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慕尼黑那份带着飞地和监督字眼的影印传真，就到了成毅的手里。
成毅仔细看完这些文件，冷笑道：“这帮傲慢的家伙，这是把我们当成要饭的了。”
黄文荣叹道：“没办法，技术都在他们手里，我们能负责这个项目，还是因为恩泽资本的关系，否则，就算是这种苛刻的项目，也到不了我们手里的。”
“嗯。”成毅将文件扔在一边，问道：“业内薪资数据查的咋样了？”
“基本差不多了。”黄文荣又递上了一份文件，说道：“这是我们从三星那三个主要手机工厂以及我们暗中调查的几家大型ODM合作厂收集到的薪资数据。”
成毅接过，迅速翻开。
第一页是岩台市某个三星合资厂的工资条，相对还算规范，一线工人综合月薪也在1500-2200元区间，但加班是常态。
第二页，是深夏市一家专门为三星做中低端机代工的ODM工厂，这个工厂的数据就令人触目惊心了。
底薪贴着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线，时薪低廉，加班费计算方式故意弄得非常复杂而且刻意压的很低，一个熟练工每月工作28天，每天11个小时，最终到手工资勉强达到1300元。
第三页，就是著名的富士康了。
富士康的数据非常详实。
底薪600元，平日加班27小时，报酬135元，周六周日加班58小时，报酬375元，节假日加班18.5小时，报酬185元……密密麻麻的加班条目后面，是一个刺眼的数字：实发薪资 1538元。
旁边还用红笔标注：加班费占比超52%，该薪资水平在代工业属上等。
上等……
成毅的指尖在这两个字上停顿了很久。
他们电脑产业园一线工人的工资都达到3000块了，可这手机代工行业，竟然低到如此的不可思议。
他知道这个年代制造业的现状，但亲眼看到这些将人的劳动时间切割到每小时每分钟来计算的数据，依然感到心里很不舒服。
毕竟，这不是新闻，而是他即将接手的工厂里，成千上万活生生的人正在过的日子。
他们用超长的工时，被严重压榨的劳动力成本，支撑起了所谓华夏制造的成本优势，也堆积起了三星、诺基亚乃至无数品牌的利润。
“这就是我们的优势吗？”成毅的声音很平静，但黄文荣听出了一丝怒火。
“成本构成分析显示，人力成本在手机整机制造中占比约8%-15%，是我们的核心优势之一。如果大幅提高薪资，短期内会直接侵蚀利润，在BBA手机定价本就不占优势的情况下……”黄文荣从财务角度给出理性的警告。
“我知道。”成毅放下文件，问道：“黄叔，如果我们将手机工厂的工资提升到电脑产业园的工资标准，你觉得可行吗？”
“成毅。”成毅那句黄叔，也让黄文荣喊了成毅的名字，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手机制造业和电脑制造业不同，手机制造业的一线工作技术门槛相对较低，主要依赖重复性操作，而我们的电脑制造业的一线工作多为基础操作，电脑产品模块化程度高，需要工人对硬件兼容性了解一些，所以两者之间的工资待遇，还是有所区别的。”
“而且，手机制造业的门槛太低，像是华南、华东大部分消费电子组装厂，工人综合月收入普遍在一千到一千五之间浮动，极度依赖加班，这是目前维持华夏制造成本竞争力的普遍模式。”
“成毅，我知道你这是善举，但从目前来看，一旦我们这么做了，就等于站到了制造业的对立面，这制造业的水太深了，我们能不碰，尽量不要碰。”黄文荣说道：“他们可比三星难对付得多。”
“善举？”成毅呵呵笑道：“黄叔，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是啊，你是汉东省十大好人。”黄文荣给予了肯定。
“嘿。”成毅忍不住笑了。
十大好人的身份突然得到了肯定，冲淡了他对廉价劳动力的不满。
成毅想了想，说道：“黄叔，我这不是善心泛滥，而是为了我们的将来着想，我们打三星，抢工厂，和诺基亚、苹果去争未来，是为了什么？”
黄文荣愣了一下，说道：“当然是为了活下去啊。”
“是啊，但眼下制造业的问题，是在断绝我们的未来。”成毅说道：“我不是想拯救这些工人，而是想拯救我们自己。”
“拯救我们自己？”黄文荣没明白成毅的意思。
成毅说道：“你算一下，现在的工资待遇里，手机制造业已经算是高收入群体了，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年轻人拼命挤进富士康，以富士康为例，工人拿一千五，刨去吃住行，还能剩几个子儿？他敢逛街吗？敢琢磨买个好点的手机，舍得换台新电视吗？他不敢，因为他没有那个钱！”
“工人是我们国内的基础消费群体，他们如果不敢消费，那我们的电脑，我们的手机，我们的游戏，我们的一切产品，卖给谁去？东西卖不动，赚不到钱，那我们会怎么办？”
“降本增效。”黄文荣回答。
“对啊，我们只能更进一步，想方设法从工人那剩下的一千五里，再抠出三百来，底薪再压压，加班费再算模糊点，伙食住宿费涨一点……直到把这这波人的最后一滴油榨干。”
成毅感慨道：“到了最后，工人彻底没钱了，消费市场更冷了，我们的东西更卖不动了，接着就是亏损，裁员，被裁的人多了，那消费者就更没钱了，市场再度萎缩……这就是个往下螺旋的死循环，现在看起来是成本优势，但这是在吸未来的血，断我们将来的路。”
“影响会有这么大吗？”黄文荣被成毅的话吓了一跳。
“这种循环只会越来越离谱，越来越内卷。”成毅说道：“当所有人都被裹挟在这个低成本竞赛的洪流里，所有的企业就只能跟着往下卷，没人敢抬头了，最多十五年，这种压榨劳动力引来的弊端，就会迎来巨大的反噬。”
“到了那一天，我们陌陌集团也不会幸免，因为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你的意思我明白，建立一个良性循环，我们给工人足够工资和保障，工人就有了消费能力和意愿，这样内需市场就会活跃，市场活跃了，包括我们在内的企业产品就会有好的销路，企业也有了更多利润反馈给员工，继续推动消费和技术升级。”黄文荣总结道：“这的确是健康的经济生态，但问题是……”
他苦笑一下，说道：“现在我们率先抬高人力成本，BBA手机的制造成本就会上去。在定价未必占优的情况下，我们的产品竞争力，短期内会面临很大压力，毕竟，其他所有人，都还在这个死循环里拼命压价呢。”
“而且，大多数企业干的，都是拿到利润之后依旧变本加厉的压榨工人，攫取更大的利润。”
“那就想办法，给他们也立立规矩！”成毅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他走回座位，看着那堆工资条说道：“光我们一家搞高薪，那是找死，要玩，就玩把大的，拉着整个制造业一起换个玩法。”
黄文荣担心道：“如果这么一搞，制造业成本必定升高，这会不会造成大量的外资制造业企业撤离国内市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