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屏障终于迎来了崩溃的边缘。
海水顺着裂缝倒灌而入，在短短几次呼吸的时间里就已经没过了林介的膝盖。
绿色胶质在庞大水压的挤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悲鸣，随时都会化作漫天碎屑。
“该死！这层护罩撑不到两分钟了！”莫罗惊恐的声音传来。
这位疫医此刻正狼狈地趴在一根断裂的桅杆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试图在海水完全淹没这里之前多呼吸几口残存的空气。
“没到最后一刻，还有机会。”林介将目光投向了正在逐渐崩解的绿色穹顶外。
深海的生态系统已经暴走。
一只体型堪比四轮马车的巨型大王具足虫正趴在穹顶的上方，腹部密密麻麻的节肢如同倒刺般死死地扣住绿色的胶质屏障。
它正用前端颚足啃咬着防腐凝胶，每一次啃咬，都会在穹顶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在具足虫的周围，游弋着十几条体长超过五米的欧氏尖吻鲛。
也就是那些水手口中常说的哥布林鲨。
这些长相怪异的深海恶鲨在感受到高浓度的生命气息后，失去了往日的迟缓与伪装。
它们在水中以极高的速度穿梭，当靠近穹顶时，隐藏在吻部下方的颌骨会向前弹出，露出尖锐牙齿撞击在脆弱的屏障上。
更远处的海水中，还有无数不知名的触手在黑暗中翻滚绞缠。
一些散发着幽蓝色荧光的水母如幽灵般成群结队地上浮，它们的触须上挂满了含有剧毒的刺细胞。
海水已经漫过了林介的腰部，寒意正在一点点夺走他体内的热量。
“莫罗，以你的生理学知识，估算一下我们现在所处的深度，以及在没有任何潜水设备的情况下，普通人能够闭气上浮的极限时间。”林介开口问道。
莫罗的手指在水面上烦躁地敲击着，双眼死死盯着外面的怪物群。
“不需要精确计算，这就是个死局。”莫罗的语速极快，“根据刚才下潜的时间和水压变化，我们现在至少处于海平面以下两百到三百米的深度。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如果我们直接暴露在海水中，肺部的空气会被瞬间压缩。如果不进行匀速的减压上浮，我们的血管会像爆竹一样在体内炸开，内脏会被搅成一锅肉粥。”
莫罗转过头盯着林介。
“就算我们能克服水压的问题。从这里游到海面，以人类最快的游泳速度也需要好几分钟。我们的肺泡容量根本支撑不了那么久。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能憋住气，你觉得外面那些发疯的怪物会放任我们在水里悠闲地游泳吗？只要护罩一碎，我们立刻就会被它们撕成碎肉块。”
莫罗的分析没错，在自然的伟力面前，人类那点微末的能力显得如此可笑无力。
林介沉默了片刻。
白秃鹫烙印的伴生力量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强化了他的肉体韧性和抗压能力。
但他同样清楚，自己的身体素质虽然远超常人，却还没有进化到能够无视深海高压和闭气时间的非人物种。
他无法在成群的深海霸主围攻下，带着一个累赘安然无恙地游出这片长达两三百米的死亡海域。
“往上游是一条死路。”林介抬起头，目光越过破裂的穹顶，看向了旁边的利维坦残骸。
虽然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但那宛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巨大血管和尚未完全僵硬的肌肉组织，依然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内部空间。
“我们不走外面。”林介指着那个喷涌着金色雾气的大创口，“这头海神的体型庞大到难以估量。它的脊背和一部分体表组织现在依然搁浅在海面的沉船岛屿上。既然外面的海水里全是猎食者，我们就从它的伤口钻进去。顺着它体内那的主动脉或者气管一路向上攀爬。在它的体内，那些深海怪物进不来，我们或许能找到一条通往海面的内部捷径。”
这是一个大胆且充满想象力的求生方案。
利用猎物本身的躯壳作为逃生通道，这在陆地的狩猎中或许可行。
