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这天儿是一天比一天暖和。
山上的积雪早就化没了,那黑土地吸饱了水,油汪汪的。
马坡屯的大喇叭,一大清早就在那儿滋啦滋啦地响着,放的是《社员都是向阳花》。
大队长顾水生站在打谷场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那嗓门儿比喇叭还响:
“都给我精神点。”
“今儿个去月亮泡,那是去打仗,是去争脸!”
“谁要是给咱马坡屯丢了份儿,回来我罚他挑一个月的大粪。”
底下,百十来号壮劳力,一个个扛着铁锹、镐头,还有那柳条编的大土篮子,排得整整齐齐。
虽说穿得都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但这精气神儿,那是足足的。
陈拙没跟大部队站一块儿。
他赶着辆借来的驴车,车上拉着那口锃亮的大铁锅,还有案板、菜刀、大勺,再加上几大坛子咸盐、大酱。
他是这回马坡屯派去的后勤保障,是去掌勺的。
“出发!”
随着顾水生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队伍,像一条长龙,蜿蜒着出了屯子,直奔那几十里地外的月亮泡而去。
这一路上,红旗招展,歌声嘹亮。
等到了月亮泡屯的地界儿,那场面,更是壮观。
只见那大水泡子边上,早就人山人海。
十里八乡,五个大队,加上公社的干部,少说也有千八百人。
这月亮泡,那是真的大。
一眼望去,水波粼粼,芦苇荡随着风起伏,跟绿色的海浪似的。
水鸟在天上嘎嘎叫着,时不时一个猛子扎下去,叼起条银亮的小鱼。
马坡屯的队伍刚一进场,就听见那边有人高声吆喝:
“哎哟,那不是虎子哥么?”
陈拙正卸车呢,一抬头,就瞅见柳条沟子那边的队伍里,孙禄德正踮着脚尖往这边挥手。
在他旁边,坐着个抽旱烟的老头儿,正是五大爷周为民。
还有穿着汗衫,露出一身腱子肉的孙彪孙老头儿。
“虎子,这儿呢!”
孙禄德大嗓门一吼,直接领着几个柳条沟子的小年轻就迎了过来。
“孙大爷,五大爷,禄德哥。”
陈拙也跟着笑着打招呼。
“好小子,我就猜你也得来。”
五大爷笑呵呵地看着陈拙:
“听说你小子现在是马坡屯的大师傅了?这回咱这几百号人的肚皮,可都指望你了。”
“五大爷您捧了,我这就是个做饭的。”
这一幕,把旁边其他几个屯子的人都看愣了。
杨木沟、黑瞎子沟、二道河子这几个大队的人,一个个面面相觑。
“哎?那后生是谁啊?”
“不知道啊,瞅着像是马坡屯的。”
“这小子面子够大的啊?柳条沟子那五爷,那是出了名的倔老头,连公社书记都不一定给笑脸,咋对这小子这么热乎?”
“还有那孙彪,那是这一片有名的炮手,平时眼睛长头顶上,今儿个咋还主动去迎那小子?”
这帮人嘀嘀咕咕的,眼神里全是诧异和好奇。
马坡屯这边,顾水生和那帮老爷们老娘们,耳朵尖着呢,把这些话全听进去了。
顾水生那腰板,瞬间就挺得笔直,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旁边几个老娘们也跟着挺胸抬头,觉得脸上有光,那走起路来都带风。’这小小的插曲一过,会战正式开始了。
那场面,那是真叫一个热火朝天。
大喇叭里放着激昂的音乐。
壮劳力们挽着裤腿,光着膀子,喊着号子,跳进那齐腰深的淤泥里。
“一、二、三——起!”
一锹一锹的黑泥被甩上岸。
大姑娘小媳妇们也不甘示弱,挑着土篮子,在堤坝上健步如飞,那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也没人顾得上擦。
半大小子们则是最快乐的。
他们在芦苇荡边上钻来钻去,名为帮忙送水,实则是在摸野鸭蛋。
这五月份,正是野鸭子下蛋的时候。
那芦苇丛里,草窝子里,时不时就能摸出一窝青皮大鸭蛋。
“我也摸着了!五个!”
“我这有一窝!哈哈……”
孩子们的欢笑声,混着劳动的号子声,在这月亮泡的上空回荡。
陈拙也没闲着。
他在岸边的一块高地上,支起了几口大铁锅。
这是联合大食堂,好几个屯子的伙食都得在这儿解决。
正当他忙着劈柴生火的时候,那淤泥坑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抓住它,别让它跑了!”
“哎哟我……这玩意儿劲儿真大……”
“那是啥?成精了?”
只见泥水四溅,七八个壮汉扑在一个泥坑里,跟个大黑泥鳅似的滚作一团。
过了好半天,才见几个柳条沟子的后生,合力抬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爬了上来。
“嚯!”
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发出一阵惊呼。
那是一条足有半人多长、大腿粗细的大黑鱼!
