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觥筹交错，周为民代表省里表达了全力支持项目落地的态度，承诺在土地、税收、配套政策上给予最具竞争力的条件。
鲍尔则礼貌回应，感谢汉东省的支持，强调BBA对华夏市场的重视，以及此次合作对于融合欧洲工程技术与华夏市场活力的期待。
总之一句话，双方都在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带着伪善的面具。
成毅话不多，只在被点名时才会起身举杯致意。
这次他是东道主，东道主不宜太热情。
宴席过半，鲍尔端起红酒杯，用英语热情的问道：“成先生，托尼告诉我们，说您对三星工厂的改造效率惊人。我很好奇，您是如何在短时间内，稳定住那样规模的工人队伍的？”
鲍尔的问题看似平常，却暗藏机锋。
稳定队伍，指向的是劳工关系和管理能力。
现在三星工厂属于无工可做的状态，如果回答依旧在发工资，那就等于是拿BBA通讯公司当成了冤大头，如果回答没发工资，但那又是如何稳住工人队伍的呢？
桌上其他人都放缓了动作，周为民也看向了成毅。
成毅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也用英语回答道：“说出来你恐怕不信，这些工人现在都没有工资，因为我们的项目还没落地，大家都处于无工可做的状态。”
“哦？”鲍尔更加惊讶了，问道：“那你们是如何稳住工人队伍的呢？”
这要是在欧洲，不出半个月，工人们早就开始示威游行了。
成毅叹道：“这就是华夏工人的淳朴之处，只要能给他们一口饭，给他们一个工作的机会，他们就愿意等待一个月甚至更久。”
“华夏工人如果闹事，那就是他们真的走投无路了。”成毅看向了鲍尔，说道：“除此之外，我们还给了他们一些承诺，首先，我们让薪酬计算变得简单透明了，让工人清楚地知道每一分加班费是怎么来的。其次，建立了技能等级和工龄评定，让熟练工人和老工人的价值在收入上得到体现。最后……”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向鲍尔，说道：“我给他们承诺，除缴纳五险一金外，还承诺给他们一个铁饭碗。”
“什么是铁饭碗？”鲍尔不解。
“铁饭碗就是说，只要他们不违反原则性错误或主动离职，从他们踏入工厂的那一刻，就算是工厂的一份子了，华夏有句古话，叫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我觉得，工人和企业之间，就应该是父子关系，工人们用汗水和青春哺育了丫丫学步的工厂，工厂长大了，再反哺年迈的他们。”成毅笑道。
“非常正确，我喜欢有人情的工厂。”成毅的话，算是投其所好了。
因为鲍尔是宝马公司的执行董事，成毅说的这些，就是宝马公司这百余年来一直在践行的事。
在德国宝马工厂，员工服役20年以上是非常普遍的事，甚至有很多工人在宝马一干就是四五十年，50岁以上的一线工人占比高达35%。
这并不是因为宝马公司有多爱惜员工，也不是所谓的公会在调解。
而是员工的高忠诚度是与精密制造完全挂钩的。
这在世界上，都是独一份的存在。
成毅记得很清楚，在前世2008年全球经济危机中，大众奥迪等车企都是靠裁员撑过去的，只有宝马一家宁肯减产也不裁员，硬生生扛过了经济危机。
直到2020年经济大萧条的背景下，宝马才破了百年来的规矩，进行了首次裁员，因为油车的寒冬到了。
鲍尔说道：“我们既然要做全球最精细的手机，那就必须要提升员工的忠诚度，员工的生活稳定了，心就能稳，心稳了做工才会精细。”
“鲍尔先生，我们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成毅举杯和鲍尔碰了一下，笑道：“您担任BBA通讯的总裁，真是BBA手机工厂全体员工的幸运。”
鲍尔笑道：“我也认为董事会推选我担任总裁，是一项很明智的选择。”
鲍尔抿了口酒，又说道：“成先生，关于慕尼黑传真中提到的飞地管理模式和核心岗位派驻，成先生有没有什么具体设想？我们都很关心，如何确保欧洲的工艺标准在异地生产中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您也知道，我们在国内的几个合资厂，都算不上成功。”
这才是今晚真正的核心议题，在酒酣耳热之际，被鲍尔以一种看似闲聊的方式说了出来。
周为民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明显凝注了很多。
“我研究过你们的几个合资工厂。”成毅说道：“你们合资工厂不算成功，其实最大的责任还是在你们身上，你们太看重你们所谓的德国工艺了，甚至到了洁癖的程度，你们想尽办法掌控产品质量和生产流程，这本身就是一种内耗。”
“质量，不在于你们派遣多少工程师常驻在这里，而在于将成熟的生产体系、质量标准和培训机制，完整地移植过来，并使之适应本土环境，最终培养出了一支属于华夏并精通德系标准的技术团队和管理团队。”
“当然了，还有薪资待遇问题，你们那几个合资工厂的薪资……”成毅想要说，可周为民却频频朝他摇头，他也勉强将自己的吐槽咽了回去。
所有的合资工厂其实都是一个鸟样，都是渐渐的就开始降低薪资。
管理层都清楚，哪怕薪资待遇降到平均线以下，照样有大把大把的工人排队挤着进。
在他们看来，工资太高，容易让年轻人失去奋斗精神。
成毅微笑道：“我的设想是，BBA华夏基地先设在汉东省的两家三星工厂里，不是简单的飞地，而是我们一起将这两个工厂做成一个孵化器。由你们提供标准、体系和最初的培训，我们这边，则是在协议期内，培养出一支能完全理解、执行并持续优化这些标准的本土团队。”
“你们派驻的专员，可以从监工逐渐转向审计师，这样一来，控制力依然在你们手中，但运营会更加灵活，对本地市场的反应也会更快，毕竟，未来的竞争，不仅是工艺的竞争，也是速度和适应性的竞争。”
他没有否定飞地和监督，而是重新定义了它们的长期目标。
既尊重了BBA董事会对控制权的执着，又走出了一条通往更多自主性的路径。
鲍尔沉默了片刻，手指缓缓转动着酒杯。
桌上其他的BBA工作人员也在互相交换眼神，成毅的这个方案，比他们预想中的要复杂了许多。
“成先生。”鲍尔终于开口，说道：“你说的这些，我大多都是赞同的，但这需要我们双方有极大的信任。”
“信任可以慢慢建立。”成毅说道：“我们愿意用时间和实际行动来证明这一点。”
鲍尔凑到成毅身边，小声说道：“其实我觉得，咱们两个人的理念几乎是一致的，我非常赞同你所说的论点。”
成毅看了鲍尔一眼，暗哼道：你要不是和我的理念一致，你也当不上总裁啊。
鲍尔继续说道：“但你也知道，我只是负责集团综合业务，这华夏工厂这一块，是由托尼专员负责的。”
“他可是一个非常傲慢和危险的家伙。”鲍尔抬手挡住了嘴，很小声的说道：“而且他是韩国人，身上带着很强烈的韩国色彩，特别是抠搜这一块，简直是让人绝望，咱们两个人的理念，他不见得会同意。”
“难道就没有突破点吗？比如他有什么爱好，我投其所好，说不准可以拉近关系。”成毅配合着问。
鲍尔仔细想了想，说道：“他喜欢吃泡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