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听说有发放援助?是哪边发的?”
“犹太佬那边,说是临时追加的,所有人都能去领。”
“追加?”一个男人嗤了一声,“前些时候还拦了一批药物不给进来,这两天不是发面包就是给衣服,他们是不是还想让人谢谢他们?”
“你小声点。”
“怕什么?他们现在不是正装好人吗?”
街边一处低矮铺面前,几个男人站在铁桶旁边烤火,说话声不高,却也没有刻意避着人。
旁边是半开的卷帘门,里面堆着面粉袋、饮用水和一些杂物。再往前,街角竖着一块电子屏,画面鲜亮得和周围的灰墙格格不入。
屏幕里,一个军官正弯下腰,把一个书包递给小孩,镜头给得很近。
孩子抱着书包,对着镜头笑,笑声不断。
屏幕下方的字幕滚动得很缓慢。
两个国家,一个希望。边界。安全。和平。
沃尔夫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目光挪开。
这里是东耶路撒冷,街道不宽,两边楼房挤得很近,建筑大多都痕迹老旧。巷口有铁栏,旁边有隔离墙和哨塔,楼顶和路口能看到摄像头。有的商铺还开着,有的门已经砌死,留下一片和原墙颜色不一样的痕迹。这片街区大部分是巴勒斯坦人,街边走动的以男人居多,女人也不少,少部分有着面巾遮挡。
偶尔有车从街上缓慢开过,车轮碾过年久失修的路面,颠颠簸簸。
跟他从笔记本得到的印象完全一致,可......那是十多年的笔记了,也就是说,这里十多年了,很多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变化。
池田锐站在他身旁,一副本地人的面容和打扮。他没去看屏幕,而是打量周遭的环境。
检查很严格,到处都有巡逻车,有些楼顶还部署有隐蔽的瞭望手。
“他们是不是心虚了吗?”沃尔夫低声道。
池田锐嗯了一声:“不然不会这么卖力表演。”
他们在这里逛了半个小时,已经见过太多这种东西了。
宣传车在放广播,电子屏在播救济画面,甚至街边都能看到印着友好合作标语的布幅。一些节点还有人在分发食物,拍摄的人比领取的人还积极,镜头总是卡得恰到好处,专挑老人、小孩、女人,以及士兵笑着俯身递东西的动作。
看起来十分和谐,像这里真的在努力修复脆弱珍贵的和平。
至于为什么要修复,你别问。
而只要把视线稍微往旁边偏一点,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某个街口那条临时检查通道前,排了十几个人。
一个抱着文件夹的中年男人正在和检查口的军警说话,语气焦急,手里反复比划着什么。
“我昨天已经来过一次了,我有登记,我只是需要带我父亲过去看一位专科医生!”
军警低头看了眼他的证件,语气平平:“今天不行,回去等通知,你们社区也有医生。”
“等通知?”男人声音一下提了上来,“他发烧三天了!就是社区的医生无能为力让我们过去的!”
旁边一个扶着老人的女人也跟着开口,声音里压着火:“你们昨天也这么说!前天也这么说!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老人靠在铁栏边,嘴唇发白,呼吸都有点发颤。
一个年轻士兵抬了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往后退。
“后退一点,不要堵在这里。”
“我们没有堵!你看看他——”女人往前一步,
另一个士兵上前,直接把人往后顶了半步。
动作不大,还算克制。可那种轻慢,比动手更让人难受。
他语气很公式化:“女士,冷静。我们是在执行安全程序。你们的身份不符合标准,请不要堵在这里耽搁时间,让后面的人过来。”
女人气笑了:“安全程序?他要是死在这,是不是也叫安全程序?”
后面排队的人没吭声。
大多低头,有孩子的把孩子往自己身后拽了拽。一个年轻人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下头。
而就在几十米外,电子屏里还在播士兵跟居民友好相处的画面。
沃尔夫看着这一幕,再次模糊又熟悉地一点点跟母亲笔记本里的琐事对应上。
他当然知道这里不会是什么善地,可真正走进来以后,感觉还是不一样。
不过这时候,一个军官打扮的人小跑过来,一副严厉的样子警告了一番那位士兵,然后在其不忿的眼神中,跟女人道歉,再次检查一遍证件后,客气地放行了。
“抱歉,流程上有些误会。请跟这边走。”
队伍再次变得畅通起来。
女人愣了一下,扶着老人往前,像是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变得这么顺利。那中年男人也赶紧跟上,还不忘回头瞪一眼刚才拦人的士兵。
沃尔夫他们旁边烤火的那几个哥们又说起了话。
“最近这些犹太佬真的有什么不对。不仅表现得特别友好,电视上还一直在说无人机袭击,说得像天都快塌了,以前抵抗军不都时不时来一下吗?也没见他们这么慌的样子,反而到处抓人,”
“那帮抵抗军本来就疯。”有人接了一句。
“疯归疯,可他们现在突然发粮,拍这些片子,还不是因为怕了?”
“你想多了,他们会怕抵抗军?”
说这话的人抬头,朝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我听说,是附近出现了超凡!”
旁边几人一时都没接话。过了两秒,才有人像听见笑话一样扯了下嘴角。
“你还真信这种信息,又是看哪个吹嘘有信源的家伙?”
“你不信?”
“就算有也未必会来这里。”
“谁知道呢,反正他们最近装得挺像回事,说不定......”
话题很快散掉了,有人继续烤火,有人去干活。像是刚才那几句,也不过是这个地方每天会出现的无数闲话之一。
可沃尔夫和池田锐听得很清楚。
沃尔夫不知什么感觉:“他们似乎真的很害怕我们。”
池田锐看了眼街口那块电子屏,点头:“怕是好事,至少对这里的人有好处。”
沃尔夫认同这一点,接下来两人也没继续停留。
他们在来之前就商量过,首先排除直接用照片来寻人,太不现实了,十多年了,照片里的男孩早就长大了。
这里的人口流动、死亡、失踪频繁,更别说巴勒斯坦的人脸信息和社会记录体系本来就不完整,在这种环境里,拿着一张旧照片大海捞针,跟发疯差不多。
而且照片里那个男孩当年也不算特别有辨识度,只是个普通孩子的模样。十多年过去,什么都会变,除非是天天见的血亲或特别熟悉的人,不然就算正面碰上,也未必认得出来。
所以他们的计划是优先从笔记本里面找线索,实在不行,就直接去当地红十字会的办事处。
沃尔夫干脆把包里的笔记本递给池田锐。
“你之前问过有没有更细的记录,都在这里面了,但我已经翻过很多遍,没什么特别的。”
池田锐接过来,捏了捏,眉头微皱,边走边翻了几页。
他不是认真阅读,只是在快速确认什么。
沃尔夫看着他:“怎么了?”
池田锐把本子合上,敲了敲封面。
“厚度不对。”
沃尔夫愣了一下,接回来自己看。
“少过纸?”他很快反应过来。
“嗯。”
这本子太旧了,不过边缘没有撕毁的痕迹,加上以前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内容上,没太在意这种细节。
“会不会是我妈妈自己撕掉的?他们做援助工作,临时撕纸记东西很正常。”沃尔夫想到这个解释,感觉也很合理。
池田锐道:“有这个可能,不用急着判断。”
他没有说的是,如果是临时撕纸做记录,除非有强迫症,不然没必要撕得这么整齐。
经常撕笔记本的都知道,除去活页本子,大部分本子不仔细撕下来的话会残留毛边,需要一点点地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