这鱼通体乌黑,身上带着蛇皮一样的花纹,脑袋大得吓人。
这可是月亮泡里的“老把头”了,少说也得有个十来斤。
“好东西,这可是大补啊。”
“这一条鱼,炖一锅汤,够咱们这帮人喝一口鲜的了。”
大家伙儿都咽着唾沫。
这年头,肚子里没油水,看见这么大的活物,那眼睛都冒绿光。
这鱼是被抬到了大食堂这边。
可这鱼到了,事儿也就来了。
这好几个屯子的大师傅都在这儿呢,谁来做这条鱼?
这可不光是做饭的事儿,这是露脸的事儿,甚至还能影响评积极分子。
杨木沟的大师傅是个胖子,姓刘,平日里专门给人办红白喜事,这会儿把围裙一系,大勺一拎,当仁不让地就要上前:
“这黑鱼土腥味重,不好弄。还得是我来,我那手酱焖黑鱼,那是祖传的手艺!”
“拉倒吧你!”
黑瞎子沟那边也不干了,一个瘦高个厨子挤了进来:
“你那酱焖也就是多放酱,那是糟蹋东西。这鱼得炖,得喝汤。我来!我保证炖出一锅奶汤来。”
二道河子的大师傅也嚷嚷着要上手。
一时间,几个厨子围着那条鱼,吵得脸红脖子粗,互不相让。
就在这当口,柳条沟子这边的人说话了。
孙禄德在大食堂打着下手,插了一句嘴:
“要我说,这鱼,还得是咱虎子来做。”
“就是!”
柳条沟子的人也跟着起哄:
“陈同志那手艺,是在钢厂领导面前都挂了号的。你们那两下子,跟陈同志比,那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马坡屯这边的人自然是帮着自家人,纷纷叫好。
可其他几个屯子的大师傅能服气?
尤其是那个杨木沟的刘胖子,本来就觉得自己资历老,这会儿被一个小年轻给压了一头,那脸当时就挂不住了。
“啥虎子?不就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吗?”
“做大锅饭,那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他一个小年轻,能懂啥火候?”
“别把这一锅好鱼给做腥了,到时候大伙儿都跟着倒胃口。”
“就是!凭啥让他做?”
两边人越吵越凶,眼瞅着就要动上手了。
“都给老子闭嘴!”
一声暴喝,跟平地惊雷似的,把大伙儿都给震住了。
只见一个穿着旧军装、背有些微驼,但眼神锐利得跟鹰似的老头儿走了过来。
这人叫程柏川,是这次公社派下来负责后勤总管的,四川人,老红军,据说当年过草地的时候就是班长,脾气那是出了名的火爆,眼里揉不得沙子。
程柏川背着手,走到人群中间,那双眼睛在几个大师傅脸上一扫,操着一口带着川味儿的普通话骂道:
“吵啥子嘛吵?这里是工地,不是菜市场。”
“为了一条鱼,你们还要打一架不成?”
他看了看那条还在蹦跶的大黑鱼,又看了看陈拙他们几个:
“既然都不服气,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嘛!”
“光说不练假把式。今儿个,我就当这个裁判。”
程柏川一挥手,让人从旁边的水桶里抓了几条刚摸上来的二斤重的小鲤鱼。
“一人一条。”
“咱们也不比别的,就比处理鱼。”
“这大锅饭,讲究的就是个快、准、净。几百号人等着吃饭,没功夫看你们绣花。”
“谁先把这鱼收拾利索了,这大黑鱼就归谁做,这几天的总勺,也就是谁。”
这话一出,大伙儿都没意见了。
刘胖子瞥了陈拙一眼,冷笑一声,抄起菜刀,把那条鲤鱼往案板上一拍。
“成,程老总这话公道。”
其他几个大师傅也纷纷拿刀,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露一手。
陈拙没吱声,只是默默地走到自个儿的案板前。
他拿起那条滑溜溜的鲤鱼,放在案板上。
那鱼还在那儿甩尾巴呢。
“预备——开始!”
程柏川一声令下。
只听得那边“咚咚咚”一阵乱响,刘胖子他们几个那是刀光剑影,刮鳞的刮鳞,剖腹的剖腹,忙得不可开交。
可陈拙这边,却没啥大动静。
只见他手腕一抖,那把磨得雪亮的尖刀在手里挽了个刀花。
他没像别人那样先刮鳞,而是直接将刀尖从鱼鳃处插入。
手腕轻轻一转,往下一拉。
“嘶——”
一声轻响。
整条鱼的内脏,连带着鱼鳃,被他这巧劲儿一勾,竟是囫囵个地给拽了出来,半点没破,甚至连苦胆都完好无损。
紧接着,才是最让人眼花缭乱的一幕。
陈拙的刀,就像是长在手上一样。
他按住鱼身,刀刃贴着鱼脊骨,那是“唰唰”两刀。
没有那种剁骨头的声音,只有刀刃划过鱼肉的细微沙沙声。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片刀光在鱼身上游走。
也就是眨几眼的功夫。
陈拙手一停,刀往案板上一立。
他拎起那鱼尾巴,轻轻一抖。
“哗啦——”
一副完整得如同艺术品般的鱼骨架,连带着鱼头,赫然从鱼肉中脱离出来,被他拎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