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图尼亚这一觉睡得很沉。
从加沙城回来时，天都亮了。一夜没睡不止，还过得紧张刺激，精神一直紧绷着。刚回来时她还觉得自己挺精神，甚至还能再撑一阵，可等被教训完，重新能自由活动以后，那股硬撑着的劲一下涣散，困意汹汹而来。
她回到住处，连那件脏兮兮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在床上随便铺了块布，坐上去，正想把鞋子脱掉，手才搭到鞋带上，脑子就先一步断了线。
不知过了多久，她是被隔壁小孩的哭声吵醒的。
哭声断断续续，后来大概是大人哄不住，声音才渐渐高起来。泽图尼亚皱着眉翻了个身，想接着睡，没成，眼皮挣了几下，还是睁开了。
阳光从窗缝斜斜照进来，还很亮，应该已经是下午了。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脑子里空白了一阵，才慢慢想起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肩膀和后背都有点酸，腿也沉，像不是自己的。她坐起来，先揉了揉脸，又低头看了眼，衣服上还留着昨晚蹭上的灰，沾了许多干掉的泥巴，都硬了。
靠近窗户，外面还是吵吵闹闹的市井气息。
这种声音她听惯了，只要还听得到，就说明今天还不算糟。
泽图尼亚活动了下发酸的肩膀，头还有点沉。她伸手抓了抓睡乱的头发，换了件衣服，推门出去。
红新月会外头那片空地上照旧聚着孩子，乍一看和平时差不多，只是随着泽图尼亚走近，能听到那边明显不太对，比平时乱得多。
“打他！”
“阿明！阿明！”
“别让他跑！”
她眉头一皱，立刻加快脚步。
空地上围了一圈孩子，里头两个人已经扭打到地上去了。一个是阿明。另一个比他小一点，脸生，一看就不是在这里混的孩子。
阿明像疯了一样，死抓着对方不放，拳头一下接一下往下砸。那孩子也不示弱，膝盖顶他肚子，手往他脸上抠。旁边那帮小孩还在起哄，一边喊阿明加油，一边往前挤，谁都没出手把他们拉开，反倒越围越近，生怕错过点什么战况。
泽图尼亚一看火就上来了。
“都让开！”
她挤进去，一把抓住阿明后领往后拽，差点被他带个踉跄。
“松手！”
阿明像没听见一样，还在往前扑，半边脸都涨红了，嘴里也不知道在骂什么。
泽图尼亚干脆抬腿踹开另一个孩子，又回手给阿明后脑勺来了一下，没多重。
“我说松手！”
她声音一沉，旁边那帮孩子才总算反应过来。老大发话了，几个孩子赶紧七手八脚扑上来帮忙。几个人压住阿明，另外几个去拽那个生面孔的男孩。拉扯了半天，才总算把两个人彻底分开。
阿明眼睛发红，胸口起伏不定，脸上沾着土和血，挣扎得像只要咬人的疯狗。
“不要拦我！我要打死他！”
那个生面孔的男孩也没退，反倒往前吐了一口口水，脸上还带着挑衅的笑，像是巴不得阿明再扑过来。
“来啊，胆小鬼。还要靠女人帮忙，废物。你一辈子都替不了你爸爸、也替不了你哥哥报仇！”
四周一下安静了些。
刚才还在起哄的几个孩子也都闭了嘴。谁都听得出来，这话不是随口骂的，直击阿明要害，使其直接进入史诗狂怒状态。
阿明的脸色猛然变得狰狞，整个人又往前冲，按着他的几个孩子都差点没按住。
“你再说一遍！”他吼得嗓子都哑了。
那男孩还想开口，泽图尼亚盯了他一眼，伸脚从地上踢起一根棍子，往手里一拎。
那男孩看见了，笑容立刻收了，后退一步，眼睛在四周扫了一圈，见没人会替他出头，接着转身就跑，钻进巷子，很快没影了。
泽图尼亚没追。她回头看了眼围着的一圈孩子。
“谁认识他？”
没人说话。
“我再问一遍，谁认识他？”
大伙面面相觑，谁都不想先开口。最后有个年纪小点的孩子小声说：“没见过，他自己来找阿明的。”
有第一个开口就好办了，另一个接话：“他们好像认识，在一边说了几句话，后来就莫名其妙打起来了。”
“说什么了？”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都摇头。
“阿明不让我们靠近，说这是他们之间的决斗。”有人又说了一句，说完还往阿明那边偷看了一眼，像怕他回头找自己算账。
泽图尼亚这才转向阿明。
阿明还在喘，低着头，不看她，肩膀一起一伏的。
“他说什么了？”她问。
阿明不吭声。
“看着我。”
阿明还是不说，只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手背上的灰和血蹭得更花。
泽图尼亚盯了他一会儿，声音放缓了点：“你要是不说，我就当你又想去做蠢事。”
这话像是碰到了什么地方。阿明身体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差一点就要把什么吐出来了。可最后他还是一句话没说，猛地甩开旁边人已经松了的手，转身就跑。
