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贝什里再往里走,山路更窄。两边是深色的山岩和被雪压住的林木,司机一路开得很慢,偶尔还要避开路边积下来的冰雪。
不过这里距离雪松村确实很近,十分钟左右,就到了目的地。
从广义来说,他们其实已经算是进入神杉林。山路两边偶尔能看到那些高大的雪松,枝干粗壮,树皮暗沉,有种沉默守卫的感觉。
和一般人印象里的森林不同,这里并不是那种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林海,显得颇为疏朗。可也正因为这种疏朗,让那些动辄几十米高,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愈发显眼,像一根根立在山间的柱子,把整片天地撑了起来。
雪松村不大,千人规模,沿着山路散开。这里要比贝什里更冷更安静,像被整片山林抱在怀里。路边依旧停着不少外来车辆,村里也能看到很多游客打扮的身影。背着包的,拿着相机的,还有几个人站在屋檐底下抽烟,看着像普通游客,专程为这个徒步圣地而来。
司机找块空地把车停稳后,转头看了他们一眼。
“我在村里等你们。”
“最好下午之前回来,山里天气变得很快,昨天下的雪有点多,积雪比较厚。还有,这两天进山的人有点杂,别走太深。”
“对了,要是想滑雪的话,这里有个很近的滑雪场,越野滑雪很出名。”
他说完点了根烟,显然并不打算跟着他们一起进去。
沃尔夫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如果你们需要导游,可以在村里找,但我看够呛。”司机又补了一句。
“不需要,我们自己看看就好。”
“哈,我也是这么猜的,其实圣谷能看的地方就那么多,两三小时就能走完了。”
司机说完,就打开车门,出去俯身检查车胎和底盘。山里这段路不好走,昨晚又下过雪,他这种靠车吃饭的人,走一趟之后总要顺手看看有没有磕碰。对他来说,这辆车就是饭碗,得当成宝贝养着。
两人下车后,沃尔夫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神杉林就在眼前,父母当年留下的痕迹也在这附近。想到这一点,他脑子里那些杂乱的念头差不多消失殆尽。
他不是来冒险的,他只是想沿着笔记上的记录,走一遍那两个人当年走过的路。
想到这里,沃尔夫低头从包里拿出那本旧笔记,翻到折过角的那几页,认真看了几眼。记录很简单,别说详细坐标,连像样的地图都没有,只有寥寥几句关于位置和风景的印象。
放在普通人手里,这几句话很难说真能找出什么。可沃尔夫已经看过太多遍了,哪怕只是几句模糊的描述,他也还是能在脑子里勾出个大概方向。
池田锐站在旁边,扫了一眼四周。村边几个游客打扮的男人正慢吞吞往另一条路走去,有人还笑着说了句什么,听上去很轻松。再远些的坡地上,还能看到几个身影停在高处拍照。
“我是一个游客。”沃尔夫把笔记收起来,低声说了一句提醒自己。
池田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随后沿着村边小路往林地那边走去。尽管说来旅游的人不少,但分散开来之后就不显得多了,而且很多人留在村子,没有立即出发。一路上偶尔会与人擦肩而过,有的是结伴走的情侣,有的是带着相机单独行动的男人,也有两三个一组,背着专业户外包的老驴。大家彼此看一眼便过去,没什么交谈。
四周很安静,偶尔能听见风穿过林木,带起雪粒从枝头滑落。越往里走,杂音就越淡,最后只剩下山里的冷风和树木本身的窸窣。
沃尔夫原本想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可真的走进来后,心里还是不免紧张。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找到,也不知道盒子如果真的还在,里面会装着什么。
可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他也不需要再想太多,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基本都花在了寻找上。
笔记里的描述太简单,他们只能一边对照地形,一边根据那些零碎记录慢慢缩小范围。中途沃尔夫偶尔会停下来,确认周围环境。池田锐始终跟在旁边,只是在他停下的时候顺着一起观察四周。
时间一点点过去,最终沃尔夫不太确定地选了一棵树下,两人拿出准备好的折叠铲,开始挖起来。
等沃尔夫挖到明显不属于自然土层的东西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心跳加快。
他又挖了几下,把土和湿叶拨开,里面露出一个小铁盒子的边角。
那一瞬间,他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好像幻视了当初父母二人在这里埋下盒子的景象。
盒子不大,埋得也不算特别深,外表已经被时间和潮气侵蚀得有些旧了,好在还没有坏掉。沃尔夫把它一点点取出来的时候,指尖有点颤抖,也不知道是不是冻的。
他没有立刻打开。
只是先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沉默了几秒。
池田锐站在一旁,没有催他。
过了会儿,沃尔夫才吐出一口气,小心把盒子打开。
铁盒没上锁,就是边缘锈蚀,需要点力气。
咔嚓一声,盖子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很少。
一枚徽章,是一个和平标志,倒立的分叉Y,徽章带有英文“为了全人类的和平与团结”。
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不多,摊开只有一句话。
——如果以后再回来,愿这里已经不再需要我们。
沃尔夫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山里的风从林间穿过去,带起一点枝头碎雪,轻轻落在旁边的土面上。四周安静得很,安静到那句写了很多年前的话,好似还带着留下它的人当时的呼吸和温度。
只有这个吗......
