
“这点苦都吃不了?你们还是不是来建设农村的?”
“想当年,两万五千里,吃草根、啃树皮,那是何等的艰苦?”
“现在让你们坐个车,还挑三拣四的?这只能说明,你们的思想态度有问题,极其不端正。”
“这是资产阶级的娇气病,得治!”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把那两个知青给砸懵了。
他们本来就难受,被这么一骂,那是又委屈又害怕,一个个缩着脖子,再也不敢吭声了。
只是那眼神里,对这个高鹏飞,那是充满了排斥。
大家都是一起来受苦的,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驴蹄子踩在地上的“得得”声。
高鹏飞见没人敢反驳,脸上露出一丝志得意满,这帮屯子里的大队长他摆弄不了,下乡的这帮知青……他难不成还摆弄不了吗?
想着。
他转过头,那双审视的眼睛,又落在了角落里闭目养神的林老爷子身上。
他刚想开口找茬。
“驾——”
前面的赵福禄突然一抖缰绳,那驴车猛地颠了一下。
高鹏飞一个没坐稳,脑袋“咚”地一下撞在了车帮上。
“哎哟!”
他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