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志学的办公室里，成毅坐得非常端正，等待着江志学的问询。
“成毅。”江志学给成毅倒了一杯茶，语气里带着罕见的严肃意味，问道：“三星这份公告，你事先有预料吗？”
“预判到了方向，但没料到他们会撤得这么干脆。”成毅实话实说道：“李在荣比我想象的更果决。”
“三星太害怕被华夏市场的民意反噬拖垮整个集团了。”成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说道：“三星的根基是半导体，不是手机电视，丢卒保车，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江志学沉默片刻，从手边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表格，推到成毅面前。
“这是三星在全国的产业分布统计，五家合资工厂，直接就业岗位六万三千多人，配套供应链企业涉及用工超过十万，还有九十七家直营店、三千多家授权店……”
他顿了顿，说道：“除此之前，他们的合作方也很多，还有一堆依靠三星产业吃饭的人，林林总总加在一起，最起码有二十多万人。”
成毅没有立即看表格，而是直视江志学的眼睛，问道：“江会长，你是担心我接不住？”
“我是担心你接得太急。”江志学说道：“成毅，你打赢了一场漂亮的舆论战，但同样也招惹了很大的麻烦，舆论这一块，省里可以帮你扛，但这个烂摊子，省里可扛不动啊，现在你不是在接收战利品，是在拆定时炸弹啊。”
他手指点在那张表格上，面露愁容道：“工厂的设备、技术专利、员工安置、供应链衔接……还有更重要的，就是市场信心。三星这么一走，这个烂摊子可不小啊。”
“这些我都想过。”成毅拿起表格仔细看了一遍，说道：“江会长，您知道我为什么敢和三星开战吗？”
“因为你背后有恩泽资本，有整个陌陌系生态。”
“那只是表面。”成毅放下表格，说道：“半年前，三星协助微软捅了我们一刀，但我装作没看到，也没与他们计较，因为那时候，我们的制造业基础拉不起来，但现在不同了，现在我们的制造业基础已经可以起来了。”
“你是说，将恩泽资本的生产线往国内移？”江志学要的就是成毅这句话。
成毅说道：“是，三星撤出的每一个环节，恩泽资本的产业链都可以接住。”
“现在BBA通讯的样机全部测试完毕，已经到了量产的阶段，就三星留下的这些工厂，我们全部收过来都不够用。”
“至于员工安置，三星在华的员工，平均薪资比国内同行高了30%，但工作强度也同样大得多。他们的薪资，也就勉强和我们几个电脑产业园齐平，但我们产业园的工时却比他们低的多，只要按照陌陌集团的薪资标准接手，三星这些员工应该都不会意见。”
江志学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笑了。
江志学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说道：“所以从一开始，你打三星就不只是为了出口气，也不是为了抢市场，你就是奔着整个产业链条去的？”
“是，他们这个烂摊子可是很肥的啊。”成毅很认真的说道：“江会长，您也经历过那个年代，知道技术上被卡脖子是什么滋味。现在我们有了点钱，有了点技术积累，但如果命脉还攥在别人手里，那我们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我的想法很简单，我要在国内建立最完善的手机和电脑生产链条，这猪肉，还是得自己养的吃起来才放心。”
江志学望着成毅，问道：“你是说，所有的零配件都由国内生产？恩泽资本那边会同意吗？”
“为什么不同意？”成毅叹道：“我们拥有全世界最勤劳的工人，只要有一口吃的，我们的工人就能和黄牛一样没早没晚的干活，他们将生产线放在我们国内，光人力成本这一块，就能节省200%，再加上土地、税收、关税这些，一部手机，放在国内生产，综合成本这一块，能降低30%甚至更多。”
江志学低下头，仔细的泡茶，没有吭声。
谈到人力成本，江志学的心里略微有些不太舒服。
放眼全国，他们汉东省最早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
从90年代中期开始，富士康便在汉东省陆续建厂，1995年，富士康在汉东省岩台市的娄邑区建厂，正式开启了劳力价值的赚钱之路。
之后又在南城建立了第二个园区。
江志学曾经去视察过一次，那次回来，他就再也没有去过富士康园区。
足足六万多个眼里没有了光的年轻人，挤在两个园区里，拿着平均几百块的工资，每天工作12个小时。
那种画面，真的是看一次就够了。
不过，他也清楚成毅是商人。
在商言商，这无可厚非。
况且，成毅说的没错，现在华夏唯一能拿出手的，就是低到令人发指的人力资源。
江志学问道：“说说吧，有没有需要省里做的。”
“有，我有三件事，想让您帮忙。”成毅没有客气，直接说道。
“说说看。”江志学又给成毅倒了一杯茶。
“第一，成立省级工作组，协调我们完成对三星资产交接的法律和行政流程，给我们一个合法合规的快速通道。”
“可以，我亲自牵头，给其他省发协同工作函。”江志学答应的很干脆。
“第二，以汉东省的名义，联合晋西、南浙、广粤、东鲁等七个省份，共同发起高精尖产业联盟。三星留下的工厂，以及恩泽资本各产业链的厂房，单靠陌陌系吃，吃的太慢了，需要各省牵头，调遣优质企业一起来吃这块蛋糕，形成新的国内循环。”
江志学眼睛一亮：“这个更没问题了，你要是把这件事办好了，那些省都得喊咱们大哥。第三件呢？”
成毅笑了笑，说道：“第三件最简单，帮我们把声势造一下，三星想用被迫撤离的姿态博同情。那我们就来一场轰轰烈烈的交接大会，让所有人都看到，不是外资抛弃了我们，是我们用更好的方案，完成了产业升级的和平交接。”
他顿了顿，补充道：“时间我想定在下个月初。到时候，不仅接盘三星的产能，我们还会发布第一批完全基于自主技术线的系列产品。”
江志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靠在椅背上，哑然失笑：“你这是要把李在荣气死啊。”
“那不至于。”成毅笑道：“不过我猜，等这些产品问市那天，三星的股价肯定会再跌一波的。”
江志学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那些被牵连的渠道商和中小企业，你打算怎么安抚？他们这次可是损失不小。”
成毅收敛笑容，正色道：“选择这个东西，是他们自愿的，做什么事都有赔有赚，我不可能去接盘所有的烂摊子，就和微软退出国内市场一样，那成千上万的渠道商和合作商也同样陪着微软华夏沉没了，他们选择了赚这份钱，自然就做好了承担风险的准备。”
“至于这些渠道商和中小企业的员工，他们自己就会去自谋生路的，不需要我们过多操心。”
成毅的话很冷酷，但江志学也知道，他说的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