沃尔夫多少有点失望。
因为根据笔记,那时候母亲已经怀孕了,他还以为......这会是留给他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名字,或者一件和他们自己有关的小玩意,也好。
可现在,果然和他们表现出来的性格一样。
这盒子是留给世界的。
很......无私呐。
可这种无私落到他身上,感觉就有些复杂了。他当然知道,父母做的是救援工作,他们这一生都在往危险的地方跑。他也知道,这句“如果以后再回来,愿这里已经不再需要我们”,放在任何人眼里都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可他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自己期待了这么久,却依旧没能从过去得到父母的一份能让现在的他感受得到的爱。
感觉就像被世界遗弃。
原来他们真的是这样的人,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沃尔夫站在那里,心情翻覆。失望酸涩都有,可真要说怨,他又畏惧自己会成为一个自私的人。
他就这么摊着手心,看着这枚和平徽章,低头发呆。
这时候,池田锐的神情忽然微微一变,他抬头看向了风吹来的方向。
沃尔夫还沉在那种复杂情绪里,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直到看见池田锐把手按在相机上,才下意识抬头:“怎么了?”
池田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吸了口气。
风里混着一丝不应该属于这里的气味。
是汽油。
因为这里已经是徒步路径,很少有车开进来,那么这些汽油的来源不言而喻。
池田锐目光一沉,直接开口:“收起来,走。”
沃尔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把东西放进包里,转身跟上,刚才那点才发酵的情绪被立即打断。
两人沿着来时方向迅速往回走。
一开始四周还很安静,像是刚才那一丝汽油味只是错觉。可越往外走,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越明显。池田锐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目光也一直在扫周围的林线和地形,在确认什么。风还在吹,雪粒偶尔从树梢落下来。
就在他们快回到主路附近的时候,池田锐脚步一停,伸手拦住了身后的沃尔夫。
咕隆隆!
沃尔夫还没来得及问情况,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在山林之间回荡,声音闷得发沉,震得积雪都簌簌往下落了一层。
他本能地朝爆炸声方向望去,但还没来得及分辨那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声、第三声就已经接连炸开了。方向不只一处,山林深处的教堂和另一片还算密集的林地几乎同时有火光腾起,紧接着便是滚动上升的黑烟,撕开了这片雪地原本的静寂。
下一刻,密集的枪声响了起来,声音在山林间来回反弹,听不清具体有多少把枪,可这绝对是一场有组织的武装袭击。
雪松村方向已经起了浓烟,就在这时,通往村子的主路那边突然有人影冲出来。
是几个穿着普通户外服的男人,如果不是现在这副场面,他们看起来和一路上见过的那些游客几乎没有区别。可这一刻,其中一人手里已经多了枪,另一个则正弯腰去拉什么东西,看那动作,明显不是普通人该有的样子。还有一个人半蹲在路边,像是在处理什么引线或者装置,动作快得很熟练。
而更远一点的路边,另外几辆之前看着很普通的车旁,也已经乱了套。很多人抱头往村里跑,一些人试图冲回屋子里,不少人明显是先前伪装成游客的,同样在这时候露出了武器,开始配合着控制路口和视野。他们端起枪口,对着慌乱的人们扫射。
这帮人根本不是游客,他们是有目的混进来的。
池田锐已经抬起了相机。
“沃尔夫,准备战斗。”
轰隆!
爆炸声又一次在山林间滚开,前一处爆点的回音还没散完,另一边又有密集的枪声炸起。
池田锐立即动身了。
他没再多看沃尔夫一眼,在别的方面他或许会留意沃尔夫的状态,但战斗不需要,这是爱欲之城一个月的配合打下来的基础。
他顺着最近的位置快步冲了出去,抬手,对准主路方向按下快门。
咔嚓。
前方那片正朝游客开火的路口像是突然凝固时间。一个刚举枪的男人动作骤停,枪口喷出的火焰都凝在半空,旁边那个弯腰去拉燃烧瓶的人也僵在原地,半边脸还朝着雪地上的背包。
下一秒,池田锐眯起眼睛,像游戏王玩家抽卡一样,姿势利落地从拍立得口中抽出相片,同时手指划过武装人员的身体。
刹那间,几道血线同时炸开。
那几个人都来不及把最后一个动作做完,身体就像被纳米风筝线从中裁断,几截残肢带着热血栽进雪里。惨叫声没能持续多久,便被雪地和四周持续的枪声一起吞没。
沃尔夫站在原地,迅速恢复冷静。
他的视线扫过四周,也扫过那些惊慌逃窜的人群动线,加上来时的路,在村口瞧见的地图......各种信息汇聚,立体地图瞬间就在他脑海里完成构建。
不过面对这种普通火力的敌人,战术方面根本不需要犹豫。
基地拍脸!
他抬起手。
轰!