然而，莫罗在听到这个提议后，却像听到了什么诅咒般，拼命地摇头。
“你疯了吗？那绝对不行！”
莫罗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他用手指向散发着金光的大洞口。
“你根本不了解鲸落效应对生物体产生的畸变影响有多么可怕！那头利维坦体内现在的确没有海水，但那里充斥着浓度高到令人发指的气体。如果我们就这样毫无防护地钻进它的血管里，暴露在那种高浓度的生命原气环境中，我们的身体会发生什么你知道吗？”
莫罗喘了一口粗气，继续用他那专业的病理学知识否定了这个方案。
“我们不会被淹死，但我们会死得更惨。生命能量会强行催化我们体内的细胞分裂。我们的新陈代谢会在几秒钟内突破人类基因的极限。你的皮肤会长出无法控制的肉瘤，你的内脏会因为过度生长而互相挤压破裂。不出十米，我们就会异化成两坨畸形肉块，永远地和那头怪物的内壁融合在一起！”
水位已经漫过了林介的胸膛，他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外面的水压越来越大，绿色穹顶上的裂纹已经密集得如同蛛网，几只体型较小的深海鳗鱼已经顺着裂缝钻了进来，在水中张开长满利齿的嘴巴盲目地撕咬。
死亡的倒计时进入了最后的读秒阶段。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寂静中，莫罗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旁边一块正在下沉的木板上。
在那块木板的边缘，仰面躺着生死不知的亚哈。
亚哈在先前的近战搏杀中被林介一记重膝击碎了面门，此刻正陷入深度的昏迷中。
他脸上的呼吸面罩已经在水流的冲击下脱落，海水不断灌入他的口鼻。
而在他的右手边，沾满鲜血的鱼叉依然被一条铁链死死地拴在手腕上。
莫罗看着那把散发着幽暗光泽的鱼叉，突然发出一阵嘶哑而疯狂的笑声。
“那把鱼叉……那把该死的鱼叉！”莫罗指着亚哈手中的武器，声音激动，“它能剥夺浮力，让物体像石头一样下沉。如果……如果我们能让这件怪诞武装发挥出相反的作用呢？”
林介顺着莫罗的视线看去，目光锁定了那把造型夸张的钢铁鱼叉。
在听到“相反的作用”这句话的瞬间，林介的大脑中一道灵光劈开了重重迷雾。
逆向逃生方案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武装的能力是死的，但使用者对环境的利用却是活的。
这把鱼叉的能力是让被刺中物体快速下沉，如果，将这把鱼叉刺向他们正下方的一个体积更为庞大的物体呢？
根据阿基米德原理和流体力学效应，当一个巨大的物体在水中以极高的速度向下坠落时，它会强行排开下方的海水。而在它的上方，也就是它刚刚离开的那个空间，会因为水体的置换而产生一个低压区。
周围的海水会为了填补这个低压真空，形成一股倒灌水流。
而在这种复杂的流体运动中，如果他们所处的这块残骸位于大下沉物的正上方，就会被那股因水体挤压而产生的强大向上推力挤向海面。
这就好似在深海中制造了一个人工的上升洋流。
林介没有片刻的犹豫，时间已经不允许他进行任何多余的解释。
海水终于冲垮了绿色的防腐穹顶。
“哗啦——！”
数吨冰冷漆黑的海水砸落下来，淹没了这个直径十米的狭小空间。
强大的水流冲击力让林介的身体在水中不由自主地翻滚。
早就等候在外的深海怪物立刻扑了上来。
一只体型巨大的大王具足虫挥舞着镰刀般的前肢切向林介的后背，几条欧氏尖吻鲛张开了那颌骨，露出参差不齐的利齿，试图将水中的活物撕成碎片。
林介在水中强行稳住身形坠向下方几米外的亚哈。
他一把拽住亚哈的右臂，用力将被铁链缠绕的鱼叉从陷入昏迷的捕鲸人手中强行夺了过来。
沉重的鱼叉入手冰冷，其表面雕刻的符文在深海中散发着微弱幽光。
林介抬头扫视了一下四周。
在他们所处位置的正下方大约十几米深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艘沉船残骸。
那是一艘十九世纪初期的英国皇家海军运兵船，虽然已经断成两截，但其巨大的木制船体和装甲板依然保持着相当惊人的体积。它正随着其他垃圾一起，缓慢地向着更深的海沟沉降。
这就是完美的配重块。
林介在水下调整好姿势，将全身的肌肉力量集中在右臂，他双腿微分，腰部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