“阿明！”
泽图尼亚追了两步，没追上。那小子钻巷子的本事本来就快，几下就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骂了句脏话，胸口也有点发闷。
她正打算找两个孩子去盯着他，背后忽然有人喊她。
“泽图尼亚！”
这声音她太熟了，她整个人一僵，回过头，像一时间没认出来。
“哥？！”她快步冲过去，几乎撞到那人身上，抓住他胳膊，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你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我们慢慢说。”
另一头，汗尤尼斯。
沃尔夫和池田锐按泽图尼亚说的位置找过去，没费太大功夫。
红新月会东边第三条巷子根本就是一条在废墟里的通道，地上碎石都快把路给埋了。角落里斜扣着一只破塑料桶，桶身穿了洞，捡垃圾的都不会要。附近几堵残墙歪着立在那里，白天看着都冷清，到了晚上只会更像没人会来的地方。
沃尔夫弯腰，从地上挑了两块白石头，摆到桶上，然后两人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后，沃尔夫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池田锐道：“你现在像个怕鱼不咬钩的以色列便衣。”
沃尔夫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脸，把头转回来：“好吧，我知道了。”
他们没在附近停留，绕去别的街区，找了个还能落脚的地方熬了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真睡，更多只是轮流闭眼，听着外面的动静。第二天白天回来时，桶上的石头已经不见了。
沃尔夫这才轻轻出了口气。
“也可能只是有人顺手拿走了。”池田锐道。
沃尔夫无语：“应该不会吧......”
当天夜里，他们再去同一个地方。
刚靠近巷口，就看见角落里站着一个人。对方包得很严实，脸挡住大半，站在墙影里，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太出来，只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一直在看他们。
沃尔夫放慢脚步，靠近两步，把木雕拿在手里，低声道：
“橄榄树今年结果了吗？”
那人没立刻回答，只是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池田锐。接着，视线落到沃尔夫手里的木雕上。
过了几秒，对方才轻轻点头。
“还没到时候。”
说完，他转身就走。
“跟我来吧。”
三个人一前两后，穿过几条又窄又黑的巷子，最后进了一间很不起眼的小屋。
屋里没什么家具，墙边堆着面袋、空桶和一些破布，像是谁家临时腾出来的储物间。那人进门后先把门关上，又站在门后听了会儿动静，确认外面没人跟来，才回身看他们。
这时对方摘下面罩。离得近了，能看出是个中年男人，眼下发青，脸色很差，像很久没睡过大觉。
“这东西，”他指了指木雕，“是泽图尼亚给你的，还是尤瑟夫给你的？”
“泽图尼亚。”沃尔夫道。
男人点了下头。
“她人呢？”
沃尔夫说：“在拉法...她说如果要找尤瑟夫，可以拿这个来见你，你会带我们见他。”
男人听完，眉头皱了一下，像是不太赞成她这么做，但他最后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说，只继续问：
“你们找尤瑟夫做什么？”
沃尔夫把来意又复述了一遍，说得不长，只把必要的那部分讲清楚。
男人听完，没说信不信，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摇头。
“来晚了一点，他已经回拉法了。”
沃尔夫一时没接上话。
“什么时候？”
“昨天。”
沃尔夫有那么一瞬间，真觉得自己像在和命运玩捉迷藏。从耶路撒冷到拉法，再到加沙，然后一路追到这里，人又刚好走了。
“为什么回去？”他问。
男人看了他一眼，平静地道：“他们在筹备事情。”
“什么事情？”
男人看着他，语气有点古怪：“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我只能告诉你，他现在不在汗尤尼斯，去了拉法。至于具体在哪，不归我管。你们如果真是泽图尼亚相信的朋友，就回拉法等她再给消息吧。”
池田锐这时开口：“尤瑟夫筹备的行动，是在拉法进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