一辆庞大的基地车直接砸在主路上。
履带压碎路面,混凝土和积雪一起崩飞出去。车体落地时带起一股震颤,附近几名武装分子脚下都晃了一下,下意识朝这边看过来。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更糟糕的东西。
车身外层装甲开始展开,大片金属板朝外翻开,内置模组接连弹出,沉闷的机械声一串串响起,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玩意完全就是一台在苏醒的战争机器。
沃尔夫已经朝基地车跑了过去。
精神力开始链接,指令一条条下达,生产选项在他脑海中飞快闪过。
他在爱欲之城的奖励同样是两种。
一个是自动炮台。纯粹的火力怪物,优点简单粗暴,缺点也很明显,只能部署在自己建筑附近。
另一个是战车工厂,可以生产无人战车,不消耗精神力,不占单位,只吃材料。
如果是在正常推进里,战车工厂的价值当然更高,可以滚雪球一样往前压。可眼下不是铺战线,打长期据点战的时候。袭击已经爆发,他们人数必然不会太多,眼前要的是第一时间把通路封死然后迅速解决敌人。
这种时候,战车工厂反而慢了一拍,自动炮台更合适。
做好决定,进行生产。
钢铁突击者、岩石守卫、自动炮台。
生产开始。
自动炮台是最先完成的,只是对精神力的抽取不少,而且后续喷吐的子弹也需要精神力来维持。但沃尔夫连眼都没眨,就连续拍下了几座。
这点精神力他还是能够承受的。
以基地为中心,炮台从积雪和碎裂路面中升起,森森炮口完成锁敌,几名袭击者还没看清这个凭空出现的玩意究竟是什么,自动炮台已经开火了。
火力倾泻,完全覆盖。
一名刚从车后探出半边身子的武装分子被炮台连人带掩体一起掀个稀巴烂,车门像纸片一样炸裂,后面的人身体当场断成臊子。另一人本能地翻滚躲避,刚滚进雪里,下一串子弹已经追了过去,连地面都被打得往上翻,混着血和碎冰乱溅。
再远一点,一个正准备朝民居窗户扫射的枪手被三方向交叉火力同时锁定,整个人在原地抖了一下,随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
金属风暴打击之下,尸体上只能找到少量人体组织。
沃尔夫已经进入基地车内部,战场被他一点点拖进自己最熟悉的节奏里。那些武装分子的位置一个个被标记出来,加上他成型的战斗单位,一切都像棋盘上的棋子。
紧接着,钢铁突击者开始出厂。
灵巧的机械单位冲进外面的雪地,子弹和一般火箭弹对它们威胁相当有限,主路很快被完全接管。
武装分子的优势来自突袭,来自提前埋伏,来自多点爆炸和假扮游客的突然开火。
可这套战术一旦遇上超凡单位,就完全失效了。
一名袭击者刚躲进路边屋檐下,想借视觉死角朝钢铁突击者扔出什么东西,脚下雪地却忽然隆起,一只岩石守卫从地面拱出半身,粗重石臂横扫过去,直接把他整个人拍进墙里。墙砖和骨头一起碎裂,连喊都没喊出来。
另一边,两个试图从背坡绕路的人刚冒头,就被转向过来的自动炮台压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第一轮火力把他们腿打没,第二轮直接把雪地犁出两道长长沟壑,几秒后只剩新鲜材料在地上抽搐。
一辆停在主路边的越野车后面,有人正对着对讲机急促说话,语气很快,像是在汇报什么。
池田锐已经逼近了。
他抬起相机,对着那一小片区域拍了一张。
咔嚓。
再下一刻,那人身侧的一截空间像是被谁从照片上直接裁掉了一角。越野车车门少了半扇,人也少了半边。血雾喷出来时,池田锐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通过相片穿梭,出现在另一栋屋前。
两个武装分子正准备把什么东西往门里扔,门后已经传出了女人的尖叫声,还有孩子哭喊的动静。
池田锐抬手按下快门。
那两人瞬间定在原地,他们保持着投掷前的姿势,眼睛里却已经露出惊恐,像是身体还在,控制权却被剥夺了。
下一秒,两人胸口同时裂开。
血顺着衣服往下冲,门后的尖叫反而更大了。池田锐一脚踢开即将落地的燃烧瓶,转身就走,没有半点停顿。
雪松村和神杉林外围这批袭击者显然是训练过的。
他们不是临时拼凑出来的乌合之众。多点起爆、伪装潜入、堵截撤离线,这些动作说明他们来之前做过功课,至少知道自己要打的是一个山村和林区的混合环境。
他们或许考虑过官方介入的可能。
可他们不可能预防这种级别的超凡能力直接碾压,因为预防也没用,要是早知道就不可能来了哇!
只是短短几分钟,村口和主路一带就已经被彻底打穿。
但战斗并没有结束,因为袭击点不只一处。
更深一点的林地边缘还在冒烟。另一边坡地有人在开火,枪声断断续续,显然是在追打逃散的人群。还有几处低矮房屋之间也冒出了火光,有人专门在泼洒助燃物。主路外侧几条岔路也被人盯着,一旦有人试图开车逃跑,立刻会被点射压回去。
哪怕沃尔夫和池田锐反应已经足够快,也不可能在第一秒把所有点全部按住。
就在这时,另一批人和沃尔夫的单位发生了接触。